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登舟而去。雨村另有船只,
带了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一日到了京都,雨村先整了衣冠,带着童仆,拿了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
上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像貌魁伟,言谈
不俗,且这贾政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况又系
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极力帮助,题奏之日,谋了一个复
职。不上两月,便选了金陵应天府,辞了贾政,择日到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府打发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这
黛玉尝听得母亲说,他外祖母家与别人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
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何况今至其家,都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
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耻笑了去。自上了轿,进了城,从纱
窗中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非别处可比。又行了半日,
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
人,正门不开,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
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是外祖的长房了。”又往西不远,照样也
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却不进正门,只由西角门而进。轿子抬着走
了一箭之远,将转弯时便歇了轿,后面的婆子也都下来了,另换了四个眉目
秀洁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众婆子步下跟随。至一垂花门前落
下,那小厮俱肃然退出,众婆子上前打起轿帘,扶黛玉下了轿。黛玉扶着婆
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
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
Page 12
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阶上坐着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都笑迎上来道:“刚才老太太还念诵
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帘子,——一面听得人说:“林姑娘来
了。”
黛玉方进房,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
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
来。当下侍立之人无不下泪,黛玉也哭个不休。众人慢慢解劝,那黛玉方拜
见了外祖母。贾母方一一指与黛玉道:“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二舅母。这是
你先前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贾母又叫:“请姑娘们。今
日远客来了,可以不必上学去。”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妈并五六个丫鬟,拥着三位姑娘来了。第一个肌肤
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
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束。黛玉忙起
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归了坐位。丫鬟送上茶来。不过叙些黛玉之母如
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
这些女孩儿,所疼的独有你母亲。今一旦先我而亡,不得见面,怎不伤心!”
说着携了黛玉的手又哭起来。众人都忙相劝慰,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貌虽弱不胜衣,却有一
段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为何不治好了?”黛
玉道:“我自来如此,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经过多少名医,总未
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
自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
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
安了此一生。’这和尚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
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
是了。”
一语未完,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黛
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
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
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褃
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
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
辣货,南京所谓 ‘辣子’,你只叫他 ‘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
呼,众姊妹都忙告诉黛玉道:“这是琏二嫂子。”黛玉虽不曾识面,听见他母
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
教养,学名叫做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
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
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儿!我今日才算看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
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的孙女儿似的,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
里放不下。——只可怜我这妹妹这么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呢!”说着
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
Page 13
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别再提了。”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
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
打,该打!”又忙拉着黛玉的手问道:“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
药?在这里别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
也只管告诉我。”黛玉一一答应。一面熙凤又问人:
“林姑娘的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屋子,
叫他们歇歇儿去。”
说话时已摆了果茶上来,熙凤亲自布让。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完
了没有?”熙凤道:“放完了。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日也没
见昨儿太太说的那个。想必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
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啊。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
拿罢。”熙凤道:“我倒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必到,我已经预备下了,
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
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黛玉去见两个舅舅去。维时贾赦之
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儿过去,到底便宜些。”贾母笑道:“正
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那邢夫人答应了,遂带着黛玉和王夫人作
辞,大家送至穿堂。垂花门前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携
了黛玉坐上,众老婆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驾上驯骡,
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邢
夫人挽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处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
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房、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
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好。及进入正室,早有许多艳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
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令人到外书房中请贾赦。一时回来说:“老爷
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
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
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别外道了才是。’”黛玉忙站起身
来,一一答应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饭去。黛玉笑回道:“舅
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去迟了不恭,异日再
领:望舅母容谅。”邢夫人道:“这也罢了。”遂命两个嬷嬷用方才坐来的车
送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
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入荣府,下了车,只见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来。众嬷嬷引
着便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
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各处不同。
黛玉便知这方是正内室。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
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
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
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盒。地下两溜十六张楠
木圈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金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也不在这正室中,只在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
是嬷嬷们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
Page 14
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
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地
下面西一溜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
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馀陈设,不必细说。老嬷嬷让黛玉上炕坐。炕
沿上却也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就东边椅上坐了。
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了,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
止行动,果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道:“太
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南
三间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
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青缎靠背坐褥,
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
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他上炕,他
方挨王夫人坐下。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句
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
却都有个尽让的。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 ‘混世
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
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的。”黛玉素闻母亲说过,有个
内侄乃衔玉而生,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溺爱,
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所说,便知是这位表兄,一面陪笑道:“舅母所说,
可是衔玉而生的?在家时记得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叫宝
玉,性虽憨顽,说待姊妹们却是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和姊妹们一处,弟
兄们是另院别房,岂有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和别
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
他倒还安静些;若一日姐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许多
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会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没日,疯疯傻
傻,只休信他。”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
忽见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了黛玉出后房
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甬路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
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个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屋。王夫人笑指向
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去,少什么东西只管
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
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 ,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许
多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