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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说;还用你陪;我早去过了。
老张说;找着了?
大连说;当然。
老张说;快给我说说;这事有点儿意思。
大连说;不是有点儿意思;是太有意思了。
老张赶紧给大连的茶碗续水;问大连还吃不吃包子;要吃他还可以到厨房去拿。大连说他不吃包子。老张说;不吃包子就快说;庞谰周到底是谁?
大连说庞谰周是东坝河小猪店人氏;三百年前就死了。老张说;这么说;这个三百年前的人早就预料到这个枕头三百年后归你枕着?
大连说;要不怎么是高人呢;人家是火了“理”的。
老张问入什么“理”;是不是白莲教?大连说白莲教早过时了;人家信的是真理;信了真理;上三百年下三百年;六百年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
老张说;可惜没让庞谰周给我算算什么时候发财。
大连说;我见到的是庞谰周的后人;叫庞天然;庞天然说他们家的老先祖早就留下话来;说三百年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有个叫傅大连的人会找来;这个人有仙根道骨;可以作为道门的点传师。
老张说;就您?
大连说;我怎么啦?我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你以为我就会吃九个包子吗?告诉你;我的本事大了;不张扬就是了。
老张说;得;您别跟我们凡夫俗子一般见识。我斗胆问一句;这点传师是庞谰周跟前的哪一路神?
大连说;点传师是人与神之间的联络员。比如说你;要想成仙就得通过我引见;要不然你上哪儿找神仙去;神仙从你跟前过去你都不知道。
老张说;我不想当神仙;神仙有什么好;吴刚在月亮上头也是神仙;一个人;见不着老婆孩子;自己还长命百岁地永远不死;闲得没事砍树玩儿;还不如我在人间看门呢。我就是想发财;有了钱回家置点儿地;盖院房;买俩大牲口;雇仨伙计。大小子支应门户;二小子上天津跑买卖;三小子上北京念书……可惜就是缺钱哪;叶家这点工钱将够我自己的嚼谷;哪怕我手头有三百大洋;我就知足了……房可以晚点盖;牲口可以不买;仨小子先跟着我在地里刨哧……
老张徜徉在他的理想中;这是他日日在炕上做的梦。
大连说老张的想法太浅薄;不管怎么着;先要人道。入了道才能得真传;得了真传就能点石成金;到那时候。还在乎什么房子地;想花钱;照着场院的石头碌碡一点;碌碡就成了金的。
老张说;怕的是到时候发愁的不是钱怎么花;是怎么把这个大金碌碡掰碎了。
老张问大连入的是什么道;大连卖关子地说;子日:参乎;吾道一以贯之!
老张不解;大连说;你怎还不开窍;就是一贯道嘛!
老张问一贯道信奉的是哪路佛爷;大连说是“明上帝无量清虚至尊至圣三界十方万灵真宰”;简化了说就是“无生老母”。老张说;一个老娘儿们家;不在家抱孩子;出来跳大神儿……
大连说无生老母可不是跳大神的;那是个救世济人的。老母最近很忙;因为天有异兆;颐和园昆明湖旁边的铜牛眼里流出了血;鼓楼西南角每天下午冒黑烟;太和殿挑檐上的琉璃饰件“仙人指路”不翼而飞;潭柘寺后山洼里出了一只长角的长虫……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天下要大乱了;刀兵灾、瘟疫灾、饥馑灾、蝗虫灾接踵而来;要刮七七四十九天天罡风;飞机飞不起;大炮打不出;天塌地陷;尸骨成堆;鲜血成河;明智者赶紧人道;受老母护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否则就难说了。老张说;那叶四爷这么大的家当也说完就完了?四爷、四太太也在“尸骨成堆”里头?
大连说;四爷这点家当算什么;溥仪溥大爷的家 当大不大;现在照样众叛亲离;抛家舍业;蹲了外国的监狱;落了个面对四壁、一无所有的结局;小命在人家手里攥着;人家哪天不高兴;扔给一条白绫子;悠二话不敢说;就得乖乖儿给人上吊。
老张是个胆小的人;一听大连的话立马就觉得世界末日来了;把门道的穿堂风认作了飕飕阴风;把树权上的乌啼认做了最后的挽歌;;他最担心的就是手里偷偷攒的八十块大洋的私房钱变不成房子和地;如若“血流成河”;他什么理想都完了。为了保护生命和财产;老张在大连的撺掇下一块儿去了一趟东郊的东坝河;亲眼目睹了一回一贯道的“扶乩请仙”;佩服得五体投地;回来见谁跟谁说他见到了济公;济公还跟他说了话。伺说什么了;老张拿出一张字条;说止头都写着呢。我们家很多人都看过那张字条;黄黄的一张纸;鬼画符般地描着几句“乩语”;说的是:
混混沌沌常如梦;今日幡然入道门。
共得横财共珠珍;禾苗久旱降甘霖。
老张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叙述东坝河的神奇境域;一座清静的院落;三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们面目清秀纯净;分别叫做天才、地才、人才。堂上一盘精细的黄沙;众人围沙而立;在大连的引导下;老张给高处的无生老母牌位焚香叩头;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有人写了;传到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肥硕男人手里;一通仪式之后;便是扶乩请仙了。大连说这些仪式专门是为老张一个人做的;待会儿神仙下界也是专为老张一人而来的。老张就很感动;说最好能请下玉皇大帝来;玉皇权力大;能做主;说话算话;真要请下个牛郎来;屁事不顶;只知道耕地;那样的神跟庄稼人没两样。大连让老张不要乱说话;说谁来谁不来由不得凡人;过路的神灵成千上万;哪个不怕耽误工夫;愿意弯一下路就是哪个。
结果是济公来了;老张知道济公就是济癫僧;一个没有正经的疯和尚;心下便有点儿不满意;可又不能让疯和尚回去再换一个来;万一来个猪八戒还不如这个和尚呢;只好老老实实很紧张地跪在砖地上等着济公指明前程。眼见着三个少年进入了一种迷幻状态;眼神游离;动作缥缈;着实手舞足蹈了一番后;围着老张转了起来;一个圈又一个圈地;老张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只想打喷嚏;想的是济公大概有日子没洗澡了。转够了;三个人在沙盘前站定;焚香烧表;向半空扬洒清水;然后天才扶乩笔在沙盘上画字;人才推沙报字;地才抄写记录;一通忙活之后拿出了济公给老张的这篇乩文;老张对上面的解释一概闹不明白;只记住了“横财”两个字。
从那以后;老张日日盼着天上掉馅饼;地上捡金砖;人道交给点传师的三十块大洋心疼归心疼;却买了全家的安全和财路;当全中国都尸横遍野、万户萧疏的时候;独独他们老张家还能茁壮地活着并且财源茂盛;这的确是件很占便宜的事。
大家都说老张上了大连的当;老张却执迷其问;说三十大洋买了全家十一口人的平安;不贵。
一贯道是敛财道;大连自当了点传师后如鱼得水;那些“乩文”都是他编出来预备下的;然后让“三才”背了;看人下菜;随机使用。平时收取了道徒不少的功德费、供果费、印书费、施茶费、月助费等等;要了老张三十大洋绝对是看在熟人面子上便宜了老张;关键是老张不羡慕神仙;不想超脱;只是想跟神仙对对话罢了。东华门有个卖估衣的庞二爷;托大连给他故去的爸爸在天上谋个混吃混喝、不干实事儿的位置;大连竟收了庞二爷五百现大洋……解放初期;“度大仙”成了一贯道重要的“工作”;某点传师度了六百多大仙;骗了黄金六千多两;这么一比;大连还算好的。
大连被我们家划为“不受欢迎的人”;他来了几乎没人搭理他;就是我母亲面子那么软的人;也能耷拉下脸来;不冷不热地说出“叶家不信歪门邪道;以后少上门”这样的话。仆人刘妈说;这个大连哪;跟他的兄弟小连整个是俩性情;都是大姑奶奶的儿子;竟拴不到一个槽里去。
大连从不打听小连的事;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么一个兄弟。小连当了大官也没过问过大连的事;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么一个哥哥。一九六六年;大连从监狱里放出来了;他在里头整整蹲了十五年;一天也不少。出了狱的大连老了;话也少了;我们家老七说大连的话在前些年都说完了;那时他的话太多;连坑带骗;终日嘴不闲着;人这—辈子说多少话;写多少字;吃几碗饭;老天爷都安排好了;是有定数的;前头说够了;后头就没的说了。大连在胡同口给人修自行车;手艺不错;倒也自食其力。逢有人说他长得像某某大官;他也不言语。也有稍知道点儿底细的问他某某官是不是他兄弟;他说他姓傅;叫傅连泉;官叫×××;差着姓呢。
据说大连和小连解放以后从未谋过面;大连出狱的时候小连却进了监狱;当时正赶上“文革”;大干部很多都被关起来。小连后来全家被发配到外地;几年后回到北京的时候他哥哥大连已经故去三年了。
五
年轻时的小连除了爱姑娘;没什么大毛病。其实“爱姑娘”也算不上毛病;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十八岁的小连正如《柳堡的故事》里“十八岁的小哥哥”;少年英俊;风华正茂。
将小连带往江西;是我姑爸爸的主意;原因是高中毕业的小连在家闲着没事;把胡同口药铺余掌柜的闺女小瑛子的肚子搞大了。上世纪三十年代还没有现在一套完整的计生措施;更没有现在大街小巷四处张贴着的“无痛流产”的广告;那时候;肚子大了就是大了;想让它消下去是相当麻烦的。
姑娘大肚子;在市井生活中丢人现眼不说;只那舆论就足以让当事者再无颜活在世界上。解决的唯一办法是出嫁;是谁的孩子嫁给谁;以遮未婚先孕之丑。问题是“十八岁的小哥哥”自己还不能养活自己;姑爸爸家也无法再添上一个人的嚼谷;最主要的是老太太不愿娶个买卖人的闺女做媳妇;旗人自个儿穷;还看不起经商的。听说我父亲要上江西景德镇云游;走之前俩钟头才把小连塞了来;明说是照顾舅舅路上的饮食起居;其实是“临阵脱逃”;躲避承担“孩子父亲”的责任;说白了就是把那个叫小瑛子的姑娘闪了。小连还有些于心不忍;藕断丝连地眼泪汪汪;我父亲也说此做法不妥;但是姑爸爸说余家是想借机会讹傅家一把;那个叫小瑛子的丫头;高颧骨;大嘴叉;一副妨夫之相;这样的丫头别说当太太;就是找丫环在相貌上也是犯大忌的。佘家是开药铺的;不愁找不到麝香、雄黄、巴豆一类打胎药;药铺里八仙桌前头的那个贼眉鼠眼的坐堂大夫;更是绝对有法子把姑娘肚里的孩子弄下来。小连一拍屁股走人;让那丫头死无对证;任是谁的孩子也说不清了;什么叫快刀斩乱麻啊;这就叫快刀斩乱麻!
姑爸爸的做派颇有老佛爷遗风;她老人家那一推六二五的观点;让所有的人瞠目结舌。小连不想走;还想跟小瑛子拉扯。姑爸爸说;你也就是眼前放不开罢了;走几个月什么都淡了。宫里珍主跳井的时候光绪也是痛不欲生的;霜打了一样的蔫了大半年;结果怎么着;还不是把她搁下啦!
小连极不情愿地跟着我父亲走了;想的是一半月就回来;却不想;两个月了;我那闲散的父亲还没走进江西。我父亲游游逛逛;走走停停;时而住下写 生;时而寻觅古迹;时而拜访朋友;时而考证传闻;有时为塘里的鸭子停滞数日;有时为半座颓寺盘桓一天。沟里的野草、洗衣的女子、青黛的水牛、歪脖的老树;都成为父亲摹画的对象;悠老人家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说悠是闲云野鹤;游荡散仙绝不为过。行走中的小连却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女友腹内的孩子在一天天成长;那实在是件让人揪心、刻不容缓的事情。所以;小连总处于魂不守舍状态;根本无心什么水牛和古庙。
走到九江的时候他们得到了小瑛子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的消息;父亲感叹药铺丫头气性太大;草率轻生;小连则恨不得一头扎进长江;追随小瑛子而去。父亲站在滚滚的江边;望着泪流满面的外甥;开导说;逝者如斯;去便是去了;不过早晚而已。浔阳江头是白乐天送客之处;也是宋江题诗旧地;本就是个失意场所;风雨无情;落花满地;自是凄切愁苦;可是放眼四望;又别是一样风情;鸥鸟江风;天高水清;风雨无痕;江山如故;瞬间的儿女情长;瞬间的痛苦悲伤;不过是江水中偶尔泛起的一个浪花;随波而逝
小连对舅舅空泛的安慰不以为然;独自在江边喝了不少酒却不敢提回转的话语;他知道;北平那块地界是回不去了;回去那一屁股屎他擦不干净!
小瑛子上吊的那座药铺若干年后我去看过;已是五十年代末了;药铺改作了公交车的调度站。进进出出都是司机和汽车卖票的。那里也兼售月票;我上学在西城;每次买月票都舍近求远地到“药铺”去;从那个小洞洞般的窗口里递进钱去;取出票来;一进一出;我仍能隐隐嗅到一股党参黄芪之气;这应该是小瑛子的气息。有一回借故询问月票的始卖时间;登堂人室地进了调度站;被一个胖娘们儿很不客气地推了出来;说是“金钱重地”;不能随便进入。我则更不客气地说;你们这里一股药味;谁爱待呀!
胖娘们儿“高颧骨;大嘴叉;一脸妨夫之相”;活脱一个小瑛子转世;听了我的话她使劲吸着鼻子说;什么药味?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