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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媚图-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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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设机关抓起来送官,小姐当时就说:‘那贼又不偷东西,只是吃剩饭剩菜,想来是饿得狠了,吃了就吃了吧。’”

“我妹妹从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钱逸群点头说道,心里补了一句:就是缺心眼。这幸好是自己家里的“内贼”,要是外贼进来了得多危险!

“这两天小姐都把剩的饭菜单盛出来,闷在锅里。”钱卫越说越感慨,“老奴想想曾今的荒唐念头就越发羞愧得难做人。”

钱逸群点了点头,道:“今天开始我帮你带饭,不用你出去吃了。”

“谢少爷。”

钱逸群活动了一下筋骨,坐在床上,道:“我要坐一会儿养养jīng神,明rì还有事要做。”

钱卫侍立一旁,取了蒲扇,轻轻为钱逸群驱赶残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钱逸群坐了片刻,小小便过来叫他用饭。一家人多rì不见,自然又是一番热闹景况。

这一晚钱逸群睡得无比香甜,未发一梦睡到自然醒。

翌rì一早,刚过了卯时初刻,玳瑁打开门就看到门口停了一顶清凉小轿,一问才知道是阊门外绮红小筑派来接少爷的。

玳瑁看那几个轿夫都不是临时外面雇的,懂礼守节,不让人讨厌,心中暗道:少爷真是愈发厉害了,连那等销金窟都派人来邀他去。

玳瑁让轿工在门口等了,连忙跑回去叫少爷。

钱逸群醒来之后打了一会儿坐,刚刚下坐便听到玳瑁在外面叫他。

“少爷,绮红小筑的人来接少爷了。”玳瑁禀报道。

“让他们先歇歇,我吃些点心就去。”钱逸群走出房门,正好看到妹妹从后院出来,身后跟着玳瑁他娘,正端着一个食盘要去摆桌子开早饭。

“一大早就跟那些人往来,”钱小小嘟嘴道,“小时候那点好名声全都败光了。”

“怕什么,哥哥我又不是儒生。”钱逸群一笑道,“正好今天要去给你买胭脂水粉,还有什么想要的?我一并给你带回来。”

“我才不要!”钱小小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往堂屋走去。

玳瑁在钱逸群耳边偷偷报信道:“少爷,小姐那rì一条襦裙沾了油污,心疼了好久呢。”

钱逸群拍了拍玳瑁的肩膀,笑了笑表示肯定。不过考虑到银子来之不易,钱逸群相信自己八成不会给妹妹买料子。

一家人吃过了早饭,钱逸群这才换了衣服,拿了爹爹给买的折扇,装在小小缝制的扇袋里,拜别父母,上了门前的轿子。

钱逸群猜到绮红小筑多半就是徐佛师妹家,忆盈楼的地盘。他本不想带上西河剑,省得惹人眼红生出事来。不过自家真是如同不设防的闹市,万一被会秘法的宵小之辈偷走了,那得多心痛?所以还是带在了身上。

苏州城大,从钱逸群家里到阊门外的绮红小筑足足有十三、四里路,若是不有人抬着,自己走走也挺费劲。

钱小小倒是逮到机会就一定要去的。

因为阊门到枫桥,十里繁华,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贵繁华之地,云集中外商贾。所谓的“苏意”、“苏样”,指的就是阊门这一带的样式款型、风格口味,可以说是引领天下cháo流的时尚之都。

这有吴下大才子唐寅诗一首为证:

“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

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

五更市卖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

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钱逸群坐在轿中,走过阊门大街,听着各种方言叫卖声声,市井风情卷轴缓缓展开,心中暗道:果然繁华似露,富贵如烟。真不知再过二十年,这里又是一番何等光景。

轿夫走到阊门,眼看就要到家了,脚下又生出力气。等到了绮红小筑半里开外,就听到笙歌袅袅,响遏行云,是早起的歌姬舞女在练功了。

青楼楚馆之中也有三行六派、三六九等,各种文章。从两腿一分就做生意,到琴棋书画曲艺通达,各有各的做法,不能混乱。听绮红小筑这名字就知道走的文艺路线,小姐们哪怕昨晚陪客人陪得再晚,也得大早上起来练功。

轿夫直抬钱逸群过了正门,在轿厅方才落轿。

一只玉手掀开轿帷,未见人影,笑声先到:“钱公子可来迟了。”


第五十七章曲侠堂

钱逸群下了轿子,装模作样甩开扇子,笑道:“劳动徐妈妈亲迎,小生心中不安啊。”

徐佛娇嗔一声,道:“公子休要调笑奴家。请里面说话。”

钱逸群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苏州有名的销金窟,初看与寻常宅院并无区别,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前院。两旁廊檐走道,额枋下是透雕描画的挂落。前厅在正中,挂着“愉宾厅”的大字。绕过愉宾厅便是正院堂屋,四周都种了白玉兰树。院子里青石铺路,十字纵横,左右是月门,通往别院。

徐佛引着钱逸群进了堂屋,一眼就看到中堂挂着沈周的《庐山高图》,四周墙壁也挂满了各sè书画。乍一眼扫过颇有书香气,细细看却又会觉得有些显摆。

钱逸群一抬头,看到的堂扁是“曲侠堂”,一时有些费解,却无从细想。再看堂屋布置,堂扁下是一张窄长的卷案,案上放着左右一对素青花梅瓶。中间有木架,架子上摆着一柄黄绿sè琉璃如意。

卷案两旁是两张紫檀木圆后背太师椅,显示主家富贵非常。两列鸡翅木官帽椅左右展开,将堂屋分成三块。

钱逸群看到堂屋左右角上有便门通往后院,两旁还有圆门相通的耳房,用字画屏风似隐若现地遮住。他心道:这jì院还真是不容小觑,恐怕比许多官宦人家还要阔气。

当下已有貌美的小婢女上茶、净手。钱逸群见那婢女只有十一二岁模样,已经打扮得颇为成熟了,对于晚明风情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师妹正在后院指教徒儿,要等会才能出来见公子,请公子见谅。”徐佛陪坐,悠然解释道。

钱逸群对于礼数本来就不太在意,也不像普通士子那般目高于顶,不把jì女当人。他喝了口茶,吃了块茶点,道:“徐妈妈这师妹,是跟妈妈一脉的么?”

“她是另一脉。”徐妈妈道,“我忆盈楼祖师乃是大唐开元年间闻名遐迩的公孙大娘,讳幽。当时她收了七个弟子,俱得真传,时人称之七秀。七秀留下的弟子,便是我忆盈楼七脉。”

钱逸群心道:这你已经说过了。

“因为祖师与七秀先师都录籍教坊,所以忆盈楼的规矩就是不收男弟子,不收良家子。只在优伶娼jì中选品貌极佳,资质上好的姑娘传授。”徐佛道,“故而我们总是被人欺凌,如今窘况公子也都知道了。”

钱逸群正要说话,忽得一股香风扑鼻,耳中传来轻软绣鞋拍打青石之声。

“师姊,怎地在外人面前格能妄自菲薄?”一口地道的姑苏软语在她口中吐出来,妩媚却不见一丝,只留下浓烈的英气。能把甜糯的苏白说出这种效果,真是匪夷所思。

钱逸群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素颜净面,一身白sè重纱长裙,外套一件淡蓝绣花褙子。她手持一柄三尺宝剑,倒背在背后,英气勃发,正从后院迈进便门。

“这位便是我师妹,姓李,名贞丽,”徐佛起身介绍,偷偷朝师妹使了个眼sè,道,“这位便是我跟你说过的钱九逸钱公子。”

李贞丽目光在钱逸群身上打量了一番,浅浅福了福道:“钱公子万福。”

“李妈妈好。”钱逸群见李贞丽与徐佛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徐佛极有媚功,哪怕站着不动,顾盼之间也透露出浓浓的妩媚。她这位师妹却是一身英气,就如没有剑鞘的宝剑,毫不含蓄,尽吐露在外。

钱逸群只在脑中闪过两个字:女侠。

原来曲侠堂便是曲中侠女之谓吧。

“我师姊说你是吴下俊杰第一,怎的毫无俊杰之气?”李贞丽大大方方坐在主座太师椅上,拿眼上下打量钱逸群。

钱逸群摸了摸鼻头,暗道:说话这么直,也不知道她平rì怎么做生意的。

见钱逸群尴尬,徐佛连忙拦住话头,未语先笑,倒像是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她道:“师妹不是后面还有事吗?快去忙吧,别在这里得罪我请来的尊客。”

李贞丽倒也爽快,起身就要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道:“西河剑带了么?给我看看吧。”

“不给。”钱逸群眉毛一挑,也十分爽快。

“小气。”李贞丽转身便超后面走去,留下一身香氛。

徐佛上前福了福,道:“我这妹妹就是如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请公子千万见谅。”

“没事,我是个没xìng子的。”钱逸群两世为人,又没什么功名利禄之心,最不怕的就是丢脸,故而不以为然。因问道:“平时她也这样么?不怕砸了招牌?”

“说来也怪,虽然她如此不通人情,但还是有富商巨贾愿意来这里受她的气,大把大把地银子舍得买她一张冷脸看。”徐佛轻笑道,“她又喜欢跟江湖中人往来,毫不避忌,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名僧大德,都有她朋友。”

钱逸群听到“名僧大德”四字,想起自己击溃苦尘心防的手段,不由轻轻一笑。这也没办法,晚明之世本就如此,老僧狎jì,名jì礼佛。

“是有人这样。”钱逸群附和了一句,心下说:果然贱人每朝每代都有。李贞丽虽然漂亮,也不至于这么捧着吧?

“不过你若是与她相处久了,却想讨厌她也难了。”徐佛娇笑一声。

“我还是喜欢徐妈妈这样的。”钱逸群脱口而出。

徐佛咯咯笑个不停,道:“公子就是善谑,欺负奴家没见过世面么?”

钱逸群也哈哈大笑一声,道:“徐妈妈这么早将我召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正是为了《剑气浑脱》而来。”徐佛总算结束了开场白,点名主题道,“奴见公子佩了西河剑来,想是也有心借奴家姊妹一试吧。”

“唔,徐妈妈这么说,我也不便拒绝,不过此剑不能离我视线之外。若有个闪失,我不能向师父交代。”钱逸群解下佩剑,双手斜捧。

徐佛连忙答应,叫了李贞丽出来。

李贞丽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月牙白的褙子,宝剑也收入了剑鞘。她见到徐佛手里拿着钱逸群的佩剑,眉角微微一挑,大咧咧道:“原来你喜欢我师姊那样的。”

钱逸群也不分辩,坐在官帽椅上笃悠悠喝茶,只是盯着徐佛,看她怎么摸索《剑器浑脱》的秘密。

“你们去把好门。”李贞丽对身后弟子说道,又转头对徐佛道,“师姊,开始吧。”

一群莺莺燕燕的美女将整个堂屋围住,把住了出入口,倒像是关门打狗要抢了钱逸群的宝贝。

钱逸群又见徐佛和李贞丽两人捧着西河剑,全神贯注地看着,时不时还窃窃私语一番,不由觉得好笑。他见没人搭理他,索xìng站起身,走到中堂前细细欣赏这副《庐山高图》。

这画中山峦层叠,草木繁茂,气势恢弘。尤其是瀑布上方庐山主峰,孤高耸立,云雾浮动,山势渐入高远,引人入境。钱逸群上辈子有大把的机会欣赏名作,却一心读教科书应付考试,从未上过心。如今要想看上一眼名家大作,只能说可遇不可求,反倒能耐下心看了。

他看了一阵,又细读了上面的题诗,心道:原来《庐山高图》是沈周给他老师的寿礼,那这里挂着的大约是赝品了。不过这赝品也是不俗,只不知道是否是吴下名家的临摹之作。

钱逸群又走到东边耳房月门的屏风前,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大段草书。他信步走了过去,轻轻扑扇,细细辨读,良久方才认出写的是杜甫的《剑器行》。

这书仿的是草圣张旭的笔意,行云流水,潇洒跌宕,其行笔如疾风扫落叶,参差翻转。虽不好认,却很有味道。

书者没有落款,钱逸群却看出绝非俗人所写。

“这是……”

钱逸群突然眼睛一花,好像纸上的字都活过来了一般。一条条一缕缕的墨迹就像是游走的鱼蛇,穿梭迂回,极富动感。一顿一提之中,锋芒自现,顿时满纸生机,洋洋洒洒。

“这是祝枝山的真迹。”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钱逸群耳边响起。

钱逸群哦了一声,眼中只是满眼的墨迹游走,连声赞道:“难怪难怪,大明第一,名副其实。”

“那是枝山道人送给我师祖婆婆的礼物,你仔细别弄脏了!”李贞丽听到两人说话,抬头一看,却见钱逸群的鼻子都要凑到纸上去了,连忙高声叫道。

徐佛微微皱眉,只扫了一眼,又回到西河剑上。

钱逸群浑然不觉,一边看还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时不时还打两个转,翻两个滚。

杨爱站在钱逸群身边,心中暗笑:“原来钱公子还是个书痴,见了这极品草书连眼睛都要掉落了,难怪连我的声音都没听出来。”笑过之后却又有些失落。

钱逸群只顾盯着祝枝山的字,哪里听到别人说什么。他一笔笔看完,又忍不住重头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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