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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了,我转过身,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阳光的方向。
当我有一日真正放下了你、认为真的离得开你了,到那时候红梓漓会出现的。那时的她会大方的告诉你,梓漓这些年成长了许多,虽然没有你陪在身边,但也一样幸福。
***
想去重走那来时的路,再去看一看那熟悉的人啊。
毕竟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红雀,饥则食、渴则饮、疲则眠。这一路我已先去看了你那妹妹——青晗我本是早就见过的,长得算不上多漂亮、人也不聪明,但毕竟还是个善良可爱的姑娘。我想,或许正是她有着和你一样的执着、或是与你相似的经历,才会让你多瞧上几眼的罢。
而如今我已经飞了太久的路,是该好好歇歇了。
放眼望去,又是熟悉的那片墓园,我们初见的地方。
落在枝桠上,我俯瞰着这片土地,望着在墓碑上刻着‘凤言漓’名字的坟冢。刚想飞下去,却见远处缓缓的踱来一个人影。
她在凤言淅的墓前站定,蹲下身子,将带来的糕点水果等供物摆放好了,抚摸着墓碑轻声说着什么。等到说罢,才轻轻地笑着,把手中满满的一壶酒都倾倒在坟前。“言淅,你啊,之前就没少给我添麻烦,如今不也还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常来看你?好了,这酒也喝完了,我的话也说得差不多,就不打扰你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转身离开。“薰姐走了,等有空会再来看你的。”
苍薰。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回这个名字,将视线定格在她回头一刹那的侧颜。
不得不说,这面容与之前的我凤言漓的身体实在相似之极,对,按照辈分,她反倒应该叫言漓一声表姐。这表姐妹长得相像,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许是有些好奇的过分,我还是跟上她,一路而行。苍薰没有回凤家,反而辗转去了兴元府,跑去了上官宅。
若说兴元这个地方我是认得的,与青晗的初遇正是这里,说来还算是有几分渊源。飞进了府邸,直到目送她进了屋,这才拣了庭院里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落脚歇息。
飞了这么久,我毕竟也倦了,便敛了敛翅膀,干脆选择在这儿小憩一番。
可我这一觉还尚未睡得安稳,却先被聒噪的声音吵得难眠。——“我说,你是从哪里飞来的鸟儿?之前似乎没见过你哦?”
我也懒得理,又将翅膀下意识的收了收,全然预备无视这人,也不知是谁竟会用这么老套言辞故意的惹人注意。
虽然我是自当没听见,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喂,你听得见吗?你这只小红雀是哪里来的?”“小红雀?~小红雀~小红雀我在叫你哦!”“小红雀你怎么不理我哟真冷淡!!”“喂小红雀你听不到吗?你难道是聋子吗?”
“你才聋子。”我终于被吵得烦了,开口便丢了这样一句出来。虽然人类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吱喳’鸟鸣,可对于刚刚聒噪不已的家伙而言,铁定是能听得明白的。张开眼,四下打量着周遭,但这时才意识到我旁边却不曾有别的鸟雀停息。
那刚刚与我说话的人又是谁?
正在我转头张望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了,笑得七八分的炫耀和二三分的发贱。“嘿,小雀儿,你找不到我了吧~嘿嘿!用不用我现形出来给你看看呀~你求我一下~你求我一下我就出来哦!”
我此刻脑子里唯独只剩下了一句话——这树妖还真是无聊之极了。
这时我才恍然明白,为何这棵树就算是枝繁叶茂,也几乎没有鸟雀在上头停歇,到不是因为这棵树已经修炼为妖,落在上头怕被吸走阳气、抑或是怕被阴气影响到。按我看来,宁可择旁木而栖的缘由,大抵应当是:这树妖实在是太惹人生厌了。
我不吭声,只是转头看着发出声音来的树干,想一尖喙啄下去,又怕这木头太硬伤了自己的喙。于是便干脆将喙抵在树干上,一点点的啮咬树皮。
“疼疼疼!!小红雀你做啥!!”
这树妖又开始大呼小叫了,可我也觉得逗逗他似乎也蛮有趣,就不停的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也不理他。
“小红雀你快停下来!!你既然不是聋子你干嘛不听我说话啊!小心我一会对你不客气啊!!”这样嚎了半天,他见我没什么反应,赶快又改口:“小红雀……小红雀你住手,咱们商量商量好不好,哎呦真疼!”再后来——“小红雀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快……快停啊!好疼,主干都快被你啄穿了啊!”
我似乎感觉到了脚下的树枝轻轻地颤动,这才停了下去,将嘴里的木头碎屑吐了出去。“好啊,也成,那你说你错了,你就为我做点事算作补偿罢。”
“红雀你说!”树妖似乎有些怕了,连声答应。
“你既然能懂雀语,想必已经修炼成了人形,那么你能不能化出人形来,然后帮我去厨房里拿点吃的?”说实在,吃惯了人类的食物,再换鸟雀的吃食,实在是令我难以下咽。
“偷东西?这……哼,这我不干!”
我不吭声,只朝着已经挖破树皮的树干狠狠一啄。
“唉哟好疼!我去!我去还不行!”他的声音就好像快哭出来似的,欺凌小弟弟似的感觉真是让我意外的满足。
【梓漓篇】心怜彼岸空追索②
这树妖名唤碧梧。
年纪不大,可也有六十余岁了。
他说如今是白天,也不好化作人形,可最终至少也是答应了,等到夜间的时候,定然会化成形来为我取些吃食来。
我实在是好奇得很,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低能的妖类。
毕竟我见过的妖类不少,甚至与他说说就会发觉这些恐怕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想了想就先不用妖狼王朗御和他做比,毕竟用这样的例子都算是欺负碧梧。但就算不如朗御,也好歹得比得上舞夜的十分之一不是?
可偏偏,还真不是。
害得我苦等到月上三竿,夜深人静了,他方能显出人形。我想植物与动物成妖之后,化形毕竟都有所差别,不像舞夜他们是整个身体都化成人身,而碧梧则是分离出精魄,塑成人形。
操控创圣琉璃久了,我能感受到灵力的游走和流动。故而清楚的意识到,这树干当中的灵力在一点一点的消失,然后汇聚到树前的月光下。眨眼的功夫,却见一个青衣男子立在跟前,月光将他的衣袂染得飘渺。他抬头,翠色的眼睛笑得一弯。“梓漓,还认得我么!”
我将自己的名字告诉给他,不过是嫌他一口一个小红雀的叫得烦,毕竟世上的红雀多得是,谁知道他又用轻薄的语调呼唤谁呢?
“认得啊,怎么会不认得,就连把你烧成灰儿我都认得。”我吹着轻挑的笑音,在月色中,鸟鸣声陡然带着几分空落。
“吓!烧成灰!!”碧梧大惊,吓得连连后退几步,正好像我如今仿佛能直接一口气将这梧桐树点燃、烧个干净似的。
“逗你的,还不快去拿吃的给我?”我一飞而落,干脆停在他的肩头,侧头望着他,倒是丝毫不怕他的。
……不过他这种货色,还真是没什么可怕的。
他转头过来看看我,那比碧玉还要温润的绿眸依旧带几分灵动的稚气,伸出手来,竟好像要摸摸我似的。但是……“哎呦好疼!!梓漓你干嘛啄我!!”
“别动手动脚的,快去找吃的。”毫不客气的命令。
哀怨了好一阵,碧梧还是嘟着嘴巴,乖乖的溜进了厨房,端了一碗熟饭出来。
罢了,就算是熟米也好,若是大鱼大肉的,我还真是有些怕这幅身子吃不消。
“梓漓,用不用我喂你?”
一听这话,却恍惚间一刹那的失神。
綦晖,恐怕你早就不记得了,你当年竟也和我这样说过一样的话。
***
‘怎么,看来还是没有习惯这副身体吗?’你坐在我身边,看着我费力的抓着羹匙,想要将那一口吃食塞进嘴巴里,可手却颤颤巍巍的,勺子也拿不稳,汤汁撒的到处都是。
你看过来了。
那时的我当真紧张得要命,料想这般邋遢的样子,一定会被你嫌弃了吧。故而连看都不敢再看你的眼睛,只是将弄脏了的手松开了勺子,在衣角抹了抹。
‘呵,’令我意外的是,你非但没有斥责,反倒轻轻地笑着,‘这里有手帕呢,怎么还朝衣服上抹来抹去的?这习惯可不好。’
我将头垂得更低了,但下一刻,却身子一轻,转而跌坐在你的怀抱。你的发丝垂落在我的耳边,带着淡淡的芳香,怡人如椒兰。
‘也是我疏忽了,你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自己吃东西呢,来,我喂你。’用羹匙盛了小半勺,这才送到我嘴边来。抬头看你,那双异色的桃花目,美得炫花了我的眼。
时间久了,我始终是不大记得,当时的你和后来的你有什么区别。小时候的记忆只剩零乱的碎片,直至如今依旧难以忘记的,是你那时抱着我、喂我饭食的一双手,还有那温和如春光的目光。
似乎那时是我太小,看起来你是那样的高大,我那时还在想呢,公子,你一定要等等我,你一定要等我长大。
你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而我则看着你的影子,被你牵着一步步前行。直到我一点点的长大,这才发觉,幼年的祈愿竟是这样的稚嫩懵懂。
我恍然放心了,因为不管是我三岁、五岁、甚至十岁。你的容貌都从未变过,你从未老去……反倒是瞧着我一点点的长大。在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我们或许终究是不同的。
那是不是……在那时开始,我就料到了会有今日的离别呢?
***
“梓漓~你是不是一听到我要喂你你就很感动呀?我可没有给别的鸟雀喂过食哟!怎样!是不是感觉很骄傲……疼!别啄了!长得这么漂亮的脸,你还真忍心下得去喙么!”碧梧手里一哆嗦,差点将碗扣在地上,还好他还算有些分寸,还是轻轻地将碗放下,而后越发委屈的揉了揉被我啄痛了的脸颊。“哼,若是……若是真落下疤来,你……”
双爪踩在碗边,低头啄米粒的我听他这么说,首先顿感这树灵当真是弱得难以置信,其次见了他这样子,却越发想逗逗他。故而我抬起头望着他,一板一眼的回答。“没关系,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的脸色如同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傻愣了半天才回神。可我自然是没空欣赏他五彩斑斓的表情,这时已经吃得饱,最后叼起一粒米饭来飞回树上预备休憩了。
似乎也是意识到我只是在开他的玩笑,他搔了搔脑壳,抬头看看树上的我,“对了,我其实还真是好奇,怎么会有雀儿喜欢吃熟米的?梓漓,你本就是雀灵,如今受了怎样的劫难变得弱了?还是说……以前是人类么?”
最后的一粒米差点卡在嗓子里将自己噎着,说实在,我还真没想到他竟会问这样的问题。
好容易将那米粒吐了出来,忽然一转头,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我身边来,“怎么了?没事吧?喂,我说梓漓,你不会是真被我说着了吧?”
我朝他伸来的手上狠狠一啄,“不该问的别问,还不快给我弄些水喝去?”
碧梧疼得身子一歪差点掉下树去:“小雀儿你怎样这样待我!我好歹是数十年的树灵!哪里有被你这样呼来喝去当仆从的道理……哎!哎呦好疼!别啄了!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去弄!”
【梓漓篇】心怜彼岸空追索③
在兴元的上官邸停留了两三日,寻常也会与碧梧斗几句嘴,倒也算消遣。实在嫌那树灵太过聒噪,不免也去看看我……嗯,确切的说应当是凤言漓的表妹苍薰姑娘,究竟来这里逗留什么的。
碧梧见我对她上心,便也给我解释了几句。故而便将当年兴元府的所有过往都讲了个明细,我愣愣的听了许久,唯有在他说起你的名字的时候,我下意识的身子僵了僵。
“怎么了?”他似乎并没有领会太多,只是随口一问。
“不,没什么。”
“难不成你认得那个人?”
我顿了顿,之后转头狠狠地一啄他的树干,说了句:“不认得!”这样才好容易将话题岔了过去,方才能继续听碧梧讲述关于那位薰姑娘的过往,说她收了这上官家的小少爷为徒弟,至于详尽的,他说他便不知道了。
说实在,他的表述能力真是不怎样,说不准是他自己都不明白,还是明明知道却说不明白。
不过反正我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苍薰今日就要带着上官弦玖回利州去继续训练了,我与碧梧说预备跟去看看。
看起来他们一行明早就要上路,那么今晚也终于该和这树灵好好道个别——兴许此后再也不会见面了罢。
等到吃完碧梧为我置办的晚餐,我也终于告知了他明日欲要出发的消息。
我本以为他那般喜怒表现在外的人,会直接现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感觉我走了终于没人再能欺负他了。
可他却全然没有这样的神色,反而低下头,翡翠眸子黯了黯,仿若沾了尘灰一样。“梓漓,别走好么。”
恐怕我自己听错了,扑扑翅膀飞上他的肩头,看了看他张开的手心,还是跃了上去,任他将我擎在眼前。那双眼睛里投射出的目光越发哀怨,好像我离开他便是将他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