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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你做噩梦了,醒醒。”
朦胧中,她清楚地知道楚三环住了她的肩膀,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她百般挣脱,想追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双铁箍一般的手臂。
梦境的隧道延伸了很远,一直到那人变成了天际的一点白光,也都还清晰可见。
她的身子颓然一软,终于停止了挣扎,在楚三略有些冰冷的怀抱中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周身瞬间爆发出冰冷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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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划下凄厉的叫声,一只足有半人来高的夜鸮破空而来,尖利的爪子如尖刀般划破毡帐,带着千钧之力袭向楚三。楚三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挡,却忽然想起怀里还抱着凰千寻,而若扔下她,自己倒是可以躲过一击,她却势必摔得头破血流。
行动上的一个迟疑,看似只是弹指之间,殊不知当局者心里已兜兜转转了百千个念头。
楚三心狠,可是此刻,当那个坚强的连眼泪都没有掉过一滴的少女柔顺地依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却忽然有些狠不下心来。
再坚强,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会做噩梦,会害怕,会因体力透支而昏倒……楚三皱皱眉,想起那棵凭空拔地而起的白蜡树,暗自寻思着这看似单薄的身体里到底隐藏着怎样恢弘的力量。
那夜鸮转瞬已至眼前,楚三却破天荒地临阵走了神。他抱着凰千寻下意识转了个身,将她稳稳放在毯子上,正要纵身跃开时,终于还是迟了一步,被利爪深深钉入了肩头。
鲜血刹那喷涌而出,楚三也顾不上止血,身子急跃几下,停在了三丈开外。那夜鸮见他离开,竟也没有再追,只是收敛了翅膀,默立在凰千寻身前,厚实的羽翼覆盖在她身上。她在梦境中翻了个身,仿佛安睡在母亲怀中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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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东方的地平线划出一抹红色细线,夜鸮才恋恋不舍地拍动着翅膀离开。整片沙漠越来越亮,太阳起初只是一钩金色的剪影,在远处跃动着腾空而升,播洒出万丈光芒。
凰千寻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灰色的尖顶毡帐不知被什么划了个大洞,外面罩了件带血的长衫遮挡风沙。帐里燃了只火盆,火上架了陶壶,正冒着徐徐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姜茶味道。
楚三赤膊坐在帐篷的角落里,艰难而笨拙地包扎着肩上的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似是被某种利器生生撕裂。他见凰千寻睁眼看他,不由微微一笑,道:“非礼勿视啊,千寻。”
凰千寻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仰面躺了片刻,哑声问道:“是我伤了你?”
“没有没有!我家小千寻温婉可人、柔情似……”他话没说完,被凰千寻横扫了一眼,灰溜溜地摸着鼻子,讪讪道:“是我技不如鸟,怨不得你。”
凰千寻攥了攥脖颈上挂着的墨玉葫芦,起身捡了块纱绸,在湖泊里蘸足了水,一言不发地帮楚三清理伤口。
楚三眼睛一亮,喜道:“我就知道千寻是心疼我的,看不得我受罪……啊!”
凰千寻面无表情地打了他一巴掌,正打在伤口上,疼得楚三龇牙咧嘴地一声惨叫。他扭头哀怨地睇了她一眼,漂亮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含了两汪热泪。
凰千寻打了个哆嗦,倒了些金疮药在掌心中,往楚三伤口上敷去。哪知触手所及竟是冰水一般寒冷,全无半分活人的热气。她手下动作毫不停顿,见怪不怪道:“你练得内功是凝冰诀?”
楚三怔了怔,笑道:“正是凝冰诀,我家小千寻的见识果然广博。”
“我也只是听师父谈起,却从未见过……”凰千寻话音稍顿,又道:“楚公子果然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她难得好奇,探出手指触摸他的背脊,指尖柔软而温暖,仿佛带着蛊惑的魔力,在楚三身体上燃起一团团炙热的火焰。
楚三苦笑一声,压抑着下腹部升腾而起的欲望,握住凰千寻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千寻,你刚才看了我的身体,现在又摸过了,你要对我负责!”
凰千寻面不改色地抽出手,冷冷望着他,诘问道:“西域以女子为尊,我便是始乱终弃了你又如何?况且你来自中原,又是大富大贵之家,府中恐怕早已妻妾成群……你的身子给了别人,却要我来负责,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楚三扁扁嘴,悲痛欲绝地看着她,被她扔来一件外衣蒙在脸上。他悄然挑起衣角,看见凰千寻出了帐篷,正抱了一堆干草喂马。浓烈的阳光洒在她淡然的脸颊上,湖水般透明净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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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赶到玉门关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高大巍峨的城楼伫立在斜阳狂沙中,仿佛一尊俯瞰凡间万物的神祗,在历经了上万年的风霜岁月后,早已开不了口,却仍然倔强地看着沧海桑田,看着世事苍茫。
城楼上挂着一块牌匾,日晒雨淋,泛着破旧的黄色,然而上面龙飞凤舞的“玉门关”三个大字却仍然清晰可见。字迹笔锋沧逑有劲,以暗青色渍之,在这旷野之上,竟有着雷霆万钧的霸气。
城门下围坐着几个士兵,神色懒懒地与过往客商不知说着什么。凰千寻一拉缰绳,勒马回头,默默望着身后的无尽黄沙,以及沙漠尽头那轮将落未落的夕阳。一人一马的剪影倒映在沙地上,被落日余晖拉得很瘦很长……
“舍不得?”楚三伏身,在她耳边低语。
凰千寻点点头,似在对他说话,又像自言自语地呢喃道:“舍不得西域的每一粒沙、每一棵胡杨,舍不得司幽河中四季常开的白莲、随处可见的蒲苇,舍不得绿洲附近觅食的狼群、沙丘中小憩的鬣蜥……”
“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迫着自己离开?”楚三嗤笑一声,斜眼扫她:“你精通通灵术,是数百年一见的奇葩,女皇陛下也奈何不得。我看那位凤凰氏的王子殿下倒是真心喜欢你,你只要做了他的女驸马,便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岂不皆大欢喜?”
凰千寻定定看了他半响,一字一顿道:“楚公子,我不是你,我不会以情谋事。”
第15章 洛阳三月飞胡沙1
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迫着自己离开?”楚三嗤笑一声,斜眼扫她:“你精通通灵术,是数百年一见的奇葩,女皇陛下也奈何不得。我看那位凤凰氏的王子殿下倒是真心喜欢你,你只要做了他的女驸马,便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岂不皆大欢喜?”
凰千寻定定看了他半响,一字一顿道:“楚公子,我不是你,我不会以情谋事。”
楚三一愣,眼底划过一丝阴霾,随即却呵呵笑道:“能以情谋事也是本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千寻,你谋我吧,我心甘情愿被你谋。”
凰千寻推开他骤然凑近的脸,视线扫过他肩上的伤口。“楚公子说笑了。以你的能力,我若真想谋你,只怕最后反倒是你赢得钵满盆余,我自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吃?”楚三眯眯眼,探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小动作,却偏偏被他演绎得无比暧昧又风情万种。
凰千寻不自然地偏开头,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一缕头发放下鼻子下闻了闻。
“三月不知肉味。呜呼啊……哀哉!” 楚三略显轻佻地放开她的头发,皱着眉唉声叹气。
凰千寻眉心一竖,还没来记得发火,却见他展颜一笑,又道:“不过洗洗干净的话,也还是秀色可餐的。”
那笑容明艳动人,不带一丝虚与委蛇的味道。她的满腔郁悴意外地在他灿烂的笑容里偃旗息鼓,不禁长舒口气,望着楚三真诚地说道:“楚公子,其实假若你平时笑得不那么假的话,也还是挺好看的。”
她的语气与他如出一辙,说完后,便径自牵马走向城楼。楚三被她呛了一句,心里有些着恼,可又想到她赞他好看,一时纠结着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他指尖在马背上轻扣两下,也翻身下马,迅速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千寻,你的通灵术除了动物、花草,还能召唤什么?”
凰千寻默一默,一字一顿道:“亡灵。”
楚三蓦然睁大了眼睛,惊到:“灵魂也行?那你有没有召唤过你师父和爹娘?”
他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忐忑不安地看着凰千寻,只见她单薄的肩头僵了僵,随后摇摇头,道:“我的通灵术只能召唤西域人的亡灵……小时候不懂得方法,后来懂了,也偷偷试着唤过爹,却没有成功……大概,是已去往彼岸转世了吧?”
她的背影落寞而孤单,楚三心头沉了沉,岔开了话题。“千寻的通灵术在中原也能施展么?”
“中原……”凰千寻想了想,抬头看着玉门关上的牌匾,淡淡笑道:“若是纯西域血统的话,大约是可以的,但我不是……楚公子,过了关城,我们便各奔东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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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千寻凭着百里濯缨留下的玉佩轻松通过了玉门关,但最终还是没能与楚三各奔东西,被他牛皮糖一般地粘在身上,一道前往洛阳城。
中原天朝的阳光和煦而散漫,远不如西域热烈奔放。凰千寻跨在马背上,偶尔瞥一眼身后叼着根草棍儿自得其乐的楚三,默默摇了摇头。原以为中原的男子会好相处一些,没想到胡搅蛮缠起来也同西域男子一样油盐不进。
凰千寻自从离开西域后,再没施展过通灵术,却不可避免地和各种生灵亲近,她的马跑得比其他马快些,就连浇过水的花都会比别的花开得娇艳。
楚三跟在她身边,时不时说些玩笑话。凰千寻嫌他聒噪,甩了几次没甩开,也知道以他的能耐,若非他玩够了愿意自行离去,她是全然无可奈何的。
二人沿着官道,或急或徐地行了月余,偶尔在山水秀丽的地方暂住两日,也时常不分昼夜拼命赶路。如此停停走走,便到了洛阳。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洛水穿城而过,两岸车马喧天、扶柳成荫。凰千寻牵马在前,楚三在后,自未时入城,绕着洛阳城兜了足足两个时辰也没找到目的地。直至华灯初上,茶楼酒肆的金字招牌掩映在一片桨声灯影里,河面波光粼粼、樯橹舟楫,倒影着天外的一轮弯月。
“千寻宝宝,你家千娇百媚的宝贝相公就要饿死了……你于心何忍?”
身后传来一声惨痛的哀嚎,凰千寻打了个寒战,回眸冷笑道:“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成婚了,还有个千娇百媚的相公?”
楚三咧嘴笑笑,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啊我啊……中原第一美人!”
“你?”凰千寻霍然停下脚步,从头到脚打量了楚三一番,摇摇头,叹道:“美则美矣,缺些神韵。”
楚三也停下步子,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疑道:“什么神韵?”
“静如止水,动如脱兔……”凰千寻嘴唇一钩,眼睛弯成两道弧。“楚公子,我觉得你若能保持一个时辰不说话,便有些韵味了。”
“一个时辰……不说话。”楚三若有所思地垂眸想了想,随后美目一瞪,怒道:“你又嫌弃我!”
凰千寻摊开手,做了个与我无关的表情,身子在灯影交错中慢慢转了回去,牵了马继续前行。她的脚步轻快,似乎带着几分愉悦,楚三脸上恼怒的神色也随着渐渐消散,如慢动作一般,最后只余一抹略有些纵容的笑。
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凤凰氏神殿前,他明明躲过了她唤来的沙鹰,却仍然佯装从沙丘上跌了下去,她弯腰拂掉他衣摆上的尘土时,眼睛里也像方才那样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纵使经历了数次生离死别,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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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古街远不如北城繁华,红砖碧瓦的高门大户远远遁入夜色,留下一排排简陋的蓬门疏窗。窗棂中透出一缕缕昏黄的光,斜打在破旧不堪的幡幌上,仿佛交叠出现的两个世界。
然而此处虽然华贵不足,热闹却全不输城北。衡门酒肆的郑掌柜人到中年,留了一脸络腮胡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长年累月做力气活而练就的精壮的手臂。靠窗的两个客人正大声划拳,有人喝得醉醺醺大骂家里婆娘……
郑掌柜笑眯眯的,一双醉眼左顾右盼,忽然,他浓眉一竖、拍案而起,桌上酒壶随着他的力气跳了两跳,惊醒了一旁瞌睡的小二。
四周客人司空见惯地该吃吃、该喝喝,那掌柜却已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拎起了一人的后脖领子,怒骂道:“小兔崽子,还敢来偷老子的酒喝?看老子不剥你一层皮!”
他捋捋袖子,正要一拳揍下去,却忽听身后一人轻笑道:“多年不见了,郑胡子,你这暴躁的性子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