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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纱夫人这才意识到机会错失,慌慌忙忙扯下了身侧的一根粗绳,拉动了预设捉捕苏肆夜的机关。
脚下的实地倏忽间化作了黑不见底的深洞,四周飕飕射来的都是淬了毒的暗箭,抬头更有一面密密麻麻的刀网撒下来。身侧又抱着个虚弱的云菀,苏肆夜别无选择,转眼间,已带着云菀被生生扣进了地牢之中。
地牢之中昏暗无比且湿气极重,借着火折子的火光能隐约看到墙壁光滑得找不到任何可以用轻功借力上去的着力点。
苏肆夜将火折子塞到云菀手里,随即走到墙边不断叩墙试探着。云菀看着手中唯一光热的来源,吃力地勉强站起身来,走到了他的身边。
“刚才他们……真的是我的娘亲和哥哥吗?”
“嗯。”且不论苏肆夜的记忆没错,滴血相溶总不会是巧合。
“那他们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嗯。”仍旧是简单的一个字。
“那……那菡梅姐姐……”
听到这里,苏肆夜停顿了下来,转过身来,接着烛光再次望进她的双眼,一如之前一般的坚定:“我没杀她。”
这一次云菀没有躲闪,而是迎上了他的目光:“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杀她。”
“可你之前并不信我。”
云菀低下了眸子,摇摇头:“我相信你的,之前也是,一直都是。只是,我一下子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摆在她面前的、那样血淋淋的真实。
毕竟,她敬佩荣菡梅的坚持,敬佩苏青睿的坚持,敬佩他们的一厢情愿却无怨无悔。那份感情已经算是深入心中,面对荣菡梅的死亡,她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影影绰绰的烛光中,他的眼光似乎也随之一闪。也不知到底为何,他开始慢慢解释起来。
“我原本以为荣菡梅是鲛珠的命主,因此去找她。是,我的确也想过杀她。但是至少也要等到公孙仲回来之后做个判定,确定她的确是带着鲛珠。我先前已经取得了她舍命的承诺,可她后来却犹豫了。我当她后悔了,说了几句重话,她便拼命夺了剑去自刎,以示决心。”
“但是她死后心口并无任何异样,你的身体也没有反应,我才知道,原来是我错了,她根本不是鲛珠的命主。”说到这最后一句话时,苏肆夜的语调连同眼神一起,泛起隐约苍凉的失落。
云菀一直低着眼眸,却可以看见眼睫不住颤动,烛光下闪烁起水色光芒。
那滴水色的晶莹触及他内心的一方柔软,下意识地,他柔下了语调来:“其实也是我太大意……”
“你做这么多,是为了朱砂吗?还是……为了我?”
云菀似乎是不想让苏肆夜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哽咽着说不清话来,却还是一直低着头。而在颤动竹影下那样的画面里,苏肆夜却不知不觉已经开始沦陷。
“是为了你。”这句答案,他说得果断。
他不想再用朱砂的幌子来骗自己。他对云菀如此,早已不是因为她是朱砂用生命换来的,而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悸动。
十七年了,他并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云菀已经代替了朱砂。但是,代替了,这是事实,是他不愿再回避的事实。
云菀的泪水却终于决堤。
这一刻,共在这个深深的地牢里,云菀才真的明白了。如果她喜欢云破月是因为云破月待她好,那么,对于苏肆夜,她就该爱他。
“我不值得的。为了我,不值得牺牲掉朱砂,不值得牺牲掉菡梅,不值得你再来这里为我冒险……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不值得的,我不值得的……”
云菀的一句句自责、一字字懊悔都敲打在苏肆夜的心上,敲得生疼。他只想让她别再自责别再懊悔,别再伤害自己的心,伤害他的心。
轻轻地,他双手捧起她的带泪的脸颊,低头就这样吻了下去,尽可能柔和地贴着她的唇瓣。昏暗之中、烛影之下,仿佛直要到地老天荒。
云菀只觉得自己全部全部的思想和意识都在那一刹那被抽空,心头猛烈地一颤,一个呼吸急促,便晕了过去,倒入苏肆夜的怀中。
等云菀再被刺骨冰凉的夜风吹醒的时候,她和苏肆夜早已不在地牢里了。
的确,如果按照原先的安排,苏肆夜一定是不可能活着走出清风寺,但是却忽然冒出了一个计划外的女儿。
紫纱夫人的神智早已在一年又一年中被浓重的恨意所侵蚀,癫狂的意识甚至让她想要不惜让自己的女儿陪葬也要杀死苏肆夜。
不过弄影却做不到。于是他这才召了手下的杀手在地牢外重新布了陷阱,想要两全其美,将云菀救出来的同时仍然可以困得住苏肆夜。
但是这注定会事与愿违。
匆忙布下的陷阱并不周密,苏肆夜很快就找到了空门逃脱出了旧塔之外。但是就算他武功再高,毕竟还带着一个昏迷的云菀,况且弄影还带着大批白衣杀手埋伏在四周,且紫纱夫人又有着那么坚定而狂烈的必杀心愿。
苏肆夜也是血肉之躯。
终于,在苏肆夜分身无暇之际被紫纱夫人找到了空门,一把将昏迷中的云菀抢了过来,只逼向一处断崖。正是苏肆夜和云菀入城之前遇到刺客的那个断崖,正是先前云破月出手相救的地方。
苏肆夜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而且这一次不会有援手来相帮,也没能将云菀护在自己的身后。
黑高高,风寥寥。云菀醒时,只觉得脖间一阵薄薄的冰凉,那是紫纱夫人——她失散多年的娘亲,亲手架在她脖子上的剑。
其他的几十个白衣杀手早已经陆陆续续被苏肆夜解决完了,只剩下弄影一人。刀光剑影,两人原本正在搏命厮杀,却在见到云菀被紫纱夫人挟持的那一刹那,不约而同地住了手。
苏肆夜握紧了剑柄,正想上前,紫纱夫人却阴笑一声,道:“现在你心爱的女人又在我手里了。你不准往前半步,否则,我立刻要了她的性命。”
紫纱夫人说是,还转动了一下剑刃,挑开了云菀脖颈上刚刚划开的伤口。
“娘,不要啊,那是妹妹啊!”弄影怕娘亲一时失去理智会狠杀亲生女儿,正想赶到她的身边拦住她,却被紫纱夫人一声斥停。
“你也别过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是牺牲她一个人的性命就可以报仇。如此时放过了,恐怕今后你我都活不了!”
紫纱夫人的眼中因为愤怒而化成了暗暗的红色,仿若夜间开放的罂粟,邪恶绽放的冶红。
看到她们所站的断崖身后是一片飘渺的虚无,云菀脖间流血不止的伤口,以及她苍白却又坚持着装作没事一般挣扎的表情,苏肆夜心中一空,仿若自己也站在了断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要我做什么?”他的语气中早已泛起了掩饰不住的焦急惊慌。
“这还用问吗?我要你死,我要你马上死在我的面前!”明明是以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做赌注,她却仍因为苏肆夜的慌乱而欣喜异常,“我要你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将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不要——”云菀听罢,慌忙出言想要阻止,身子不禁前倾一些,脖子上的伤口被割得更长了。
苏肆夜看得出,她早已不正常。若不按照她所说的去做,结果只有一个。
“你要发誓不会伤害云菀。”
“别废话,要动手就快一些!否则等她血流过多,就算你死了也无济于事了!”她心中当真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儿了,只有仇恨,仇恨和仇恨。
看着云菀脖间的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淌下去,苏肆夜立刻抽出手中长剑,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转头看向弄影,他沉沉道:“以后,你要好好待你妹妹。”
紫纱夫人见他剑在颈上,立刻狂笑起来:“哈哈哈!想不到吧,你苏肆夜也有今天,也有今天啊!”
云菀的脸颊早已被泪水湿透,急切地望向苏肆夜。他也正是回眸。
三尺距离,生死遥远。
不,不能死,他不能死。
云菀仅剩的所有意识都告诉她,苏肆夜不能死。
也不该再有任何人因她而死了。
苏肆夜闭上眼睛,手腕一动剑刃正要刎上喉间。几乎是同时,云菀趁着紫纱夫人一心盯着苏肆夜的时候,猛地后退奋力向后一跳。
一道月色的身影在漆黑中从崖顶滑落,仿若一颗流星滑过苍凉的天际,美丽却是转瞬即逝。
第31章 【大结局】
寒风萧索,卷着漫天不断的飞雪,将所有的一切蒙上一层厚厚的白纱。原本的嫣红或是污黑、原本的情恩或是怨仇,都逐渐逐渐被白茫茫的纯净所覆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是岁月又一轮。
边外动乱的小国早已闻苏肆夜之名而丧胆,大大小小的联盟抵抗纷纷散了。这样的好消息加急传进宫中,一向不问朝事君王静默了三天之后,突然一反常态起来,开始着手朝政、犒赏三军、大赦天下。
当朝的君王终于开始励精图治,自然是好的。但是却没有人明白,这样大的转变到底是为什么。即便是常年贴身服侍苏青睿的宫人也只知道,皇上在荣家千金仙逝之后闭门三日滴水未进,只是安安地守着荣菡梅的棺木,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而当苏青睿再开门走出来的时候,眼中早已不再看得出任何的悲伤,只是命人将荣寒梅以皇后之礼葬在苏氏陵墓里。操办葬礼的宫婢说,一切礼数物件都是最金贵的,独独那副棺木最是朴素,没有镶金没有镀银,只是刻上了满满的梅花。
“请容许我最后再为你迷离一回。”
“你曾保护过我,是因为你希望我能保护更多的子民,但是我心中所想保护的,就只有你一个。”
“而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懦弱。”
“我会肩负起我的责任来,让你看到。
“即便我不配做你所爱的人,至少,我也要做一个值得去爱你的人。”
边外战事已平,交罗国的使者们也班师而回,但是最重要的两位使臣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坊间传言,有人曾在城外清风寺附近遇到过一个疯癫的女人,脸上横着一道丑陋的疤痕,怀里抱着一个锦枕,口中吟着小曲儿,似哄着小孩子一般不断轻摇着。
她身边还伴着一个持剑的年轻男子,脸上有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苍凉沉寂。
苏肆夜带人在断崖下找了很久很久,来来回回地找寻了不下百遍之后,终于有个士兵颤颤巍巍站出来,说,或许云菀的尸体已经被河水带走,沉入河底或是冲入江中了,再找也是无用。
他的话都没有全部说完,就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苏肆夜的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刀,眼神表情比西风更烈,冰彻骨髓。
自后,再也没人敢说云菀已经死了,更没有人敢劝他停下搜寻的脚步。
当年面对朱砂之死,他倾弃江山,到了与世隔绝的地方花了十七年的时间,才慢慢愈合了伤痛。
而如今,他已不知道,如果云菀真的死了,他又能如何忘却,如何愈合?
索性,就一直找下去。
一般人说不动苏肆夜,于是不少人就找上了苏青瑶,好歹她唤他二叔,总能说得上话。但是所有人都被她一一回绝,因为她有这个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也属于一般人的范畴。唯一超出那个范畴的人,正是他苦苦执着着找寻的人。
吱呀——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染着悠远的哀伤,苏青瑶凭窗而立,连头都没有回,道:“不管又是哪个老臣来,我都不会再见了,就说我病了吧。”
那人却没有应承下来,也没有退身出去,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苏青瑶的身后,静静等她转身。
她觉着异样,便转过身来,却见一张写满墨字的宣纸挡在自己面前,而拿着宣纸的,正是她前一刻还在思念的人。
“步逐风?你……你什么时候……”
他微微一笑,笑意中是少有的安谧的温和:“上次我将字据撕碎了,这张是新写的,赔给你。”
苏青瑶面上泛起惊喜的笑意,刚想伸手去接,顿了一下,却又缩了回来。
“上次那张你既然已经撕了,何必又再写一张给我?既然你撕得了上一张,我怎么知道这一次你会不会反悔?”
“不会了。”他眉头略蹙,颜上还是笑的,“这一次不会了。”
世事无常,生死无情。这年来冷眼看下来,一切的美好都是那么的脆弱,若只是为了一些小事而执着着不肯放手,到了失去的那一天,该是有多么的追悔莫及。
他不要到了后来,才追悔。
凝望着他浅笑的双眼,苏青瑶似乎在那一刻读懂了那种笑意背后的深沉。明眸淡淡泛起了笑意,她却仍没有伸手去接那张新立的字据。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要求,我现在就要兑现。”
步逐风点头道:“好,只要你说出来,不管是什么,我步逐风都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万死不辞。”她静下往日的嬉笑,目光中只有彼此,“我要永远跟着你,我要你永远照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