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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真素来不喜欢人动辄言钱满嘴铜臭,墨眉微挑,“钱财乃身外之物。”
桐九噤声,鼓着两个腮帮子,耷着头跟在后面生闷气。
那日赏花宴上,季真抱定了十足信念,用尽了十成力气,遭受了十分痛苦……结果没死成。
他被送到城外的一间寺院里休养,将近月余的时间里,都是迷迷糊糊的,几日前才醒转,就被同科落了第的文公子强拉去赏花,谁知又从山上跌落牵动旧伤……
和他同一批殿试的进士们,早就各有归属。有直接点入翰林院的,也有外放到地方上任知县的。只有他,迁延至今,还是没有个结果。昨日他又去文选司问消息,主事的答案还是含糊其辞。
他也曾携了书信和拜帖,去拜见父亲的门生,现今的工部侍郎。哪知对方不仅闭门不见,还让家丁递了个纸条,指引他“速求左相谅解”。
季真当即撕个粉碎,暗骂自己自取其辱。王法礼义在上,朗朗乾坤世界,他就不相信,奸贼还真能只手遮天了?
地面湿滑,他走得极慢、极稳。
不知何时,细雨已歇,笼在崇观城上空的灰云,渐被风吹散。抬眼望去,好一方湛湛碧云天。
******
季真早饭一向吃得很早,等快走到和人约定的地点,已经有点饿了。偏偏那段街道上,还飘着一股特别诱人的香味,叫人闻了更加饥肠辘辘。
香气的发源地,是一间叫做“百味斋”的点心铺子。季真让桐九进去买几个糕饼,他自己则在一旁等待。
不多时,自铺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却是刚才茶楼里的少年。季真先看到那个人脚上精致的雕花棠木屐,踏在铺地的青石板上,叮咚作响,甚是好听。身上是一袭鸦青色织锦外袍,腰系玉带,披着一件白貂毛滚边的玄色鹤氅……
季家家风严谨,子女穿戴只以整洁质朴为要,最忌奢靡浪费。季真何曾见过这般别致考究的穿着,况且对方尽管衣饰精致,却并不让人觉得奢华过度,不由多看了几眼。
等那人悠悠然迈着步子经过他的面前,季真一下捺不住,乐了。
一张粉扑扑的小肉脸,下巴圆嘟嘟的,唇红齿白,弯弯的月牙眼梢,很是讨喜——若是换上肚兜骑条鲤鱼,活生生从年画里跳出来的大号招财娃娃。
偏偏一路风生腋下,衣袂飘飞,怕是连书院里最俊俏的弟子,也走不出这副浑然天成玉树临风的姿态。
其实这完全不能怪季真。
一个月前的闵珏换上男装,的的确确是一位俊秀的美少年。奈何她近来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化悲愤为食量,吃吃吃吃吃吃吃……终于杯具了。
闵蓝氏虽看不过眼,而宠女宠到毫无原则可言的闵潜,却一味护短,只说“小脸圆润了些,更添娇俏”;更可怕的是,这一季的新衣送来时,贴心的绿棋怕主子心事未平又添惆怅,悄悄地帮她改松了尺寸……
所以,闵珏的认知里,自己就是一个脸庞稍微圆润了些的美少年。对于这根长得还算好看的木桩的挑衅,她仅仅是懒洋洋地斜睨了一瞥,并未放在心上。
季真越是看,越是觉得这少年有些面善。
他一边目送对方往街心走,一边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见过此人,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嗒嗒嗒,不远处忽然传来疾驰的马蹄声,有人惊慌大叫,“马惊了!”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一匹通身墨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沿街急奔而来,一时人避车躲,满街狼藉,咒骂连天。
闵珏踩着木屐,本来就行动不便,又不知被哪个惊慌失措的冒失鬼撞了一下,猛地失了平衡,跌在路当中的一汪泥水里。
她想挣扎着站起,右脚踝一阵剧痛,又重重跌了回去。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烈马的长嘶已近在耳畔。
全尸是不可能了,闵珏下意识地将身子蜷成一团,只希望那畜生莫要踩到她还算可人的脸……
——“呜呼闵氏爱女,于太平不易之年,桃李竞芳之月,出买糕饼之后,被马踩死。红颜天妒,惜乎痛也!”
她正抖簌簌地脑补自个儿的墓志铭,忽地气息一滞,两眼一花,整个身子都被一股温暖陌生的味道包裹住……
百味斋里,红茗急速奔出,桐九紧随其后。
两人在店门口处差点撞到一起,恶瞪对方并且互呸一口,同时抢出门去,然后齐齐傻眼。
“公子!”
“小……公子!”
你、你们在做什么?
第三章
少年的身躯异常温软,有几根散落下来的发丝,轻轻擦过季真的鼻梁还有唇瓣,痒痒的,他甚至闻见一缕幽雅的淡香,缭缭绕绕。
正迷惑着,他听见桐九二人的叫喊,以及一声喝斥,“大胆刁民,竟然伤我爱马!”
原来情急之中,季真纵身扑了过去,在护住闵珏之前,随手抓了地上的一只棠木屐,用力砸出去。刚好被那飞驰的畜生赶上,一脚踏了上去。
季真也是无心之举,骑马的人哪里能料到,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双蹄朝天一阵乱蹬乱嘶的爱马安抚下来。
季真目光凛然,“光天化日,纵马行凶……”
这义正词严的话音还未落地,嗖嗖数声,一根缠着金丝的长鞭,毒蛇般地朝着地下的两人兜头劈下,鞭尾的银色倒刺,熠熠生光。
“公子小心!”红茗和桐九大惊,双双叫出声来。
季真只来得及抱住怀中的少年就地一滚,刚好落在几块石板之间凹窝处,一滩积水被他俩砸得四下里溅开来。
堪堪避过了鞭身,却没能躲过带着尖利倒刺的鞭尾。刺啦一声,他背上的衣衫被撕下几条,那倒钩甚是厉害,划出几条狰狞的深痕,鲜血淋漓。
闵珏睁开紧闭的眼,才发现身子仍被一双有力的双臂束在怀里。
他的手,方才甚至隐约触到了她的……面孔登时如火烧,她哪敢再细想,左右挣扎了几下,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蚊呐般,“放手,呆子,快放手!
季真依言,伸手想扶她,被闵珏一把推开。可惜她扭到的脚踝实在不争气,起到半截便支撑不住,多得季真眼疾手快,再度接过手来。
两人就这么你扶着我我搀着你,颇有难兄难弟哥俩好的架势。
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整条街的石板都随着颤动。十几个黑衣的劲装随扈,整齐排成两列,打马飞奔,原本宽阔的街道立刻显得拥挤异常。
这些人明显训练有素,转瞬之间,就将才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人转圈围了起来。
刷刷刷!
刷刷刷刷!
十几把剑划出个标准的圆,把把寒光凛凛,杀气袭人。
闵珏才苦着脸将嘴里的泥水吐出来,就见到如此说某∶妫挥勺灾鞯厮趿怂醪弊印罱饷乖耍疵庖蔡蓖妨诵�
其实,马上的人甫看清季真的样貌,已经有些爱惜之意。只是当时鞭已出手,饶是她勉力翻腕,还是让对方受了些许轻伤。
此刻,见季真置身众剑环围之中,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唇边冷笑都未淡半分,再看那张俊美至极的容颜,心里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忙摆一摆手,喝道:“退下!”
整齐划一的收剑声。
闵珏听见肇事之人的声音,心中就是一动。再瞧了一眼马上的人,一身红衣劲装,眉目宛然,英姿楚楚,很是感慨。
一样是女扮男装,啧啧,瞧人家多么霸气。
她插准空隙,飞快地冲街边快急哭了的红茗使了个眼色,便老老实实地垂下头,一副被吓破胆的萎懦样子,恰和身旁倨傲挺立的季真形成鲜明对照。
“喂,你这样突然跑出来,很危险的!若不是踏雪是难得一见的宝马,已通人性,定要踩死你们作数。”
红衣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不再那么趾高气昂。
只是,这口气,这说辞……闵珏眼角跳了一跳。
“如此说来,今日之事还应多谢足下宅心仁厚,马下留情?”季真微微眯着眼,激越的嗓音如鸣佩玉般,声声不绝:
“当街跑马,马惊踩人,并不是马的错,更不是骑马人的错,都怪走路的人,谁让大路千万条,他非走这条呢?当踩!该踩!踩死无怨!
那强盗杀人越货,亦非强盗的过错,而是被杀被抢之人的过错,谁让他们钱多,当杀!该杀!
足下可曾想过,今日你踩、你杀,明日他踩、他杀,后日呢?大后日呢?日日如此,这些人还要不要走路,还要不要过活?”
渐渐地,街两旁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嘈嘈杂杂,继而鼎沸起来。
是啊,天下路原本就该天下人走,凭什么只许贵人跑马,不许百姓走路?
所谓的规矩,打杀得平民,却约束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
天子脚下,掉片瓦头也能砸到一个半个的贵人,所以,这类事情自然时有发生,见怪不怪。
开店的被耽误了生意还是小,更惨是那些街旁摆摊的,躲不过被踢蹬了摊子,甚至砸了货品血本无归,也只能打落门牙活血吞,自认倒霉罢了。
而此刻,有人代他们出头,字字合情合理,句句直指人心,听得人热血沸腾,惧怕顿消,自然有那些积怨甚久的,出来附和助威。
“这许多踩踩杀杀,绕得人头都晕了……”
没料到对方辞锋如此犀利,三言两语将周围的人也煽动了起来,红衣人怕闹大了不好收拾,叹口气,语气又软了三分,甚至带了些许的亲昵,“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竟征求起他的意见来。
季真不卑不亢,神色自若,“给这位小兄弟道歉,还有,赔偿他的药资。”他已由闵珏脸上的痛楚之色,留意到其脚踝的不便。
一轮红日从云层中探出头来,一线线耀目金光,柔和了他略显清冷的眉梢眼角,令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刹那间,闵珏生出一种错觉,彷佛她靠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剑。剑既出鞘,无悔亦无惧。
红衣女子定定看了季真片刻,忽而嫣然一笑。
立刻有随扈送上银锭一枚,闵珏眼角扫过那人靴沿的绛云闪银纹路,接过来,沉甸甸地压手——啧啧,皇族的人出手真豪气。
手腕一抖,将金丝长鞭重新缠回手臂,红衣女笑着转向闵珏:“小弟弟……”
闵珏连忙摆手,刻意压低的嗓子轻颤着,诚惶诚恐,“不用,不用了……”
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倒是还有几分眼色。
红衣女的视线,在闵珏仅存的那只棠木屐子上停留了片刻,就将这事全数抛诸脑后,道歉自然也不了了之。
季真待要再说什么,闵珏悄悄地拽住了他。
红衣女垂眸,居高临下地睇着季真:“你叫什么名字?”
树桩树桩,千万莫说话,会遭报复的。闵珏眼眉搭着,不动声色地在底下扯他的袖子。
迟了。
只听那人清了清嗓子,素昔温润的俊颜一派冷冽,凛不可侵:“关州季真,季惟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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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红衣人神情微变,重新打量了季真半晌,忽而啪啪地拍了几下掌,“果然是名不虚传,我记下了!”
此起彼伏的马蹄踢踏声,地面又开始震动起来,隔了半条街,仍能听见那响彻云霄的肆意笑声,“季真,后会有期!”
而闵珏这边,却如同遭了雷劈一般。脸色瞬间惨白得可以吓煞鬼,小身板更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栽倒。
五内俱沸间,心念不知转了几转……
经历前番波折,两人也算是患难之交,季真对这年纪不大个子不高的少年,生出了许多亲近,大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头顶,意外地发现格外柔软,不自觉地就揉了几下,“小兄弟,你的脚怎么样了?”
闵珏猛地一震,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妨事,只是头有、点、疼。”
岂止是有点,简直是非常疼,疼得她恨不得揪住对方的领子,大耳刮子直接抽上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整整一个月啊,她的几个哥哥们,在崇观城里掘地三尺,就是想将他绑了来剥皮拆骨点天灯的家伙,如今近在咫尺,让她怎么不激动。
季真并没瞧见她那变幻莫测的神色,以为她真的无恙,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闵珏正咬牙切齿磨刀霍霍,忽然觉得肩上猛地一沉。因为没有防备,脚踝扭到的地方结结实实地又重挫了一下,疼得眼冒金星。
“喂……”
这人瞅着竹竿一般瘦高,却比猪还沉。闵珏咬牙强撑着某人突然间软倒的身子,顷刻间泪流满面。
她一个苦大仇深的弱女子都还没晕,这根树桩到底是有多娇弱啊!
“小……”红茗捧着了另一只木屐跑了过来,蹲身看着闵珏肿得老高的脚踝,哽咽地眼泛泪花。
桐九一溜烟地随后而至,将闵珏挤到一边,抱住季真,连哭带嚎:“公子,公子你醒醒!”
喊了半天,季真丝毫反应都没有,桐九彻底慌了,抹一把泪,痛斥闵珏:“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家公子怎么会受伤?”
才桐九去讨水时,不小心烫了出来看热闹的红茗,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对方一拳打得眼冒金星,此刻旧恨未消,又添了新仇,恨得牙都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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