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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了。贾蓉叫:“快倒茶
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吃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
当自家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你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
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
无不疼我的,也从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心一分也没
有。公婆面前未得孝顺一天;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
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
宝玉正把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梦到“太虚幻境”的事
来,正在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觉流下来了。
凤姐儿见了,心中十分难过,但恐病人见了这个样子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
导他的意思了,因说:“宝玉,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样说,
那里就到这个田地?况且年纪又不大,略病病儿就好了。”又回向秦氏道:“你
别胡思乱想,岂不是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吃
得下些饭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些过去呢。你倒别
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得媳妇也心里不好过,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
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坐呢。”贾蓉听说,即同宝玉
过会芳园去。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一番,又低低说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来两三
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我再来看你罢。合该你这病要好
了,所以前日遇着这个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他是神
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的。”凤姐说道:“你
只管这么想,这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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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的是春天不好。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
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就过园子
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
呢,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句闲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的眼圈儿又红
了,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带着跟来的婆子媳妇们,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
便门来。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
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暄,
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
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看着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正赞赏时,猛然从假山石后走出一
个人来,向前对凤姐说道:“请嫂子安。”凤姐猛吃一惊,将身往后一退,说
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儿道:
“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想不到是大爷在这里。”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
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里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
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观看凤姐。
凤姐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
笑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好。今日见了,听你这几句话儿,就知
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呢,不得合你说话;
等闲了再会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
易见人。”凤姐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
这话,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那情景越发难堪了。凤
姐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了,罚你的酒。”贾瑞听了,身上
已木了半边,慢慢的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放迟了,见
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
的人?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儿,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
的走来,见凤姐儿,笑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
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你们奶奶就是这样急脚鬼似的。”凤姐儿
慢慢的走着,问:“戏文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唱了八九出了。”说
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小子们那里玩呢。凤姐儿说:
“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
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尤氏笑道:“你
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同住罢。——你
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至邢夫人王夫人的前告坐。尤氏拿戏单
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太太们在这里,我怎么敢点。”邢夫人王夫人
道:“我们和亲家太太点了好几出了。你点几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
来答应了,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
单来,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
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又不静。”尤氏
道:“太太们又不是常来的,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气还早呢。”
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傍边一个婆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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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十番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道:“在这里不便宜,
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
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
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人媳妇们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在车旁侍立,都等候
着。见了邢王二夫人,说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
了,我们今儿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于是都上车去了。贾
瑞犹不住拿眼看着凤姐儿。贾珍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
王夫人去了。
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
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
有几日歹些。贾珍、尤氏、贾蓉甚是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值凤姐儿往宁府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
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
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没见添病,也没见大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
症候遇着这样节气,不添病就有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
有个长短,岂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向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们
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的光景,
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那孩子素日爱吃什么,你也常叫人送些给他。”
凤姐儿一一答应了。到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里,看见秦氏光景,
虽未添什么病,但那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
闲话,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
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
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倒象克化的动的
似的。”凤姐儿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
回老太太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凤姐儿答应
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
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个就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给他料理
料理,——一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
西不得好木头,且慢慢的办着呢。”于是凤姐儿喝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
说道:“我要快些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慢慢儿的话,别
吓着老人家。”凤姐儿道:“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起身回到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媳妇请老太太安,给
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给老太太磕头
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瞧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
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说:“你换换衣裳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衣服给
凤姐儿换上了。凤姐儿坐下,因问:“家中有什么事没有?”平儿方端了茶
来递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嫂子送进
来,我收了。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
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回
道:“这瑞大爷是为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
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起这样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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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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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命:“请
进来罢。”贾瑞见请,心中暗喜,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
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缘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
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罢?”凤姐道:“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
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是这样人。”凤姐笑道:“象你这
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
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
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若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闷儿,可好么?”凤姐
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
句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
错不得,所以唬住我了。我如今见嫂子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
——死了也情愿。”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蓉儿兄弟两个强远了。
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往前凑一凑,觑着眼看凤姐的荷
包,又问:“戴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
了。”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去了。”贾瑞道:
“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儿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
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
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是那里人过的
多,怎么好躲呢?”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
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
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
来往,贾母那边去的门已倒锁了,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
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关上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
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桶一般。此时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