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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身后唤她,她慢慢,慢慢的,转过头去。
楼门口的灯光,橙黄『色』的一盏,倾泻着照在她的身上,仿佛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的整个人都好像被放大了一样,有一点点的虚幻,一点点的不真实,脸上带着微笑,可是眼睛里有光,晶莹的一眨一眨,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的眼睛,弯弯弯的弯下来,像是一轮小小的月亮。
他说:“长卿,我爱你。”
她这一夜睡得却不好,总是梦见医院里,那样长长的走廊,长长的墙壁,洁白的墙壁,就连一个污点也没有,顶壁上的日光灯,那光芒也是白惨惨,一直一直有一个声音“卡塔卡塔”响,很清脆,像是女子的高跟鞋。
她过了好久,才想起来,原来是她自己,她自己在这空旷的走廊里走,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终于在前面出现一扇门。
那门也是白的,门边上有一个女子蹲在那里,埋着头,一直一直在按手机。
一个数字,又一个数字,然后是“嘀”的一声,接通了。
她一下子就惊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好像是哪里有一块什么什么,被挖去了一样,『摸』一『摸』额头,都是冷汗。
她觉得心里发虚,特别的空虚,爬起来到厨房里找水喝,她这些天忙,水瓶里都是空的,打开冰箱来看,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只不锈钢的盆子里盛着半盆饺子馅,是给他做剩下的,几乎忘记了。
她随手打开了电视机,午夜十二点之后的电视节目,不知是哪一个台里在演电视连续剧,很古老很古老的片子,效果也不好,『色』彩有一点点的发蓝,她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原来是《蓝『色』生死恋》。
她的手一直都拿着手机,习惯『性』的掀开盖子,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慢慢的按下去。
“嘀”的一声,那一头是一个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或者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
这是盛夏里,她却只觉得身上冷,抱着一粒kitty的抱枕,用力的,似乎要把自己埋埋埋埋到沙发里。
她似乎是有一点点的发呆,只是不停的,不停的去拨打那个号码,那一头那个机械的女声一直在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或者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
她的头脑里什么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是去拨打电话,一遍一遍的拨打,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忽然灭掉了。
没电了。
她开始害怕,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好像是才刚想起来,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跟她在一起,她似乎只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别的联系方式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手机关机,她便被彻底的摒弃在他的世界之外。
或者说遗弃。
她一下子跳起来,匆匆忙忙的冲出门去,夜里的天很凉,她走了几步,觉得冷嗖嗖的,低头一看,原来还穿着睡裙。
她定一定神,又回到楼上去,重新换好衣服,把手机换好备用电池,又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容颜。
这是黎明前的时刻,太阳的金箭要撕开一切,可是这时候却是最黑暗,路灯就像是夜的眼睛,昏黄的,暗淡的,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这个时间段上哪里有车呢,可是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出来,否则在屋子里,哪怕再多一刻,自己也会着急,急得像是要疯掉。
她走了两个街口,才遇上一辆出租车,一开门,那的哥就“哟”了一声:“姑娘,您可够早的啊,上哪啊?”
长卿说:“医院。”
师傅瞧一瞧她的脸『色』,点头:“也难怪。”
这个时间段上的车少,街道宽敞,车子行得也快,那师傅很健谈,自顾自地说:“您也幸亏是遇上我了,赶上我拉了一宿要回家,要您等车,还得一个小时。”
长卿随口嗯着,像是听见他说话,又好像没有听见,心中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医院很快就到了,她交钱下了车,那师傅忽然又探头出来,叫她:“姑娘,节哀顺变,凡事都要想开些,人呐,都免不了那一刻,不过就是一早一晚的事。”
长卿忽然很想骂人,就是发飚的那一种,像电视上似的,把腰一叉作茶壶状,口沫横飞,面目狰狞。
可是等她调整好表情,转过头来看,车已经开走了。
医院一贯喧嚣吵闹的大厅里静悄悄,似乎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嗡”的响声,是这个时候,什么什么都在沉睡,什么什么都没有醒来,似乎只有她一个是清醒的,可是这醒着也是懵懂。
她的高跟鞋落在地上,“嗒”的一响,又一响,电梯里头那个小小的红灯,一亮,又一亮。
仿桃花心木的板门,看来厚重又奢华,可是这是在医院里,奢华也没有底子,都是荒凉。
她举起手来,“笃笃”,敲了两下,“笃笃”又是两下。
一直没有人。
她尝试着去转动门的把手,门居然开了。
窗子没有关,半开着,纱质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摆,像是翻飞的翼。
屋子中有光,是外面映『射』进来,那光也是朦朦胧胧,什么什么都是一个大概的轮廓,看也看不分明,她在床上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她的心猛的一激动,几乎就要跳出来。
可是再仔细看一看,原来是一团被子。
她脱了鞋,坐到床上去。
天渐渐的亮了,东方出现了第一缕的晨曦,初升的阳光总是那样的丰美,带着一点点的橙红,就像是绯『色』的胭脂,树叶都好像是在金水中浸泡过,明光耀眼。
她一夜都没有睡,却也不困,微微的眯起眼睛,去看窗子里透过来的光,那光芒走了一条光明的路径,桌子上有一束鲜花,她仔细看了一看,是火百合,边缘那里有一些蔫了。
她抱着那一团被子,被子上有他的气味,可是没有温度。
门口那里似乎是有人的说话声,有人的脚步,她的心中有莫名的激动,又是莫名的期盼,似乎是一开门,就能看见他弯弯弯下去的笑眼,他的身材高,玉树临风的男子,有着修长的指尖,习惯『性』的按在额头上。
然而门一直都没有开,一直都没有人进来。
有电话铃声,和弦叮叮咚咚的,再见爱丽丝。
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起来,是原来见过的那一位张先生,声音很惶急,劈头就问:“徐小姐,大少爷不在了,请问您有没有和他在一起。”
长卿说:“我在等他。”
张先生有一点疑『惑』,问:“什么?”
长卿说:“我在等他。”她觉得很累,连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嗒”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电话沉寂了一会,便又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懒得接。
电话一直一直在响,再见爱丽丝的钢琴曲,一遍又一遍,长卿随手接起来,低声地说:“我说我在等他。”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个女声,疑『惑』的:“徐长卿,你疯了吗?不上班,电话也不接。”
是艾莎莎。
第1卷 第十七章叹息
所谓人在江湖,真真生出一叹,身不由己。
开会的时候艾莎莎一直看徐长卿的脸『色』,下来的时候偷偷问她:“你到底怎么了,黑眼圈那么大,要不要请一个假。”
长卿摇头:“不用了,我是这一期的责编,负责的事情多,总得把版盯完。”
莎莎点头:“那你自己多注意。”
等到三校完全做完,又定了版,就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长卿这一天忙,却还是找了空闲的时间,把与自己负责的版面有关的策划案文稿什么的都集中到一个文件夹里,出了门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街上都是滚滚的车流,她的身上很累,觉得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去坐公交车,然而这个时间段上的出租车,似乎是更加难坐。
有人在她的身边按喇叭,长卿有一点呆呆的转过脸去,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的停在她的身边,车窗慢慢摇下来。
车窗慢慢的摇下来,她多盼望他那懒洋洋的一笑,那怕是上来就挖苦她。
却是邹远,很沉稳的点头,问她:“要到哪里去?”
车厢里面一直很沉默,他从来都是不多话的人,她也没有心情说话,等到了医院门口他放她下来,长卿很客气的道谢,他忽然开口,有一点点的结巴:“你,你的脸『色』不太好,要注意身体。”
长卿愣了一愣,他的车已经开走了,汇入滚滚的车流中,再也看不出来。
她有一点点怆然的转过头去,医院的主楼里永远都是这样的灯火通明,穿着洁白制服的小护士,真的很像很像白衣裳的天使,电梯那里却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还有人在哭,她在最外头站了一刻,才想起来,是不是有人去世了。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楼梯上去,楼梯间里总是阴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白灯在转角处,上面写着四个字,“安全出口”。
楼梯很长,一级一级的蜿蜒上去,长得好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可是终于还是有尽头的,就像是人生。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有一些激动,有一点害怕,在门口站了好一刻。
六分三十六秒,六六大顺。
门开了,一个护士在里面整理被褥,看见是她,愣了一愣:“病人已经出院了,不在这里住了。”
长卿问:“是他自己来的吗?”
护士摇头:“下午的时候病人的家属过来,办了出院的手续,把东西都拿走了。”
她不知道是怎样下的楼,怎样走出去,出了门口就是三环的主路,车流有如『潮』水一样,汹涌的来去,红的灯,黄的灯,绿的灯,天慢慢的黑下去,她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只是向前走,街道两旁都是琳琅的店铺,有鲜花,有水果,鲜灵灵的仿佛是刚刚从枝叶上摘下来,什么百货公司正在搞活动,门口摆着高高的彩虹桥,音响像是要震天一样,她有些茫然的看着糕点店的橱窗,今夏新品上市,大幅的宣传纸画着巨大的蛋糕,蛋糕是真的甜蜜吧。
突然,灯光骤然的亮起,整个城市的街道,路灯就像是连绵的珍珠,从这一头连接到那一头,无数的光束,映照着糕点店的大玻璃橱窗,那橱窗晶莹得像是水晶的宫殿一样,蛋糕上点缀着碧莹莹的猕猴桃,红彤彤的樱桃,一大朵一大朵『奶』油的玫瑰花,一直一直开到糜烂,就像是舞台上华丽的背景。
她就那样抱着双臂,慢慢的蹲下来,蹲下来,痛哭失声。
他不要她了,他不要她了,他真的不要她了——她平生第一次,有了被抛弃的感觉。
微风轻轻的吹过去,吹着她的头发,店铺的空调口往外头“滋滋”的冒着热气,她哭得像是要融化掉。
有人走过来,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在她的耳边叹了一口气:“傻丫头。”
结果长卿被眉姐捡了回去,玉竹排骨汤汤清味醇,长卿也是饿了,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苍白的脸『色』上来些红晕,她拿着纸巾擦了擦嘴巴,夸奖:“眉姐的汤总是最好喝。”
眉姐正斜倚着窗子,款款的转过身来,微笑:“傻丫头。”
长卿忽然上来些兴致,问她:“眉姐,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小时候的事。”
眉姐的神『色』有些悠然,似乎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来,顺手弹了一弹烟灰,慢慢的说:“他小时候总是跟慎年他们混在一起玩,那些男孩子们在大人前面人模狗样的,背后什么不干,上墙爬树,打架斗殴,一天回来都跟泥猴似的,只有他在什么时候都是整整齐齐,有一回顾家在密云的别墅失火,警铃响得震天,那些人都在楼下,来来回回一看,只有小明子不在。”
她的声音低缓,非常有穿透力,徐长卿听得入神,忽然『插』嘴:“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一定是在里面挑出门的衣服对不对。”
眉姐哑然失笑:“你倒是真了解他。”
长卿撇嘴:“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宁可舍命都不舍风度,我早就受够了。”
眉姐叹气,忽然说:“长卿,他的病你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他离开你,就是不想让你难过,你知道不知道。”
长卿低头,“吧嗒吧嗒”掉眼泪,却又伸手,有一点恶狠狠的抹去:“那他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很难过。”
眉姐说:“你也知道的,他这样的病,你们是没有结果的,况且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打算,时间也不能这样白白的耗下去。”
她的眼中有泪水,其实一直都没有干过,这屋子里是高大的红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