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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前停轿挑帘,杨柳风方自婉娩探身而出,刘珩已是上前关切相扶。
一双璧人虽然布衣简饰,却仍别有令人折羡的神韵气度。
门口的锦衣侍卫见陆缙英引轿前来,早已提槌击鼓,三通鼓罢,衙门大开,左右两旁鲜衣禁卫持械林立,本县的一干衙役倒被屏于堂下。
如此威仪自然令远远的围观百姓震骇无声,刘珩和杨柳风却是容色如常,只双双抬眸看向堂上。
但见威喝声中,紫袍玉带之人缓步而出,眉如刀飞目若星明,凛凛之中朗润沉稳,却是不乏慑人之威。
刘珩打眼间不觉低声轻赞道:“风儿当年果然眼光分毫无差,此人若历练仕途确非池中之物。”
杨柳风浅笑悄然道:“师高而徒强,风儿不过耳濡目染略得些皮毛罢了。”
说话间,方瑾惊堂一振道:“来人,将案犯杜宇琪押上堂前!”
左右高应,须臾,已有人将身穿囚衣的杜宇琪架至堂上。
“小人杜宇琪叩见钦差大人。”时至今日,他自然也知道厉害,岂敢再有半点放肆?
关押在牢中累月,杜宇琪非但没有憔悴消瘦,倒是白胖了许多:狱卒班头慑于杜家之势不仅未敢薄待,反而日日好酒好菜地供着,又特地打扫出一间单独的牢房,由杜府搬来一应器具用品,又刻意安排了两个伶俐的小厮打点服侍,可以说除了行动不得自由,日常起居与在家中并无多大差别,因而此刻虽则囚衣在身,却是整洁如新。
陆缙英得知自然是大发雷霆,奈何阳奉阴违上命难辖,即便骂着赶着搬撤出去,不过转身的工夫,又都挪回来摆好,几番一来,终是没那么多精力折腾,便也只得由他们去了。
“杜宇琪,本官今日提你到堂,乃为重审六月十九你意图奸##淫##民妇刘杨氏未遂一案。”方瑾语声威严道:“此案详情本官已有所知,如今公堂之上,众目之下,你且从实招来,若有丝毫歪曲隐瞒,休怪本官刑狱无情!”
杜宇琪微微一滞,随即高声叫道:“钦差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
此言一出,不仅刚刚围近衙门的百姓一阵嘘然,就连侍立一旁的陆缙英也不禁错愕惊望。
刘珩微一蹙眉冷笑勾唇,杨柳风却只是安然而立不着声色。
“大胆刁民!”方瑾拍案道:“呈堂证供白纸黑字签押在此,岂由尔倏忽反复?”
第69章 第二十三章 堂阁邃奥轩龙隐(中)
“大人容禀,”杜宇琪虽是声音微颤,却依旧强乍着胆子道:“六月十九那天是小人回到府中的第二日,正于河边桃林赏玩,恰见刘杨氏在对岸提篮采摘桃叶,小人见她姿色非凡不免心生爱慕,又是奇怪从前并未见府中有这样一个丫鬟从婢,因此欲跟上前去询问来历,也好得相识一场。”
刘珩闻言不由垂眸向杨柳风望去:那一日上午她确是曾采摘桃叶烧煮刷马之水,也是她唯一一次没有亲自去膳房领饭,心下亦了然杜宇琪所言不虚,此刻只见羽睫轻掩螓首微垂一双柔荑交握于身前,惟恐她又多心自责,却碍于人眼,便只得伸腕悄然牵过一只素手包裹在掌心藏于袖中轻轻捏了捏。
杨柳风羽睫一颤,虽未回眸相望,却是又抬起头来看向堂上。
“所以你就见色起意罔顾风化么?”方瑾厉声呵斥道。
杜宇琪慌忙道:“钦差大人明鉴,小人身在薄富之家,受下人们唆诱平日里任性胡闹嬉戏烟花虽是常事,但也读书明理身受圣贤之训,况且那刘杨氏又身份未明,固然有心亲近,却也不至行此非礼之举。” 他觑着方瑾的神色稳了稳气息,方才接着道:“小人正要跟上前去,却不料被家奴承喜拦住,他告诉小人说刚才过去的那位是马倌刘如磬的娘子,素来仰慕小人之名,可惜进府之时小人不在家中,苦候了月余方才得见”
刘珩闻言眉心一动,却感觉掌心的小手忽然转过来努力地握住他的大手,心头一暖,他不觉含笑垂望,杨柳风仍只是凝神堂上并未回视。
“哦?你与那刘杨氏有旧?”另一边,方瑾已然挑眉截口相问。
杜宇琪讷讷地道:“小人当时也觉意外,因为并不曾认识这位神仙般的娘子,但听他这么一说,却也欢喜,那承喜又告诉小人,说这位刘家娘子几次托他带话,若是小人回府定要及时相告,只求能得相见一面,便不枉此生。”
言至于此,杨柳风倏然回眸看向刘珩,他却只是报以淡淡一笑,悄悄紧了紧掌中柔荑,微抬下颌示意她接着看下去。
“那刘杨氏与你既不相识,如何又会邀约相见?”堂上,方瑾亦是蹙眉。
“小人当时虽然也纳罕,不过,想着平日里因贪慕资财而与小人厮混的女子也不是没有,因此,也就不曾深究。”
方瑾冷哼道:“可见得平日也非洁身检点之人。”杜宇琪只得讪讪地一声干笑。
方瑾寒声道:“后来呢?”
杜宇琪咽了咽口水,接着往下说道:“小人听着承喜这么一说自然欢喜,便要即刻去马厩相见,可是他又说那马倌刘如磬素来狭隘妒悍蛮横凶强,一言不合便要出手伤人,因此刘家娘子刻意叮嘱,待刘如磬离府之后才得相见。”他悄觑一眼方瑾,接着道:“小人听着在理,便依他之意约在申初时分到府内马厩相见。”
“为何要约在申初时分?”方瑾沉声问道。
“承喜说是那刘如磬每日要出城去放一个时辰的马,当时正值六月暑热天气,所以换成申初出府酉初进府的牌子,小人与刘家娘子要想相见也就只有在这一个时辰里了。”
方瑾颔首道:“相见之后呢?”
杜宇琪犹豫了一下道:“小人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方瑾已是勃然道:“大胆!本官座前竟敢巧言诳语欺瞒抵赖!”他怒振惊堂道:“来人,将这藐视公堂的刁民拖下去重责二十!”
左右高应便要作势上前。
杜宇琪连忙抢地高呼道:“大人饶命!钦差大人官威驾前小人岂敢妄言瞒骗,请大人容禀冤情,替小人做主申屈!”
方瑾抬手制止侍卫行刑道:“你还有冤屈?”哂笑道:“也罢,就容尔细细禀陈,如有半句不实,休怪本官刑杖无情!”
杜宇琪抖抖索索地趴跪在地,惊魂未定已是颤着声音道:“承喜引着小人来到马厩前的竹篱边,恰好看见那刘家娘子自屋中走出来收院子里的衣服,小人正要出声招呼,却忽然闻见一股异香,脑袋一晕,就没了知觉,等到小人再度清醒之时,已是衣冠不整被那刘如磬打翻在地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实在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刘珩眸色一沉:那日冲进门去,确见衣衫满地,暑夏之期就算是两个人,自也不会穿戴如此多的衣物,但是,当时虽在急怒之下,以他素昔之敏锐,却也并未觉察杜宇琪有神智不清之状,顿时心头明澈,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哦?”方瑾目光烁烁地道:“如此说来你从见到刘杨氏到被刘如磬打伤这一段时间内竟是懵懂无知不能自制?”
“正是如此!所以小人怀疑”
“怀疑什么?”
杜宇琪壮了壮胆子道:“怀疑刘如磬和刘杨氏二人入府为奴是假,合谋讹索钱财是真!”
此言一出,侧旁侍立的陆缙英不觉讶然抬眸,衙外百姓也已是窃窃低议,刘珩终于忍不住讥冷一笑。
方瑾一振惊堂眸光凛然道:“杜宇琪,你可知公堂之上诬指他人该当何罪?”
杜宇琪抖着身子兀自扬声道:“小人不敢,只是,听承喜说刘如磬日日依时出入府门从无例外,为何那一日偏偏去而复返?况且,小人事后曾努力回忆,却是半点也想不起被打之前的事情。听说,江湖骗子专有一种迷神香,闻到的人便会本性尽失任人驱使,过后却又一无所知,因此,小人几番揣测,必是着了这夫妻二人的道,才落入彀中平白获罪。”
方瑾略一沉吟道:“你之所疑也不无道理。”他转眸扬声道:“来人,带刘如磬、刘杨氏上堂!”
堂前侍卫应声高喝道:“刘如磬、刘杨氏上堂——”
二人相视一笑,从容举步入内。
见陆缙英眸色深忧地恭立在侧,刘珩只不着声色地递过一个安稳的眼神。
第70章 第二十三章 堂阁邃奥轩龙隐(下)
来至衙堂之中,杨柳风提裙盈盈欲跪,刘珩却是偏过身来扶住并不让她屈身。
只这么一瞬的工夫,方瑾已开言道:“既是身怀六甲之人,且不必拘礼。”抬颌道:“来人,看座。”
侍卫应声端上一个锦墩放在杨柳风身侧,她微微局促地还待站立,刘珩却已双手扶着硬是将她按坐于凳,杨柳风只得低声道:“民妇多谢钦差大人恩典。”
方瑾微微一笑,声色不露,双眸灼灼望向刘珩,却并不发话,倒是一旁的侍卫头领对刘珩厉声喝道:“大人只说身怀六甲之人不必拘礼,钦差驾前岂能容尔无礼?跪下!”
杨柳风闻声不安抬眸,刘珩却只回以一个平和的微笑,从容提衣道:“草民刘如磬叩见钦差大人。”说着,膝地跪叩。
杨柳风看向他俯身的背影,水眸略略一黯,粉唇欲启,但终于只是瞥了一眼堂上端坐含笑静望的人,偏过首去无声抿唇。
“刘如磬,刚才杜宇琪所言你在堂下可曾听见?”方瑾容色如常无波无谰,仿佛下面跪的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而并非昔日的宁王。倒是陆缙英眸中诸多不忍,却又碍于位分不便置词,只得不自然地侧过身去权且让开。
刘珩礼罢直身,却是格外平静淡然,朗声道:“草民听得清楚。”
方瑾颔首道:“你们夫妻二人虽是本案原告,但律法严明应不容偏私,审讯公正应不留疑点,杜宇琪虽是揣测之言却也不无道理。”他肃容而瞰道:“本官问你,六月十九,你因何牵马出府却又中途折返?”
“草民引马出府行不多远便见一个卖冷淘的小贩挑担而来,念及时气炎热拙荆囿于府中已有数日饮食不畅,想来此物凉爽适口或得下咽。只是,随身并无可装盛的器皿,因此唤了那小贩同回杜府,令其在外等候,又将马匹交与门房代管,才进得府中。”刘珩言至于此,语声忽寒道:“却不料正撞见杜宇琪意图非礼。”说着,侧目向跪在不远的杜宇琪扫了一眼,吓得他一个激灵往旁边缩了缩。
这一段刘珩从未提及过,如今说到亦不过轻描淡写,在他心里这已应是最寻常的事情,因此并未留意到身后盈盈春水默然相望中闪过的感动。
方瑾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既然如此该当找那卖冷淘的小贩上堂作证才是。”
“那卖冷淘的小贩与我素昧平生,如今更是事隔累月,未知钦差大人教草民何从找寻?”刘珩灼灼抬眸哂望。
“不妨,今日衙门之外既然百姓云集,他或者就在其中也未可知。”方瑾扬声道:“来人,传本官令,下站百姓如有六月十九在杜府外卖冷淘者,从速上堂为证。”
侍卫应声而去,少顷,已在衙门口连喊三遍,百姓窃议纷纭,却并无一人站出来。
刘珩冷笑微噙:如此官威赫然大张旗鼓地重审此案,寻常百姓避之惟恐不及,便是那小贩果真在人众之中,又岂肯上堂作证自惹祸端?
又是重复了三次,侍卫方才上前复命道:“启禀大人,门外百姓无人应命。”
方瑾点首道:“虽然贩卖冷淘之人无踪可觅,但那日值守府门之人也必知情。”他看向刘珩道:“刘如磬,依你所言六月十九事发之前,你折返回杜府,将马匹交与门房代管,可确有其事?”
“千真万确。”刘珩挺身而跪扬声回应。
“好。”方瑾亦是灼然直视着他道:“既然如此,你可记得当日是从何门进府?由何人代管的马匹?”
“自东门而入,当日值守之人是承恩。”刘珩侃侃而答毫无凝滞。
话音未落,方瑾已是吩咐左右道:“来人,传本官之令,速去杜府提押家奴承恩到堂。”
侍卫应声自去,刘珩昂然而跪,唇畔似笑非笑似讥非讥地回视着堂上高坐之人的烁烁逼望。
杨柳风凝坐无声,一双春水只牵萦在刘珩的背影之上,却是温然无波,教人看不出分毫情绪。
只有陆缙英颇为忐忑不宁地频频悄然张望。
少时,承恩带到,见这一堂的威严气势已吓得筛栗抖索,颤颤跪地叩首道:“小的小的承恩,叩见钦差大人。”
方瑾收回目光转望向他道:“承恩,六月十九那天可是你当值东门?”
“正是小人。”大概是听着他声音缓和,承恩也渐定了心神稳了语声。
轻“嗯”一声,方瑾接着道:“那一日下午,刘如磬出府饮马却中途折返,可有此事?”
承恩怔了怔,答道:“确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