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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戈哑然失笑:“我明白了。”
幼稚的并不是希亚,而是她。她现在开始相信希亚这次行动的成功可能了,其实每一个亚马逊人的内心都已经惶恐至极,求生的意志蠢蠢欲动,那层艺术和自由的外衣被长矛轻轻一挑,就足以破灭。
而且,这或者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一万人的卢巴安塔姆亲卫队就足以控制局势,那只能说明亚马逊人的战斗力已经低落到了怎样的地步。或许,这样一位女王走出来统领大局,并不是什么坏事。
黑夜和白昼在巨大水晶的反光之中流转。
希亚的预测并没有错,几乎所有亚马逊人的团体都在讨论三天后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暴政”,千年来的惯性令她们过于相信舆论的力量。
“陛下,一共逮捕了一万七千人,或者是一万八——大致在这两个数字之间。”卢巴安塔姆之门后的首领,或者说,是希亚的亲卫队长,这样汇报着,她并不精于数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这个问题希亚已经想了太久——“把那些坚决要求自由的人……送去你们待过的地方吧。我想,她们需要时间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卢巴安塔姆之门?陛下,那后面还有亡灵存在。”
“我知道,给她们武器,让她们——自由地——战斗去吧。”
希亚顿了顿,大声宣布:“从今以后,这将成为规则——跟随我的,我保护她们;反对我的,让她们自己争取生存权。石门后的亡灵并不会比梅迪纳的队伍可怕。亚马逊王国,不需要流血解决问题。”
“是……陛下。”
或者,给她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权利?希亚想想,但终于猛地挥手道:“算了,执行。”
白昼之光普照亚马逊王国,亚马逊大剧院显得前所未有的宏伟阔大。水晶奇妙地折射成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庞上。她们的神色惊恐,大脑空白,只有瞳孔在麻木地记载这场史无前例的处决。
希亚站在一棵高大的红宝石赛波花树下,默默地看着,看着一万七千名同胞在自己的命令下被驱逐进亡魂盘踞的卢巴安塔姆之门。
尖叫,哭泣,谩骂,诅咒……无数声音如同洪水,却不能淹没她脚下的高地。
希亚死了,早就死了,活在铠甲里的,是一个钢铁般的意志。
她已经决定背负这场杀戮的罪名。
哦,不是,这不是第一场杀戮。希亚记起了许久前,她伏在祭台里听见的那一轮很久之前的屠杀——考特利秋女王一手镇压了无数渴望阳光、不肯沉入地底的子民,血流成河。那时候,亚马逊人的鲜血还是红色的吧?还有那个小小的、可爱的、与自己同名的希亚公主……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孩子在七千年前愤怒的声音——“我不去!妈妈,我们做人不好吗?”那声音被母亲的铁腕生生扼碎了。考特利秋女王当年应该也有过犹豫和不安吧?但是希亚今天终于明白了她的处境,在她们这样的位置,不能退后,不允许退后。
王国的公民开始沸腾了,她们无法忍受这一幕,有人高叫起来——
“推翻暴君,救回我们的姐妹!”
“我们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
“她要带我们回到地面,不!我们不去!”
……
七千年前和七千年后的声音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女王,让我走!我不愿意做不死不活的怪物!”
“不,我们要留在自己的家园,我们是自由的公民!”
“我们是人!我们活在阳光之下,为什么要去那个鬼地方!”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骄傲的精灵!”
……
如果这一刻,天地崩溃,宇宙陨灭,那该是如何的幸福呢?但天地不会变化,时间依旧默默流淌,地面上的入侵者并不会因为她们群情沸腾而稍微停止步伐。
希亚握紧弓——这永恒的镇定的冰冷的武器呵——她缓缓举起弓,搭上箭,一寸一寸地瞄准了领头挥拳的女人的胸膛——希亚认得她,那是劳动工会的主席安东妮娅,很小的时候,希亚以收到她的劳动邀请函为最大的荣誉。
“再见。”希亚松手,箭飞了出去。
考特利秋的弓箭是黄金时代的神器,安东妮娅可怜的身躯立刻被贯穿,被巨大的惯性带着飞起,笔直地撞上一块岩石。水晶般透明的长箭有着可怕的坚硬度,几乎毫不费力地洞穿了岩石,只留下箭羽。血从安东妮娅的五官、伤口以及任何地方涌了出来。这骇人的一幕让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希亚招手,箭飞回来。
“还有谁?”她安静发问,声音依稀带着少女时代的甜美。
没有人回答,亚马逊人有着漫长得看不到头的生命,但几乎没有人见识过赤裸裸的死亡和屠杀。
希亚安静地宣布:“即使想要推翻我,你们也一样需要获得力量。住嘴吧,不要试图改变你们无力改变的事情。”
亲卫队趁机关闭了卢巴安塔姆之门,将绝望摒绝在视线范围之外。
“三位###。”不知何时,三名###已经走到了希亚面前。
希亚继续命令:“引导者,告诉她们王国真正的历史,还有外面确切的情况,我不想看见乱七八糟的臣民。首领,你的印记,还给你——你继续负责战士们的训练和新战士的入伍。”
兰戈没有想到希亚还会将兵权交还给她。
希亚立即转头对星云祭司说:“从今天开始,人数平衡取消,王国鼓励生育。祭司,你去生之圣殿唤醒那些生命种子吧……我们需要补充新生的力量。五岁以上的孩子,交给我亲自训练。”
她抬起头,缓缓扫视人群:“我们有时间——十年,或者二十年——我需要一个新的亚马逊王国,足以抵抗一切战斗!在这期间,请大家学会服从。”
一个人,因为自己顽强的意志,最终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这是不是最可笑的悲哀?
索利芒斯……再见面的时候,我就成为丛林里的掠食者了吧?
希亚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弯下腰去。念及月光大会的刹那,她腹中一阵剧痛。
离她最近的兰戈未及思索地扶住了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恶狠狠交撞——
这不是你的机会!
我仅仅出于关心!
但两个人还是一起微笑起来。
兰戈恭敬有礼地发问:“陛下,怎么了?”
希亚镇定地回应:“没什么——一不小心,似乎生产了一个孩子。”
17 新生
暴雨,天塌地陷一样的暴雨,雨林中的雨来得总是快的,但是这样的下法还是少见,不要说什么雨点雨帘,简直就是天上的洪水挟裹着霹雳降临人间,混黄的水幕裹在浓烈的藤蔓上,大块的黄,大块的绿,大块暗红明紫的闪电,定格在浑沌了的天与地之间。
斐帝南的金发被暴雨冲得向后流淌,露出光洁宽阔的额头,还有一双虽然微微眯起,但是依旧安静的眼睛。
他回头,声音在那样的喧嚣里显得孤独:“红?”
雨太大,好像有了重量,红的身子在摇晃,她试图跟上斐帝南的步伐,但是脚下小水涡中的淤泥也不知有多深,一步踩下,扶着树干才能努力拔出脚来,她脚下猛地一陷,惊叫一声,不假思索一把拉住了斐帝南的手——那是落叶形成的一个腐池,仅仅陷到大腿,就停下了。
斐帝南回过头,东方少女的脸庞没有一丝恐惧,有的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狡黠的喜悦,他立即明白过来,这个女孩子想要拉住自己的手,已经很久了。
握惯了炽天使之剑,此刻只觉得红的手瘦小的几乎可以一搓便成为齑粉。斐帝南微笑,俯下身子,要拉红出来。
红伸出双手,那是一个类似于“抱抱”的动作,孩子般的无赖。
斐帝南双手托在她腋下,轻轻一拔,拉了出来,他的手触着她瘦削的肩骨,一阵叹息。
红沉默了片刻,稍纵即逝的调皮消失了,她的双手安静地打出手势——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斐帝南摇摇头:“他那样的人……塞壬说过和他没有关系,他怎么肯违拗自己,去顺从一个女人?”
红看着他,斐帝南觉得这个少女安静的像一滴水,无论落在眼里还是落在心里,都舒服熨贴,他几乎不用看红的手势就明白她要说的话,向下解释——“但是我知道他在乎的,不然……他怎么肯约束那群魔鬼不去骚扰活人的村子?也许他在乎的只是他的孩子,呃,谁说得准呢?但是不管怎么说,塞壬今天生产,我总是要过来一趟才好呢。”
红笑了,鼻子微微有点翘,这个男人还是不明白人心——梅迪纳一定恨透了他,没有人喜欢自己女人生产的时候有另一个男人守在外面,多好的朋友也不行。
红比划——我和你打赌,他一定会跟来,你信不信?
斐帝南点头:“我信的,小巫师,你无所不知,我怎么敢和你打赌?”
红的眼光骤然黯淡了下去,就好像那个会笑会顽皮的小小人儿一下子缩回了内心,她又变成那个通灵的哑巴孤女,默默、默默、沉默。
又是一个光球一般的霹雳——水在慢慢上涨,这里离亚马逊河已经有段距离,但是这样的大雨再持续下去,这一带迟早会变成河道。
红的手忽然弹跳起来——不对,这雨下得不对劲!
斐帝南也反应过来,这样的大雷雨应该不会持续这么长的时间,他抬头看天,漆黑得山峰一样的乌云,雪亮的电在里面纵横,一寸寸压下来,看上去雨林最高的乔木几乎被压弯。
有人……在较量……红用力伸直双臂,在他面前打出手势。
斐帝南对于冥灵界的力量本来已经非常熟悉,红一点醒,他立刻明白过来——有两股力量分别从两个方向要推走那块雨云,但是旗鼓相当,只把天上那块倒霉的云挤得翻来覆去,左右为难。
一股力量是梅迪纳的,这不用置疑,可是另外一个是谁?谁居然拥有足以和梅迪纳抗衡的灵力?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乱了。
红手语——听我说,斐帝南,他们双方似乎都只是想要把云推走而已,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停手了,两边都已经使出全部力气,除非双方一起收回力量,不然一定有一方会遭到重大损伤。但我不明白,梅迪纳不敢露面可以理解,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也要推走那块云,为什么也不愿意正面飞上天,那至少省力得多。
斐帝南握紧剑——“这我不关心,但是他们谁也不肯相信谁,怎么可能一起停手?红,我试试把那块云劈碎了吧?”
红点点头——那倒也是个办法,不然的话恐怕马上就有洪水——她忽然用嘶哑恐怖的声音喊:“等一等!”
已经来不及了,毕竟手语的速度慢了太多,斐帝南已经抽出剑来,全力向半空劈去。
红似乎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
炽天使之剑喷发出巨大的力量,闪电围绕着雪白的剑光飞舞盘旋,剑光笔直地划过层,啪,乌黑的云层中心出现了一个炽烈的白点,旋转,飞舞,然后夸察一声崩裂——两股力量互相一碰,双方同时收回了推动力。斐帝南想,很简单啊。
可是,可是……炽天使之剑的力量根本没有收回,乌云四散,背后晴朗的天空和阳光忽然出现,又瞬间被黑色吞没,不知哪里来的飓风几乎卷起所有云雾,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可怕的倒旋,飓风肆虐,肆虐得不知从哪里吹来像哪里吹去,巨木像小草一样弯曲,雨林被疯狂地蹂躏着。
似乎是什么力量在召唤,在挣扎,在苏醒——
远处,一道龙卷风慢慢移动过来。
炽天使之剑简直不可驾驭,斐帝南已经明白了,是龙珠,那颗龙珠在颠覆这个天地。
远处龙卷风也奇怪的要命,和天上的云层一样,居然也是倒过来的一个旋,双旋的尾部慢慢靠近——真的是暴雨了,洪水直接从天上倒下,在地面的水涡里砸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柱。
红深深吸了口气,尽可能靠近斐帝南以避免被过大的“雨水”砸倒,她的手依然稳定——那道水,你看见了吗?它从海上来。
海?海离这里还远着呢……大约是一个月跋涉的路程啊!
斐帝南几乎在用双手把持着那把剑,低头,狂叫——“这是什么啊!”
红说,她张开嘴,用来自故乡的单音节,一个字一个字地发音:“是龙,是我们东方的巨龙。”
龙?斐帝南松了口气,嗯,龙他是知道的,梅迪纳闲来无聊也召唤过一两头,不就是那种张着蝙蝠一样的翅膀,屁股和尾巴比头还大的邪恶生灵吗?偶尔喷点小火,也自以为是了不起——有他,梅迪纳和一个不弱于梅迪纳的人在,一两只小破龙还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他立即就惊呆了,他看见了生命中从没有见过的,伟大生灵。
天上的水和海里的水相连的刹那,世界回归到了初始的状态,一片洪荒。乌云和飓风一起停下了——不是消散,而是被一种伟大力量暂停住了,扭曲的树木,挣扎的野兽,哭喊的亡灵——所有一切都定格在那一个瞬间。
斐帝南定格在双手高举炽天使之剑,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瞬间。
红定格在双膝要跪倒,无限欣喜地举手望着苍天的瞬间,她的黑发正穿过一层薄薄透明的水幕,在水幕正中穿过一个小小的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