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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瞥了眼仿佛置身事外的蒙武,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一幕府司马突然抱拳站起来道:“杀鸡焉用牛刀!如此大势,我轻装铁骑部愿为我军先锋,攻下平舆献给李帅!”
一老将怒骂:“狂妄小子!你当你是李帅吗?李帅长驱千里逐燕军,逼得燕王喜乖乖交出了太子丹首级,凭你小子也能?”
李信眉头微微一扬,下令道:“好,本帅决定亲自轻装铁骑飞兵直下,三日之内拿下平舆,旬日后与蒙将军余军会师城父,届时兵指汝阴,一鼓作气拿下项燕的幕府老巢!”大帅将令如此振奋人心,帐内诸将纷纷像打了鸡血似得,跃跃欲试。
“如此急迫躁进,大帅万万不可!”有人没眼色地站起身来叱喝,不是蒙武又会是谁?
李信小白脸一红一青,他虽然也知道蒙老顽固素来不讲人情,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给面子,当众驳斥他的军令。
然而蒙武毕竟老于军旅,又是大秦国尉,位高权重,即便王翦以他为裨,都会让这个师兄三分,何况小他们一辈的李信?场面顿时陷入尴尬。李信无奈,只得吩咐亲兵引诸将退离帅帐,帐中只余下蒙武与李信二人。
蒙武犹然不知情趣地质问:“李帅,秦王给你限过灭楚的时间吗?我大秦远师大战以来,何曾有过这般紧迫的军令?”
李信干笑道:“蒙叔,我这也是为了顺着军威士气罢了……您老没看帐外的将士们,他们都巴不得明日就打到云梦泽去喝兰陵酒呢!”这话退了一步,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出身陇西世族的李信却深深知道,蒙家虽祖籍齐国,但三代在秦廷掌军事大权,岂能轻易得罪?
蒙武明显忽略了李信话里的“好意”:“你当灭楚大战是飞兵掠地的奇袭吗?老夫问你,你若兑现不了,怎么对三军解释?到时候还有甚军威士气!”
李信听得此话,脸涨得通红,却也不肯服输,只得摆起了大帅的架子:“我的斥候已然探过平舆城父二城,论军械论兵力,根本不堪一击,我的轻骑铁骑飞兵,连燕王喜的亲兵暗卫营都不过手下败将,这些楚国熊蛮子又算得了啥!蒙叔,你不必多说了,领军尽管专心拿下安陵、寝城就是,到了城父本帅再做计较。”说罢也不等蒙武开口,唤来亲卫送上晚膳,显然是要用饭堵住蒙武的嘴。
蒙武见劝阻无效自是气闷,然转而一想李信毕竟也算年轻大将中极为出色的一个,自己既然身为副帅,将一己之疑虑当做依据与主帅争执,只能徒乱军心而已,暗骂真是越老越糊涂,拱了拱手道:“李帅若有考量,末将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一起用膳就不必了,老夫帐中自管吃喝,有事先走一步。”说罢自己掀帐而去。
“啪”,盛饭碗摔在李信脚下,李信一脚踢开身边的亲卫,心中骂了蒙武老混蛋百来遍仍是不解气。
“鬼谷门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李信默默地总结,不过这回,蒙武和王老狐狸都是无辜被连累的,其实李信心中的怨气主要还是冲着他最羡慕嫉妒恨的同龄竞争对手,王贲和蒙恬去的。
手握三十万精骑驰骋九原被匈奴视作魔鬼的蒙恬,和平定韩乱水淹大梁被秦人视作奇才的王贲,是大秦最不像官二代的官二代。
这两个人无一不是从微末做起,少年时代都曾被自己的父亲压制得没有一次展现才华的机会。连李信也清楚地知道,这是鬼谷门兵家子弟的规矩,从蒙骜时代就定下铁的戒律,本派子弟从军必须行伍小卒做起,已故的蒙骜老爷子原话:打仗不是木匠活,木头坏了可以当柴烧,而人死不能复生,因此自古无论帅才还是将才,都是宁缺勿滥的,不是金刚钻就莫去揽瓷器活。
然而李信还是不服,蒙恬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也就罢了,王贲又凭什么被钦点灭魏,凭什么秦王对他如此的青睐有加,频频让他出战,难道没有一点讨好王翦老儿的意思吗?
父辈在军中毫无背景的李信绝不相信。因此李信急着用灭楚一战证明给秦王看,他李信的才华,绝不输给这两位声望赫赫的将门虎子。李信认为这一次秦王将广袤的大楚战场交给他,让他这样的天才统帅在上面肆意挥洒其军事才华,正是出于秦王对他本身才具的认可。此战足以一战成名,名垂千古。
然而过度的自信,让他心中自动淡化了秦王之所以决定采用他二十万激进策略,而不用王翦的六十万保守策略,其实更多是出于权力的平衡,和军事力量的考量……
其实从政治中获得不公平机会的人不是王蒙两位,反而是他,李信。
随后的战况让李信更是兴奋得难以自平。消息传来,安陵、平舆、寝城等等路经诸城的楚军纷纷不战而降。
李信大军顺顺利利地先蒙武一步到了城父。“大帅,蒙帅密信。”李信暗骂蒙武老头子腿脚磨磨蹭蹭,废话倒是不少。
他草草一阅,随手将密件丢进了刚刚燃起的火炉里,惹得他的幕府司马小文秘一边捞着火炉一边憋屈,李大帅怎么就这么不体谅体谅他管公文的苦差事。
冯劫夺过蒙武写得密件,一口气读完,两条眉毛拧在了一块。“李帅,蒙帅说得俺也想过,其实不止寝城,平舆降得也有些奇怪,头天进去城里头没吃没喝的,好像熊蛮子们根本就没打算抵抗似的,确实可疑得很。这般子退法,假如蒙帅猜得不差,他们统统集结在项燕的汝阴幕府,那项燕老儿手上的兵力可就难说了。”
李信不屑道:“冯将军也说了是如果、是猜。本帅看来。不过是项燕老儿自知不敌我大秦铁骑,为熊负刍那厮南逃挡驾,躲在云梦泽断后罢了。蒙帅狐疑过甚……”
一句话说得太久没人杀的冯劫狂点头:“李帅说得有理,楚国熊蛮子都管俺秦人叫虎狼,这回叫他们看看啥叫做老虎掉进羊堆儿里,就是来他娘的二十万也不够俺啃的!”众将哈哈大笑,没了蒙武的场面总是很和谐。
李信脑子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何必等了蒙武老顽固前来煞风景、分战功!他见群情激奋更是高亢,一拍大腿,下令道:“我看我等也不必等蒙帅来了,咱们这十二万虎狼之师足够吞了项燕老巢,待拿下汝阴,直取楚都寿春!”
将士的激愤之气可以变士气,可是统帅的激愤之心通常只能变骄气。骄兵必败,是三岁小孩都背得出的军事原理。
蒙武赶到城父的时候,城父大军已去,只剩下一封李信嘱托他后援的潦草将令,蒙武得知李信居然反其道而行,独自领了十二万主力大军直攻项燕幕府所在,顿时气得将留守的幕府司马挨个拉出去打军棍,方才罢休。
年老历多如蒙武,当然知道李信急着证明自己,所以即便手握王翦从秦王那儿讨来的口谕,也对李信的决策多半采取忍让劝谏的态度,然而李信居然如此心胸狭隘,没有大局观,说好了城父合军一起南下,不但食言而肥,而且没有半点忧患意识。
蒙武仰头望天,楚军主力果然如先前预料已经在汝阴河谷秘密隐藏,这是蒙武私下派出以乔装侦探为业的鬼谷门暗卫打探来的消息。
“二十万,楚军整整二十万。”蒙武心头已是愁云缭绕,半晌,他心中终于下了决断,命令全军迅速开进汝阴,追上李信大军,绝不能让主力大军独自面对强大莫测的项燕军团。而一旦追上李信大军,他将毫不犹豫的拿出秦王口谕,暂代李信统帅之责。
蒙武心中暗暗发誓,这些秦军每一个都是他从咸阳带出来的,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然而老天总喜欢和喜欢发誓的人开玩笑。蒙武思忖间,当满身是血的小军侯李由推门进来的时候,蒙武才发觉一切都已经晚了。
李由今年十六岁,是廷尉李斯的儿子,却被法家的父亲送来鬼谷门,还从小拜了蒙恬为师,专心兵事,这是他第一次追随大军出战,被蒙武留守在后方已被占领的楚国郢陈,不想却遇上这样的运气。
“师……师公,昌平君……昌平君反了……”一路忍着伤痛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李由一见蒙武,两串泪珠簌簌滚了下来,“郢陈……郢陈也丢了,咱们的后路全全断了……”蒙武的脸瞬间只有一种颜色,黑:“说!你们部剩下多少人?”李由额头抵地,双肩不住地颤抖着:“就,就我一个……”
话音未落,李由被一脚踹到了门坎上,他挣扎起来爬回来跪好,抹去嘴角的鲜血,低头泣不成声。身上的疼怎能及得上心头的半分,那些一张张惨死的面孔,是他每日一起吃饭喝酒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战友,今日竟统统尸丧城头白骨无人收……
蒙武在李由的啜泣声中恢复了冷静,他上前一把扳住李由的后脑勺,一字一顿地吩咐着:“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快马加鞭,滚去九原,找你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匈奴与墨家
“墨翟门人,死不旋踵。九原若动,匈奴必动。胡虏入华,苍生浩劫。一念思量,千古罪人。”王翦的密信摆在九原军的帅案上,旁边是蒙武差李由千里送来的战危急报。
蒙恬闭目坐在帅案前没有发话。
副帅章邯看出自家少帅心中的纠结,起来为他分忧道:“蒙大哥无需忧心,只管南下救国尉大人。如果末将放了一只匈奴狗进来,末将甘领军法。”
躲在一边煮茶的幕府老将军辛胜听章邯这话,“呸”了一声,讥道:”哪个吃饱了要军法你小子?我九原军身系北抗匈奴、西御月氏、东抵三晋余孽之重责,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头曼的匈奴军趁虚而入,你当这生灵涂炭的后果是军法能解决的吗?也不长长脑子……“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蒙恬,显而易见这话是说给蒙恬听的。
蒙恬盯着王翦三十二个古拙方正的隶字,“此事本帅了然于心。然而尚有一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墨家百年来虽以抗秦为己任,但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显学正派,岂能如此不择手段,与豺狼为伍?如此抗秦救楚,无异于饮鸩止渴,相里巨子一代宗师,难道不知道华夏与楚国,孰重孰轻的道理吗?“
蒙恬站起身来淡淡道:“所以本帅以为墨家极有挑动匈奴的可能,却无与之勾结的胆子,换言之,如果匈奴在中原有任何不义之举,根本无需我等忧心,那些自诩‘义不辞死’的墨家子弟自然会约束他们。”
“呵呵仁义道德可以约束地住豺狼虎豹?那还要我等这些杀戮的刀剑作甚!”辛胜老儿转念一想又调了个头道,“罢了,看在墨家相里子一身机关绝技和民间那点威望上,老头我信你便是。不过……”
辛胜低声报来:“昨日从墨家神农山总坛的暗卫终于回来了,两月前的墨家非攻大会上相里子立了个小孩做了墨家少主,他带着面具、自称是其关门弟子,却也不知是何来历,据说非攻大会上还惹起了不小的风波,最后谁知那小子以相里子生平绝技‘天鬼真炁’技压墨家十五首领,还以深不可测的机关术取下了天志崖上的墨子剑,连游侠、辩儒两大长老都不得不服。相里一并让他填补了三大长老中‘机关长老’的空缺。”
蒙恬问道:“‘天鬼真炁’吗?大父曾言,墨家五经皆是巨子才可修炼的功法,若能技压十五首领,看来绝非一朝一夕练就的,起码必须深谙墨家机关术与数术之学……而其机关术竟然足以担任机关长老,还是个小孩?”
辛胜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总之辛老头我只有一句话,墨家莫测难知、不得不防,少帅自己掂量着就好。“
蒙恬微微颔首,向章邯下令:“ 五百主以上传我将令,明日轻骑营与铁鹰锐士营两部随本帅南
援灭楚大师,五更拔营。由你章邯暂领九原帅印。”
左谷蠡王带着楚士毅进入头曼的王帐时,头曼正在他虎皮王座为匈奴人民做表率,普及我祖宗的周公之礼。
“单于单于!”左谷蠡王夫坯还是自打没趣上前把头曼从云雨美事中搅和了出来。
“唔!”头曼井打得正欢,夫坯来这么一下无疑是大煞风景,半天才从肉团里腾出一只毛手,狠狠一拳头朝夫坯小腹上砸去,吓得夫坯忙退了两步。
头曼虽不会武功,但作为匈奴的单于,他却是个拥有天生神力的单于。
夫坯知道头曼的意思,自顾自向那团肉报告:“单于,是冒顿这小子派人来了……”
“什么!”倏然间,肉团瞬间分体,身下那位俊俏的小脸蛋被头曼压在王座上不能动弹,楚士毅这才看清那女子面貌,一个十五六岁的卷发碧眼西域少女,被那只恶心至极的毛手按的死死的,走了形的表情显然挣扎而痛苦。
头曼抹了把满脸的汗,骂道:“那狼崽子也敢回来?抽他一百鞭再锁回大月氏,告诉他,乖乖做他的人质……被西域人知道我头曼说话不算,我匈奴的脸面往哪儿搁?”突然斜眼看见了立在帐内的黑衣少年,一副中原人打扮,显然不是他的长子冒顿。
夫坯了解释道:“单于听错了,夫坯说的是冒顿派人来了……不是他本人……”头曼连说话都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