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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燕打断道:“记得你们小时候第一天修习墨家武学我与你们说过的那个故事么?”项梁一愣,答道:“儿子记得。父亲说从前一家有十个兄弟,九个都好吃懒做不耕田不赚钱,那剩下的那个应该怎么办?”说着低了头去,“父亲……父亲说,剩下的那个更该努力耕田努力赚钱,因为……因为……”项燕怅然接口道:“因为他再不努力,这个家就完了……”
项燕转过身去,望着帐外渐渐落下夕阳,只听他按了胸口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祖师爷,项燕与项氏一族殚精竭虑,夙夜忧叹,唯望振臂一呼,引得天下志同道合之士,为这里的那一片家国,做最后的抗争与努力,原来终不过独木难支,大梦一场……”说了他不再理会项梁,独自一人向远处的夕阳踱去。
夕阳下,已有大人胸口高的项羽正有模有样地指导着异母弟弟小项庄剑法,木剑坠地,小项羽从地上拾了起来,不轻不重反手拍在弟弟臀上,见项燕出来了,兴奋地向项燕怀中扑去,“爷爷爷爷,小庄真的快笨死了。都五岁了,竟然连把木剑都握不住……”
项庄听懂了哥哥在嘲笑他,哇得一声放声大哭,项燕蹲下来,左右一手揽了一个,点了项羽鼻子骂道:“籍儿,你是哥哥,别总是欺负弟弟,你爹爹回来了,爷爷告诉他,看他不打你屁股!”项羽得意地抱了项燕脖子咯咯笑道:“爷爷最喜欢籍儿了,才舍不得呢,要说打屁股,也是爷爷先打爹爹的屁股。唔,还有二叔的!”
项燕开玩笑似得把项羽横过来,放在膝上轻拍两下,引得他笑得更厉害了,项燕于是放了他下来,祖孙二人蹲下来一般高,老爷子忍不住去顶孙儿的额头,左晃右晃,竟玩起了平日里在家里玩的斗鸡眼的游戏:“你个小犊子!”二人闹成一团,引得项庄小包子也擦了眼泪要挤进来。
项羽倒极是大度,见小包子要抢爷爷,也不生气,掐了掐项庄小脸上的嫩肉:“好啦,爷爷就让给你啦,谁让我是哥哥嘛!”项燕挑眉问,“籍儿,你干什么去?”
项羽边跑边撅了嘴道:“爷爷,籍儿要回帐里背书呢,爹爹说他回来了要考籍儿呢!”项燕站起来,一手捏着胡须一手揽着小孙儿,望着大孙子蹭蹭蹭跑远的背影,一滴老泪滚落脸颊,落在项庄肉嘟嘟的小手上,“爷爷,这是什么?”项庄捧着泪珠问项燕。项燕蹲下来,抱紧了小孙儿,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爷爷送给小庄的。”
项庄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问:“那……哥哥有吗?”项燕一愣,摇摇头,见项庄的眼睛里放出亮光来,祖父抱紧了小孙儿,在他耳畔轻轻道:“这是爷爷送给小庄一个人的,哥哥没有。小庄,这是爷爷和小庄的秘密哦,可不能告诉别人……”小项庄似懂非懂地伸出手拭去项燕脸颊上的泪痕,歪着脑袋朝项燕甜甜笑了。
苍茫的淮北大地上,夕阳把这对祖孙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戎马一生的项燕抱着小孙儿,突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念头,那一刻项燕只觉得什么也不想要了,什么楚国,什么墨家,什么武功,什么项氏一族,都及不上怀中这个小人儿重要……
项梁跪在帐内望着夕阳下的那对祖孙,喃喃:“如果时间静止在一刻,该有多好。”
日薄西山,夜色渐渐降临。项燕坐在帅帐中闭目养神,营地外响起阵阵马蹄声,门外有楚军唤道
“少将军回营啦!少将军回营啦!”项燕心头一喜,大儿子项超带去的江东飞骑,是他目前重创王翦偏师,大振军威唯一的希望。如若此战不成,依照他的推算,率主力大军后援的蒙武将在三日内自西与东北黑压压牢不可破的王翦军连成一片,那样他手上的二十万楚军残部,都将岌岌可危,无处遁形。
项燕此刻忐忑的心情无以言表,他掀开帐幕,谁知迎接自己的并非大儿子胜利的消息,而是小儿子项伯涕泗横流的脸蛋。项伯一见项燕,眼泪流得更肆无忌惮了,“爹爹……爹爹……大哥……大哥……”瞥见不远处白布盖着的一架架板车,项燕的心顿时越沉越低。
老人一步步向板车走近,在众人的啜泣声中,项燕瞳孔渐渐呆滞,折不出一丝光彩。项梁跪在最近那架板车旁边,头颅低垂,双肩不住地颤抖着,白布被轻轻掀开,项超好像安静地睡着了,依旧是那么英气逼人,依旧是那么刚毅沉稳,让自己忍不住地为他骄傲。
项燕抚着儿子的眉头,忽的骂道:“不孝的东西,跟老子又拧又傲了一辈子,这个时候竟还要摆脸色给老子看吗?”众人的哭声刚刚缓下,项燕这一骂,不仅项家众人,连其余在场楚军亦是啜泣不已。“籍儿呢?”项燕抬起头,只见项羽牵着弟弟站得远远的,所有的大人都在哭泣,只有这两个孩子,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还自顾笑着。
被哥哥牵着的项庄终于认出了项超,乐呵呵地拍着小手甩开了哥哥向父亲跑来,一双肉嘟嘟小手摇着项超的尸体,摇了半天项超都没有动。项庄嘟了嘴,转头问跟他追来的哥哥问:“哥哥,爹爹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理小庄?”项羽冷冷地瞪了眼弟弟,“爹爹累得睡着了,哪有空理你!”
项庄被项羽的眼神吓到了,更是用力地摇了项超哭道:“爹爹爹爹,快起来,哥哥又要欺负小庄了,他要打小庄的头踢小庄的屁股,爹爹快醒过来救小庄……”他这一哭,惹得项燕背过身去,项伯跟着嚎啕起来,连跪着的项梁亦是泣不成声,项羽狠狠地一脚踹在弟弟的屁股上,明里骂着弟弟,冷冷的眼神却扫过当场的众人,稚嫩的童声冷得像冰洞里凿出来的,“不许哭!没出息的东西,我踢死你!你们这些只会流马尿子的没用玩意儿!我踢死你!”项伯抹了泪上前扯开项羽,却抱不住他,项梁只能帮忙,兄弟二人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这个发疯的大侄子按住。
楚军纷纷窃窃私语,暗道这孩子自己的父亲去了,身为长子不但不流一滴眼泪,还当了父亲尸体的面,殴打幼弟,这哪里是什么孩子,根本是狼崽子。项梁见状不妙,赶忙站起来,让众将士们散去。把项羽弄晕再哄了项庄睡着,安置在小弟营帐中,再处理完营中诸般事宜回到父亲帐外当值已是深夜。
只见项燕正立在帐中,抚着自己绘在墙上的楚国万里河山,每一处山川每一处关隘,仿佛早已成了老人生命的一部分,然而,它们,怕是很快属于别人的了……
项燕没有回头,却是倏地道:“梁儿,我有话要和相里巨子说,你来执笔。”项梁应声,提笔做到案前,却见项燕冷厉的眼神斜斜射来,“不必以我墨家游侠长老的身份……”
项梁一惊,“不以墨家的身份,那父亲要……”
“以他相里子的师叔,先巨子腹唯一的师弟,”项燕背过身去,直直地仿佛要望穿眼前图上的整个楚国,“还有……我大楚国三军统帅项燕大将军之军令!”
项燕倏地回头,利剑的目光慑得项梁笔端一抖,字迹一歪,“我项燕在以楚国大将军、师叔之尊命令他相里子,谨守我师兄先巨子腹所立墨法,如若他相里胆敢违背师兄遗训,罔顾天下苍生性命,开启上古十禁术,我项燕哪怕横死疆场,来日定会和师兄一起诅咒他!”
作者有话要说:
、祖父孙诀别
“父亲!”这样的书信近乎遗命,叫项梁怎么写得下去,却听父亲又道:“这道军令由伯儿连夜送去神农山,而你……”项梁心头腾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是项燕由不得他多想,只见老父亲定定地望着自己,忽然道,“你行事缜密、最为妥当,所以为父另有重任委于你。”
从未有过的夸奖让项梁脸微微一红,却听项燕下令道:“中军司马项梁听令,今战势孤危,非常之期,故特拔擢你为我大楚国护国右将军,领我淮北军中军主力,退守淮南一线……”项梁心头一惊,忙打断问道:“孩儿领中军主力南下,那父亲……父亲……”
项燕转头看回地图,不再理会项梁,语气颇是淡然:“为父自有打算。项梁听令……”却只见项梁并未奉命起身,摇了头断然道:“不!不如让小弟做右将军领军南下吧,孩儿在军中侍奉父亲多年,孩儿并不适合……”话音未落,胸口果然硬生生地挨了项燕一脚,只听父亲责骂道:“适不适合轮到你来说!混账东西,老子还离不了你了是吧?”项燕由不解气,上前还要添上一脚,但看儿子跪在地上发抖的脓包样,心头竟是没来由猛地一抽,平日里用来发泄的右脚,硬生生地滞在半空中,再也踹不下去了……
项燕不咸不淡地瞥了眼项梁,冷冷道:“老二,就你这窝囊废也敢违抗老子的军令了不成?”项梁双肩一抖,瞅了父亲忽明忽暗的脸色,吓得忙磕了头道:“儿子……儿子不敢。儿子谨遵爹爹军令,只是……”项燕心道果然是项梁,一句话就镇住了,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出乎他的意料,这小子今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是突然低头哽咽道:“儿子只是……只是舍不得爹爹……”闻得此言,项燕虎躯一震,哼了一声转身一言不发。项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手抹了把脸,挤出来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儿子没用,儿子没事了。爹爹莫要担心。”
老泪再也忍不住滚落项燕黝黑干瘦的脸颊,他不敢转身看这个儿子,想到刚刚战死沙场的长子,老人心头哀叹:“呵,也许我真的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吧……”
楚人皆知狂傲的项老帅,是个尚智到有些过分的人,所以在族中能讨了他欢心的子孙晚辈,无一不是自幼就显露出卓绝资质的孩子,比如长子项超与长孙项羽,还有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宝贝楚士毅。所以,无论论兵法还是论武功,在他看来资质平庸的项梁绝非他重视培养的对象,或许说,如果不是当初妻子强要他把次子留在身边,他或许都不会正眼看看项梁,只求他娶妻生子在江东老家安分守己,平平安安一世罢了。
然而后来留他在身边侍奉,却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次子谨小慎微任劳任怨的好性情,但是每次见到他,却总是忍不住地生气,忍不住地恨铁不成钢,他项燕的儿子,怎能如此唯唯诺诺软弱无能?可是这么些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项梁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更是加深了项老帅心头的挫败感……
可是,这一回长子一去,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错,他不得不承认,关键时刻,他觉得最靠谱的居然是这个自己从来不曾肯定,甚至吝惜区区几句夸赞的平庸的次子。
内疚,懊悔,还是对尘世深深的眷恋,交织在项燕心头……可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究竟应该把该说的都说出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项燕终于开口了,只见他侧过身从腰上取下从不离身的玉牌递到项梁手中,“梁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项氏的嫡长子,爹爹把楚国和项氏一族的命运……统统都交给你了……”项梁猛地抬起头,月光下父亲灰白色的山羊胡一抖一抖,瞿烁的目光表示他绝不是在说笑,项梁下意识地拼命摇手,不敢接过:“爹爹别吓儿子……如斯重担,儿子愚钝……儿子……儿子怎么配……”
项燕不悦:“老子说你配你就配!怎么,三十多岁的人,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决断力竟还比不上籍儿吗?”突然顿了顿又缓了下语气叹道,“老二,你这样怎么叫为父放心?你这样怎能承担得起我大楚未来的复国大业?你要为父将来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么?”项梁这才忍泪接下玉牌,只听父亲又道:“退守路线便依照你大哥生前……”说着却停住了,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半晌,只剩下帐外秋风在呼啸的声音。
突然,项燕拽起儿子前襟,只见他抬起的双目中布满血丝,“梁儿记着,只有守住了淮南,才可回援寿春,如果……如果淮南不保,那寿春也不必管了,直接带了兄弟们回江东去……”项梁在父亲面前鞍前马后多年,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心头痛极,正要应下,却突然啊道:“可是父亲,虽然大部分的族人已按父亲的安排迁回江东,可母亲和大嫂却依了楚王的谕令,现在还留在我们寿春的府邸……”
项燕摇头苦笑道:“不开窍的小子,早上王上的信是你读的,还没有读出究竟来吗?我既然打算了违抗王命,以死殉国,别说嬴政那厮,就是熊负刍和四大贵族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女眷罢……我们项家世代为将,你母亲和你大嫂,身为项氏的女眷,怕是早已想得通透,一切不过命数罢了……何况比之这些跟着我从江东出来的兄弟,我们也不得不……”
“不!”项梁打断道,“孩儿绝不会放弃寿春,放弃母亲……”见项燕怒视着自己,项梁向父亲郑重承诺道:“父亲放心,江东兄弟们的性命,孩儿要;母亲和大嫂,孩儿也要!”气得项燕想要呼他耳光,却听项梁更为“放肆”地道:“父亲已将祖传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