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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对于时间的诠释甚至延及文本之外。读者或常忽略紧随文末的作者附记:“萌妹述,为纪念姐姐亡儿北生而作。”(43)现实中真正死去的是那个孩子,而非父亲。这段附记对小说关于时间和历史的省思添加了一个更为微妙的转折。它不仅颠覆了文本的界域,再次模糊了虚构和现实之间的界线,而且在“叙事”层面上实现了梦与真、生与死的互相置换。
岳珉站在摇摇欲坠的晒台上举目四望,她的姿态烘托出故事演进之中外弛内张的节奏。在楼上楼下,屋里屋外的对照之外,沈从文的抒情特质更来自生命感知内容的相互消长补充,或来自于不可逆的现实的梦幻逆返。想象远景(愿景)的力量在此得到确定。但沈从文明白,这一愿景毕竟不能排除时间/灾难的惘惘的威胁。历史的无常和心象的变迁互相浸漫,左右读者(及人物)对生命的观照,直至我们意识到死亡的无所不在——死亡既破坏、又加强了抒情感触。
在《生》(一九三三)中,沈从文为他的时间观找到另外一种表达方式。这篇小说讲述北京城里一个老卖艺人的故事。老人的绝活是一对真人大小、连在一起的傀儡道具。老艺人套上一个傀儡的身子和另一个的腿,然后蹿动身体,就好像他是在和对手摔交。两个傀儡分别叫王九和赵四,无论打得多激烈,最后总是王九赢。读者直到最后才知道,那老艺人的表演不单纯是为了挣钱。两个傀儡的摔交再现了十年前的一场打斗,老人的独生儿子王九就死于那次打斗。
老人通过表演自己的家事来娱乐观众。在模拟表演中,他不仅让自己的儿子复活,也扭转了那场真实的打斗的致命结果。但由时间造就的另一种反讽使他的演出失去意义。小说结尾这样写道:“王九死了十年,老头子在北京城圈子里外表演王九打倒赵四也有了十年,那个真的赵四,则五年前在保定府早就害黄疸病死掉了。”(44)闲闲数笔,与其说给读者带来迟到的诗学正义(poetic justice),不如说使我们瞥见人世命运的始料未及。为了替儿子报仇,老艺人不得不让儿子和他的死敌在傀儡戏里全都复活。他不仅扮演儿子,也扮演凶手。他的复仇意志因而促生了意料不到的慈悲:儿子和凶手不断死里复生,活在老艺人的表演中。这种伦理和时间上的暧昧意味在他每一次的模拟中都重演一次。
老人表演的仪式化效果主要是通过对迭代语气的运用得以表达,这种叙事模式也见于沈从文的大多数作品之中。迭代语气模式指的是“一次性的叙述表达”,却“用以描述同一事件的多次发生。”(45)也就是说,它把一段时期内反复发生的事件浓缩进一次叙事中,因而制造出了事件历时的共时重叠。以老人的摔交表演为例,他每日的行为都被描写得如此恒定不变,这便突现出他想要截断时间、阻止儿子之死的重复企图;读者只有在回溯中方可意识到时间的存在,正如只有在结尾处才明白实际发生的故事。与此相应,老人与过去的搏斗,便映衬出迭代语气模式与线性叙事模式之间的搏斗。小说的语法模仿了它所描写的事件。
在以下的篇幅里,我将讨论沈从文如何处理历史叙事的基本主题之一:战争和战时生活。在普遍意义上,战争、暴力和死亡构成我们对历史“事件性”的认知,在沈从文笔下,这些事件也显得与传统战争叙事极有不同。由于他少年时代的军旅经验,沈从文能以一般作家所不能企及的方式描写军营生活,并从士兵的视点对中国乡村社会做出独特解释。低层官兵的无聊生活(《入伍后》,一九二七);他们的浪漫冒险(《连长》,一九二七);血腥的杀戮(《黑夜》,一九三二);致命的任务(《过岭者》,一九三四);无谓的牺牲(《早上——一堆土一个兵》,一九三三),这些作品构成沈对于军中生活一种既刺激惊险又无聊琐碎的观察。这一生活的内容和节奏形成它自己的伦理内涵,使任何浮面的评说或苛责都将显得过于简化。
沈从文描写军中生活的作品明显缺乏一般军事小说那种语境背景,因此很难使战斗的必要性和讲述战斗的叙事模式合理化。在军营生活的非理性和武断性,与强加其上的有关“正确”战争叙事的(意识形态和文化上的)观念之间,沈从文注意到裂隙所在,并企图以抒情话语作为替代。以《我的教育》这个中篇为例。起初它看似一段自传,写的是作者驻扎槐化期间在一个七十人的部队里的生活。沈的叙事以日记形式,由二十四段互无关联的段落组成。所述活动范围,包括例行检阅、公务,在修械厂玩耍,旁观土匪砍头,追捕逃兵,赌博和做白日梦等。这些活动从未形成一个整体,只是一系列不连贯的琐事。对结构上的断裂之处,沈从文也并未刻意填补。既然他压根不想从无序的生活中遴选排序,因而一切事物都(仿佛)直接而杂乱地涌进叙述者的意识。然而,这杂乱的背后隐含了尖锐的迷惘感受,以及对军中生活高度反讽化的表达,这段军中经验影响了一个年轻士兵作家的意识,仿佛千万人的流血不幸只为成就一个艺术家。与此相仿,我们可以把《从文自传》当作《我的教育》的扩充版来读,因为它也通过个人命运的细微曲折,重塑家国历史。
由于缺乏鲜明的意识形态基础,沈从文描写战斗或行军每每突出散乱的情感抽样和心理印象,并不带来自觉认知的聚焦。在《黑夜》中,两个年轻士兵暗夜泅水,穿过敌人火线传递情报。尽管有随时送命的危险,他们执行任务仿佛是被催眠了似的,有如游戏。无论奔跑或是泅水,交谈或是骂人,每一个动作其实都是生死交关,但他们却等闲视之,不像是真在打仗。他们撞到一具腐烂生蛆的尸首,那是一个在执行相同任务中被杀的战友;而后他们中的一个,为了掩护同伴而最终牺牲。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感受不到此类题材所原应产生的壮烈风格。传统战争叙事的风格,诸如勇气对立于懦弱,背叛对立于牺牲,阴谋对立于智取等等模拟观念,在他的叙事语境中,似乎都付诸阙如。
这种暧昧性更在《早上——一堆土一个兵》中得以体现。这个短篇据说是为纪念一九三二年的淞沪战役而作(46),但沈从文的表达方式与其说是认可,不如说是动摇了战争的意义。小说的核心人物是一个老兵和他的年轻同志,但读者并不清楚他们为何战斗,以及如何战斗。我们看到的不是传统交火搏斗的场面,能赋予这样场面以意义的任何背景框架都已消逝无踪。两个士兵之间的简短对话不明不白,而在他们熟识之前,年轻士兵已经被打死。战争吞噬士兵的生命,留下的只有黄土一坯。沈从文没有留下任何暗示,说明这个年轻士兵的偶然牺牲和那场伟大的战争有任何必然关系。在叙事层面上,叙述声音和视点也有断裂之处。那些骇人的战争印象似乎来自一个充满好奇和迷惘的视角,但叙事的整体基调却冷静异常,甚至有些嘲讽。不论是故事里的人物或是我们读者,似乎都对为何战争以及战争何所为默然以对。而战争叙事的“缺席”部分反而能赋予战争以新意。
更值得注意的是《过岭者》。这篇小说同样描写穿过敌人火线的传令兵出生入死的生涯。或许由于题材敏感,沈从文在文本中删除了所有现实材料,如时间、地点、人名、战役背景的指涉,而代之以“×”。这些记号,与省略号的大量使用,在文本中构成连串的图像符号。它们既遮蔽、也“揭露”了那些无从企及的内容。这种删节法或可用来通过政治审查,但却是无声更胜有声。
小说没有特定背景,中心人物是一个中年士兵,他被派遣藏在山洞里,做来自不同方向的传令兵的联络人。一连九天,他等待,会见年轻士兵,和他们交换情报、闲聊,给他们吃的,甚至亲眼目睹他们在完成任务之前或之后被杀。中年士兵独处在潮湿、泥泞的山洞里,等待好信或是噩耗。他是这场战争的讯息枢纽,却似乎置身事外。但他看到另一个新近遇到的年轻传令兵在小山上被射杀后,他重新意识到了战争的急切与无偿:
×××××,×××××。
……围城,夜袭,五千人一万人的群众大会,土劣的枪决,粮食分配的小组会议,××团的解决,又是围城,夜袭,……大刀,用黄色炸药作陷的手榴弹发疯似的抛掷,盒子,手提机关,连珠似的放,啪……一个翻了,訇……一堆土向上直卷,一截膀子一片肉在土墙上贴着。又是大会,粮食分配……于是,交通委员会的第七十一号命令,派熊喜做××第七区第九通信处服务,先过××××处弄明白职务上的一切。
××××,×××××,×××,×××,××××××,××××××!(47)
在这段内心独白中,每个意象都是突然出现,其中的张力难以为上下文所挟制或包容。不仅单个印象之间不能相互缓冲,描述它们的词语和句子充斥叉号和省略号,断裂、破碎得难以索解。这些不加修饰的印象不能被纳入到一个平稳、清晰的叙事画面中,相反,它们只是无视次序地夺目而出。
当然,缺少连贯的视角也可作为一种新颖的视角。从以上论及的例子中,我们也发现沈从文沉默的政治姿态后一个不安的声音。这是一种对于青春冒险的疏离声音,以及一种进入战争和历史边缘的独特声音。并且,如果仔细聆听,这个声音还可塑造出一个现实,这个现实如此逼真,几乎有了自然主义的意味,但这逼真感却自有其反讽意味:它质疑任何写实、再现“过去”的企图,因为明白时间的不可救赎性。历史毕竟只能以一种曲折的声调,旁敲侧击出“过去”的声音。
准此,我们便更能理解沈从文对战时士兵生活的轻描淡写中,那种慨然谅解的感受。例如《连长》中,一个连长在他临时驻扎的小镇上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寡妇,以至于他违背了规定的布署,没有把部队带往下一个军事据点;又如《会明》(一九二九)写一个天真、善良的随军火夫在养鸡中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同时继续等待还没有发生的战争。这两篇小说都透过爱情或田园主题使战争人性化。唯有在把战争移至某种与之并不相配的语境之中,这些小说为战争提供了一种吊诡的“存在的理由”(raison d’être)。
爱欲、死亡及其诗意表达
沈从文曾说:“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48)从他的节制有度的叙事形式之下,特别是在他的浪漫小说中,我们的确可以听到低回不已的热情倾诉与悲痛的呼号。作为一个破除伦理束缚、赞美生命自由的革新者,作为一个召唤自然的地方主义者,以及作为一个弗洛伊德式的心灵探索者(49),沈从文歌颂爱与性的力量,认为它们象征着健康和美好的人生形式。但沈从文既不是天真的鲁索主义者,也不是狂热的泛性论者。他太清楚暴力往往是生命力的前提,而爱神只能在死神的阴影下狂欢。
沈从文对爱和情欲的描绘总是隐含一种逾越规矩的愿望,这愿望驱使他的人物不仅超越寻常伦理界线,甚至有时与自己为敌。在他最好的浪漫小说中,爱欲时常现身于孩童般的天真之中,同时孕育一种非理性的狂暴力量。这种热情发展至其极致,便构成(自我)毁灭和死亡的力量。沈从文记述苗裔部落的浪漫传奇故事,如《龙朱》(一九二九)和《神巫之爱》(一九二九),固然脍炙人口,但这些故事的冲击力只有在与有关殉情(《媚金·豹子·与那羊》[一九二九])和血腥杀戮(《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一九二九])的阴森故事联系在一处,方可得以充分理解。同理,沈对妓女和船夫的爱情故事(如《柏子》[一九二八]和《丈夫》[一九三〇])必须与有关他们的疾病和凶死的故事(《小砦》,《边城》[一九三七])并读;而他有关少年情事的浪漫写照中,也总不可避免的刻有生离死别和暴力(《贵生》[一九三七];《巧秀和冬生》[一九四七])、死亡(《三三》[一九三一]),或者疯狂(《阿黑小史》[一九三三])的痕迹。
沈从文有关爱与死——或有关生存和繁殖欲望与死亡欲望——的辩证,在他苗裔部落传奇中做了最有力的体现,如《龙朱》、《神巫之爱》以及未完成的中篇小说《凤子》(一九三三)等。在这些作品中,沈从文描写青年男女间的真情挚爱,宛若神恩显现,或神人间的绝美情事。《龙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