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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绝代奇才-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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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蒙了双眼,撂在一个潮气薰人的房间。两日来,倒也好酒好饭,无甚虐待。此刻,糊里糊涂被带到这个大厅之上,重新见到了这位两次相遇的奇女子,心中真是百思难解。 
大厅上的人们静观待变,窃窃絮语。施耐庵又听得那掌坛总管说道:“休要打岔,我问你,两日前的傍晚,是不是你在淮河边上杀了两个元朝铁骑,割断了这个女子身上的绑绳?” 
施耐庵正要回答,那冷冷伫立的女子却抢先说道:“不是他杀了元兵,是我杀的。” 
掌坛总管斥道:“负罪之人,不准插言!”说着,眼睛悄悄瞟过一抹制止的眼色。花碧云毫不理会,斩钉截铁地说道:“众位坛主、会首、旗首,众位弟兄姊妹,想那元兵铁骑身手不凡,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怎能杀了两名蒙古铁骑!” 
大龙头刘福通颔首道:“花旗首讲得在理。” 
掌坛总管急道:“花旗首,此事大为蹊跷,你也不必冒名顶罪。我问你,元兵被杀之时,你早已双手反缚,又怎能拔剑杀人?” 
厅中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花碧云立论有据,有的觉得掌坛总管言之成理,一时喧哗之声大起。此时施耐庵却是越发糊涂。明明是自己先杀了两名元兵,救了眼前这个什么花旗首,她又为何偏偏争着要讲是自己所杀?这白莲教红巾军起事以来,不知道杀了多少元兵,此时大厅上众人肃立,竟不过为了杀两名元兵而争执个不休不已,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事情原委尚不清楚,施耐庵见插不进嘴去,索性缄口不语,静观动态。 
这时,那花碧云挺身说道“龙头大哥,想那细细一根麻绳,以弟子的功夫,挣断绑缚,跃起杀人,那还不容易?” 
刘福通频频点头。说道:“总管老弟,你说的隐情也不过如此,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掌坛总管此时早已急得额头冒汗,他狠狠盯了花碧云一眼,花碧云却冷冷地转过头去,不与他照面。掌坛总管搓手跺足,忽然想起站在一旁的施耐庵,奔过来抓住他的双臂,大声叫道:“你这个酸秀才、蛀书虫、臭腐儒,自己做事自己当,你开口,你开口啊!”一边说,一边双目喷火,拼命摇撼着他的身躯,恨不得将他藏在肚里的话语一股脑儿抖擞出来。施耐庵顿时觉得双臂仿佛被夹上两支铁钳,彻骨生疼,他吃力地挣脱开来,嘻嘻笑道:“大哥,休要强人所难。”一边说,一边凑近掌坛总管耳旁,低声吟道:“杀敌建功,手刃仇雠,当世壮举。君不闻‘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君子不敢掠人之美,贪天功据为己有,这位花旗首英姿飒爽,功力卓绝,区区一介书生,怎敢把杀敌救人的功劳算在自己的帐上。” 
这一席话,酸溜溜,文绉绉,说得个掌坛总管简直想哭,盛怒之下,挥手照施耐庵脸上“啪”地一掌,吼道:“你算什么鸟君子,鸟丈夫!敢作不敢当,你是恶棍、草包、饭囊、贪生鬼!” 
这一掌直打得施耐庵眼花耳鸣,脑血翻涌,他抚着脸上那肿起的五条红梗,又伤心又委屈,自己明明一片好心,成全那花旗首的功劳,他却为何反要打我一掌,真真岂有此理。施耐庵正在自怨自艾,猛听得座上那个刘福通一声断喝:“将失职贲事的飞凤旗首花碧云斩首沥血,祭献圣母!” 
廊下一声吆喝,两名半赤臂膊的刀斧手立时抽出麻绳,将那花旗首双臂反剪,七手八脚地缚了个紧绷严实。满厅会众屏息凝神,静候这一场执法行刑的庄严时刻。 
看到这一幕,施耐庵几乎吓得呆了,他不明白这白莲教为何竟将一个杀敌立功的人斩首沥血、祭献到圣母坛前?那掌坛总管也顾不得地位尊崇,双目含泪,朝着施耐庵吼道:“你这个懦夫、孱头!眼见一个好端端的女子身首异处,还不吐露实情!你、你、你、你还长着心肝么?!” 
施耐庵猛地惊醒,他觉着这里头大有蹊跷,至于是何种蹊跷,一时他还不明白。此时千钧一发,得尽快说出真情,以免酿成惨剧。想到此,大叫一声:“刀下留人。晚生有隐情相告!” 
掌坛总管不觉惊喜万分,连忙奔到刀斧手面前喝道: 
“慢!” 
座上的刘福通呵斥道:“有话快讲!” 
施耐庵搔搔头皮,对大龙头恭恭敬敬打了一躬,说道: 
“是,晚生一定遵命。” 
说毕,他几个方步踱到花碧云跟前,挥手遣开两旁的刀斧手,俯身端详花碧云,悄声问道:“大姐,自古道:“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当日在那断崖之下,你曾因我说了句‘是晚生救了大姐’,立时拔剑相向,似乎不愿我救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晚生又想救你一命,不知你可答应?” 
花碧云冷冷答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何必多管闲事,请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施耐庵道:“好,晚生遵命。不过,晚生要将杀人的事讲明才走。大姐,不知你可俯允?” 
花碧云抬起冷峻的双眼,厉声说道:“不要讲!你要讲了我九泉之下也要恨你!” 
施耐庵一愣:“哦,那么,我要是不讲,你会不会死?” 
花碧云眼含幽怨,挽首不语。 
施耐庵又问:“那么,我要是讲了,你就一定不死?” 
花碧云尚未作答,站立一旁的掌坛总管早已抢先答道:“是的,是的!豆腐上的青葱,清清楚楚,你还罗嗦些什么?” 
施耐庵对花碧云一揖到地,说道:“大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恕晚生再多管一次闲事,话说完立刻便走。” 
此时,满厅会众焦躁无比,高坐正厅的大龙头刘福通早已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你这穷酸,鬼鬼祟祟干什么,再若不讲,刀斧手立即行刑!” 
施耐庵起身答道:“大龙头稍安勿躁,晚生即刻便讲。”他走到当厅,清了清嗓子,慢慢吟道:“忆昔书剑走天涯,茫茫淮泗已无家,淮河畔,起宿鸟,邯郸道,夕阳斜——” 
没想道生死俄顷之时,这酸秀才竟掉起文来,满厅人又好气又好笑。大龙头刘福通喝道:“兀那秀才,此处不是三家村私塾,休要做文章,拣那要紧的快些讲来。” 
施耐庵忙道:“好,拣那要紧的讲。”他想了想,说道:“嗯,那是两日前的事,晚生正在丘岗上躲藏,忽见一队元人铁骑驰上古道,押着几位被缚的女子,晚生敌忾之心顿生,拔剑奔下丘岗。” 
满厅会众惊讶地“啊”了一声。施耐庵禁不住眉飞色舞,继续说道:“斯时矣,电激夜色,芒刺星斗,胸中血,手中剑,化作长虹走龙蛇,风掣飙起抖飞雪,偏偏独取单于头——” 
大龙头刘福通不禁“卟哧”一笑,斥道:“哼哼,你这书呆子,又来了,快讲!” 
施耐庵忙答:“是。于是,晚生激斗一时,剑斩两凶,割断了花旗首臂上的绑绳,后来……” 
掌坛总管插嘴说:“后来的事就不必讲了。” 
大龙头刘福通犹自不信,问道:“空口无凭,有何物为证。” 
施耐庵道:“有的,有的!”说着,转过身来,露出肋下那被蒙古长刀割破的衣包和兀自扎缚着的伤口,说道:“众位请看,这便是晚生与元兵激斗之时受的伤。” 
满厅会众响起长舒大气的声浪,那飞凤旗下的女兵们更是高兴得叫出了声音。 
刘福通听完这席话。脸色舒展,吩咐道:“替花旗首松开绑缚。” 
掌坛总管哪里等得及,大步登登奔了过去亲自为花碧云松开了绑绳。 
花碧云揉了揉被麻绳勒得麻木的双臂,满腹幽怨、满腹感激地对掌坛总管说道:“总管大哥,你救了一命又害了一命,叫我该是谢你还是恨你?” 
掌坛总管哈哈一笑:“只要你还能驰骋疆场,哪里顾得许多。” 
此时,施耐庵望着他们两人窃窃絮语的情景,心中涌起快慰,走到大龙头的座前,一揖到地,说道:“谢大龙头召见,晚生死可瞑目,告辞了。” 
谁知那大龙头脸色忽地一沉,双目顿露杀气,厉声说道: 
“好一个穷酸秀才,你往哪里走?” 
施耐庵不觉一凛,忙道:“大龙头尚有何事吩咐,只要为大龙头效力,晚生摩顶放踵,万死不辞!” 
刘福通冷笑道:“好。你此刻还有未了之事么?” 
施耐庵不及思索,朗声答道:“晚生飘蓬断梗,无牵无挂。要说未了之事么,噢,是了。”他指着早已走到一百单八将末位的花碧云说道:“大龙头果真再不杀这位大姐?” 
刘福通道:“不杀。不过,此刻却要杀你!” 
施耐庵不觉大惊,忙道:“大龙头名闻遐迩,百姓景仰,为何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出此玩笑之言?” 
刘福通喝道:“什么玩笑之言!你这个穷酸多管闲事,坏了本帮军机大事,刀斧手,上绑!” 
施耐庵正要分辩,两名刀斧手早已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将他绑了个四马攒蹄。施耐庵此时方才明白端倪,原来九个女子被元兵缚去,果然是一桩计谋。此时,他不觉又悔又恨又悲又喜。悔的是自己只凭血气之勇,藏在丘岗上好好的,却偏偏不问来历,不分皂白,插手管了件不该管的闲事;恨的是当时心中明明想到其中大有蹊跷,就该尾随那队元兵,待他们宿营之际,偷偷打听出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再作区处。偏偏自作聪明,鲁莽行事,帮厨打翻了锅灶,坏了白莲教义军的大计;他悲的是日夜向往白莲教义军,本想投身效命,一报家国深仇,二报黎民苍生,哪曾想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更有甚者,不是死在战场之上,死于抗敌之际,竟是死在抗元义士手里,真是毕生大悲大戚之事;喜的是自己挺身而出,到底救了一位身负武功、胸怀奇志的女豪杰,即便死得糊糊涂涂,倒也心有慰藉。想到此处,他禁不住朝着左侧那末一个位置上的花碧云投去了长长的一瞥。 
此时的花碧云,挽首侍弄着腰间的裙带,迎着施耐庵的目光,回了他满含感激、歉疚、埋怨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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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刘福通弹铗述痛史 施耐庵洒泪祭亡灵
施耐庵双臂被缚,闭目等候高踞在正厅上的大龙头一声令下,便撒手尘寰,追随泉下的父母。等着,等着,大厅上渐渐足声杂沓,衣衫窸窣,一阵嘈杂之后,瞬息间归于沉寂。他睁眼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刚才森严威武的大厅上,早已阒无人迹。不过呼吸之间,这么大的一帮人进退迅捷,到底是久历戎行的抗元义军,号令严明,约束整肃,真可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此时,施耐庵不觉又想起今日之事,那位外柔内刚、形迹古怪的奇女子花碧云自不必言,那位心地善良、脾气急躁的掌坛总管也自然可爱,就是那一众会中首领,个个正气洋溢、威武雄壮。唯独对那位久已仰慕的大英雄、大豪杰、红巾帮大龙头刘福通的行事为人,心中却大不以为然。这个大人物不仅出言粗鲁,而且头脑简单、胸襟褊狭。面对花碧云这桩公案,其实中间委曲甚多,这位大龙头既无条分缕析的谋略,更无出人意料的决断。施耐庵知道:自古以来,武林中人,对待女子,尤其怜惜尊重,轻易不肯假以颜色,动辄绑缚羞辱,只要有一丝机命,都会宽容优礼、法外从权。而这位大龙头却对一个义军中少有的女中俊杰,死缠烂磨,随意摧折,若不是自己一口承担了杀死元兵铁骑的责任,那位可怜可敬的花碧云,此刻恐早已身首异处……他正在思忖,忽听得身后响起一个语言深沉的声音:“何方竖子,竟敢闯我白莲教总坛!” 
施耐庵不由心中一动,连忙转身观看。 
身后,不知何时早已站着一个身高不过五尺,瘦骨嶙峋的矮小老人。他红巾兜头,一根金箍将红巾抹额圈住,两道花白的长眉斜插进鬓角,深深凹陷的双目精光灼人,颧眉凸现,双颊瘪入,仿佛两座山丘接着两个深谷;颔骨棱角分明,颔下飘着五绺雪白如银的长须,穿一身血红的锦袍,束一条极宽的白绫腰带,正中那朵白莲,比适才那些人大了整整一倍,扎得也极其细致而精神。他稳稳地立在当地,仿佛渊停岳峙,瘦小的身躯里有一股逼人的刚气。 
施耐庵早已被这位矮瘦老人镇慑得手足无措,他忙忙地跨前一步,正欲一揖到地,那知双臂不听使唤,此时他才记起,双臂的绑缚尚未解除。 
那老人忽然哈哈一笑:“呵呵,好一个愣头愣脑的书呆子,束缚未除,怎可冒昧相认!”一边说,一边昂头喝道:“来人!”廊柱后立时应声走出两名彪形大汉,匍匐请命:“太师父,有何吩咐。” 
那矮瘦老人朝施耐庵一指,说道:“还不给他卸了绑绳? 
王擎天这混小子,坏了俺白莲教的待客之礼!” 
两名随从急忙走上来,给施耐庵卸下绑绳。施耐庵顾不得双臂麻疼,连忙长揖到地,说了句:“晚生钱塘施耐庵参见、参见……”他不知如何称谓,急切间想起了刚才两名随从的称呼,也顾不得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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