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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临走时还说了句:“万一真是那里,你去迟了可都看不着了。”
我想到屋里的少爷,再看看自己,如今我和他竟都是相同的处境,又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国破家亡,突然就悲从中来,蹲在庵门下我就哭起来,净玉在旁边想劝又不知该说什么话,最后还是一把拉起我说:“看你哭得人心烦,索性我与你到城门那边看看,若此时又开了城呢?再不行我也陪你去那烧的去处走一趟罢了。”
她为人虽然丑陋粗野,但做派风风火火,立刻进去回明了惠赠师太,她就拉着我往城门来,大约相隔也就两、三里地的样子就到。
城门口守卫果然比以往森严,个个口鼻都蒙着白纱布,有想进城的就赶走,如是出城的,则说明许出不许入的规矩,然后带到一个木栏公告前,我仔细看去上面竟贴了七八张人像,下面各写出姓名,官差一个个仔细对了面相才放行。
我隔着远看不清人像,但也知道那是周复通缉犯人的名录,便与净玉假装白撞地挨近那边,在人像上扫过一眼,其中或有穷凶极恶虬髯大胡的汉子,也有闪烁狡猾尖嘴猴腮的男子,直看到最末一张,赫然就是严家二少爷严湛琥的模样,我和净玉待想再看真几分,就有官差过来驱赶,我俩只得走了。
这遭看来二少爷是真的无家可归了,我想起桃三娘曾说的一句话里,所谓多少大户人家啊也得根株尽净的下场,便是如此么?我失魂落魄地想起这些,眼眶又酸起来,净玉不声响,也就拉了我回庵,跟惠赠师太、二少爷、严楚说明这一切,大家商议了一番,都觉着二少爷于此地再不可久留,到亲戚处避难,对方也恐怕躲之不及,就算有肯帮忙的,也怕官司会牵连到人家,只是身上银钱不多,随身之物除了一把油伞加一身换洗的孝服,便再没有了。最后还是严楚想到个法子:“我过世的老娘原有个弟弟,家住镇江鸭子塘,是些做小生意的买卖人,一家子全是话头极少又老实,这些年来我和这舅舅也不生分,隔一年半载就会到他那儿走走住些日子,现在少爷既这样,咱不如坐船过南边,到镇江我舅舅家住几日,他必不会拒绝。”
惠赠师太觉得这样可行,二少爷也想不到别的法子,听到是往南走就应允了。走官道又怕官驿会接到通缉画像,所以只能走小路,夜里若能赶到瓜洲,天明前雇条小船过江去就最好了。
计算已毕,我们便收拾行装,惠赠师太还叫净玉秤出半斤白面,让我蒸了馒头带着路上吃。
晌午过后,气候还算晴朗,我们一行三人便离了澄衣庵,远远避开大道,只沿小路往南走,过了横沟河,再行经桂花庄、柴圩村,穿过王店和王巷,一路绕的都是田间小路、荒林杂径,到得江边时,天早已黑了,只是离瓜洲渡口还有好几里路程。我们又饥又渴,尤其二少爷,几番忍不住叫停歇脚,觉得鞋里好似进了不少石砾,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但解开鞋袜摸着才知是脚趾、脚跟都磨出不少水泡,这样也无法,只得再套上鞋,却更越发肿胀难受。
顺着江堤又行了一段,实在看不到人家,我们只好找颗大树下面拣块干净地方坐了,到附近汲些水来各人吃了点干粮,都困乏得不行,连话也懒得说,挨着树干不知不觉就合眼瞌睡去了。
后半夜江风起来,我被冷醒,远远地就看到江面上一片磷磷闪闪的火光,还有一些大小船只来回过往。我连忙叫醒二少爷和严楚,顺着江边走到瓜洲渡头,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多要过江的百姓,我们好不容易挤上一条船过了江。
到了江南岸边的西津渡,天已蒙蒙亮起,只见远处守望的水兵官衙点着熊熊火把,执长刀兵械的守卫一待船只靠边,乘客上岸之后,就将人赶着往一个木闸门内过去,一一视看过是否有瘟病发作的痕迹,我们悬着心,但好歹都放过去了。
出了渡头,严楚雇辆骡车,说往鸭子塘,我和少爷又饿又累,上了车里便不自觉互相倚靠着背睡熟。也不知走了多久,车轮磕到地面的石块颠颠簸簸,我迷糊间睁眼问:“严楚,还有多少路程才到?”严楚与赶车的都坐在车外,听到我喊就探头回来道:“还有一段,你和少爷只管睡就是。”
我掀开一点窗帘看外面,浓荫的绿树和山石的缓坡,有些像是进山的情景,我因对严楚信任,也就没疑心,乐得继续睡了。
哪知到我觉得异样再醒来之时,全身已被严严实实捆着绳索,身边的二少爷也是一样,只是嘴巴也被绑一块白布,所以出声不得。就看见撩起的门帘子伸进两个不认得的男人来看:“老哥放心,都捆结实了,车里放点迷香他俩就睡个三不知,我们花二十两买来也值。”
另一个道:“嗯,这货好得很,少爷和丫鬟,嘿!这丫鬟就当扬州瘦马的卖上价……”
我又惊又疑,与旁边的二少爷对视一眼,他睁大着双眼也十分惶恐,我们竟然被严楚卖了?我用力扭动身子想挣扎,那两人见我们醒了,二话不说,就把帘子再度放下,然后开一条缝伸进来一根竹管,轻轻吹一股烟,我和二少爷本已没吃没喝,体力耗尽,这一下又恍惚昏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只知道车一直在走,车轮时常磕在石头上,颠得车里晃晃悠悠。这些人一整日也不给我们喝水,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车子才终于停下。一个男的掀起车帘,看外面天竟都黑了,他拿着刀子进来在我们面前晃一晃:“现在给你们松绑,就乖乖地下车来,咱也让你们喝水吃点东西,咱丑话先说,要想逃,爷这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和二少爷只得一径点头,他便给我们松了绳子,其实这一天一夜的折腾又没怎么吃喝,再加上捆绑得全身又僵又酸痛,我和二少爷连路也几乎走不了了,还是相互搀扶着慢慢下车来,四周围山风摇摆着林树,才知道这是在不知离江都多远的山里。车子停在一家矮小简陋的小客栈门前,一个杂役出来接了骡子的缰绳牵到旁边马厩去,两个男人领着我们一边进店一边就喊:“三娘子!三娘子!还不快出来接爷爷?”
“哎!来了!”随着一个爽朗清脆的声音答应,走出一个三十上下,窈窕身段穿蓝印花衣裳,裹着同样一色包头的女子来:“哟!是王周、王正你们哥儿俩呀?我道几日不见,又到哪儿发了财来?”——我错愕在那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这不是……桃三娘?二少爷极小声地问我:“她怎么在这儿?”我摇摇头,且不做声。
桃三娘也好似根本不认得我们一样,只是一直跟那两个男人十分熟稔地说笑。
那两人就道:“你在这条道上这些年还不知道,能走路上你这店里吃饭的,发得了什么财,顶多伤天害理发点损阴德的小财罢了。我们两兄弟是这奔波辛苦的命,咳!都是老熟人了,先温两口你这上好的老黄酒来润润。”
桃三娘便喊:“乌大,烫酒!”店里没有旁的客人,她便引着落座:“你们今天有口福,乌大早上刚打回一头山猪,菜都是现成的。”说罢就转身到里面去,这两个人还在调笑:“是宰山猪还是宰哪个路过倒霉的肉吧?”
不一时,那个叫乌大的我也不认得的跑堂的端来酒,那两人自己喝酒,让我和二少爷自倒了凉茶喝,桃三娘就陆续从里面端了一盆酱煮烂猪头,那长截的野葱叶子还杵在猪鼻子里,一碟卷猪头肉吃的薄饼,一碗香椿炒山雀蛋,一份黑糊糊的咸菜干,几碗有点焦糊底不干不稀的水饭。那两人就喝着酒拿饼卷猪头肉吃开了,只叫我和二少爷一人拿水饭就咸菜吃,我们俩一日一夜没有吃喝了,现在迷香的药力渐渐下去,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各自都稀里哗啦吃了一碗。
过一会儿,这个不认得我们的桃三娘转身再端出一碟子黄澄澄的干麦饼子:“这干饼吸油,你们拿它蘸那猪头的油汤吃,味道也好。”
那两人就依言吃着,又连夸好,我不经意间,就扫见对面桌子底下,慢腾腾有个黑色的东西在动,起初看不真切,待那东西爬出来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居然是只乌龟,再细看去,龟壳背上一圈白,不正是我的小武?我忘形地跑过去双手抱起乌龟:“小武!你怎么来了?”
二少爷也凑近来看:“这个不是你养的那只乌龟么?”乌龟伸长脖子,一对绿豆大眼珠子翻了翻,张嘴打了个呵欠。这时王周、王正两人不干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哎哎!干什么呢?”
我被他们一吼,吓得全身一震,他们其中一个就骂骂咧咧起身想过来抓我,哪知才迈出一步,一句话没说完,嗓子里就发不出声音,只“嚯嚯”地出气。他伸手摸喉咙正疑惑,我看着他的嘴就往前凸起,鼻孔也往上翻开,人再站立不住往前扑去,一时四肢着地衣服撑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脸皮就显出深褐色,骇得他们俩自己左右看,碰翻面前身边好几张桌椅,最后仰天发出一声驴叫——这王周、王正就在我和二少爷面前生生变成了两头驴!
我和二少爷相对惊得嘴半张着半天回不过神来,冷不防肩膀被轻轻一搭:“月儿。”我回过头,桃三娘正笑吟吟地看着我:“三、三娘?”这情景犹如在梦里,原来她还是认得我的,我一头扑进她怀中,也不会哭也不会笑,只是死死箍住她的腰。
桃三娘摸着我的头发,也不言语,半晌才拉我过来二少爷身边重新坐下,那个门外接应的杂役闷不做声过来把驴子牵走,不认识的乌大把地上推倒的饭菜和桌椅收拾了,又另搬来一张干净桌子,新泡上一壶茶。我和二少爷看着眼前,仍说不出半个字来,桃三娘则一如往常没事人一样忙里忙外,很快端出山斑鸠炒酱瓜,坛酸笋蒸肉,豆豉炸小鱼,碎腌菜豆腐汤等几样汤菜和绿豆米饭,然后招呼我俩道:“这一路辛苦,吃吧!”
我和二少爷也就顾不得那么多,重拿起碗筷吃起来,桃三娘只在一旁微笑着看我们。可吃到一半时,二少爷却慢慢停下筷子,若有所思望向桃三娘,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会在此地?那两人说你在这儿开店几年,是真是假?”
桃三娘不禁“扑哧”一笑,过来给我们倒茶:“我在此地、在江都,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开门做生意,有什么真真假假?江都也罢,这里也罢,欢香馆也不过是幻象,没有真假。少爷是有慧性的人,这样一个道理也不明白?”
二少爷听了这话,叹口气苦笑一下。
桃三娘又转身进后院,只听锅碗盆勺一顿响,很快又端出一盘热菜:“来,山里不像城里,没那么多好招待的,不过你们再尝尝我这个菜。”
“什么菜?”我和二少爷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这个叫九回肠。”桃三娘说着放下盘,只见里面是油汪汪的红汤,泡着一段大约一、二尺长的猪肠,迂回地弯成大到小的圈,没有完全切断,只是在上面割了精细的肠花,作料再以豆豉、紫苏、姜、葱、椒、蒜等配酱一起,油爆一下五颜六色地淋在上面。我和二少爷听了这菜名面面相觑,心里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五味杂陈,连日来一系列遭逢巨变、磨难惊吓,已经把人的气力心智都耗尽了,全是万般说不出、道不尽的千折百回,思忖着“九回肠”这三个字,反倒正切心头。
“九回肠……”二少爷用筷子夹起一端,原来那肠子看着是连的,但拿筷子夹时才知道是早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了。他迟疑了一下才吃进嘴里,我看他的神情,便也夹了一块,嚼在嘴里又辛辣又香脆,是从来没有吃过的猪肠做法。
吃完饭,我把乌龟放在桌上爬,但怎么引逗,它也不变化,桃三娘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来:“这里几件干净衣服,都是你们在家时常穿的,还有些碎银杂物,我也带了来,到后面你们洗过澡就换上吧,今晚在这里将就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且正好添了那两匹畜生,你们也有代步的,可便易些。”
我一听桃三娘说赶路,就害怕:“三娘,我们、我们能去哪儿?我爹我娘还在江都……”
桃三娘看看二少爷又看看我:“个人生死有命,你们眼下只可往南边去,北方战火连天,江南亦是涂炭,江都不日将有一场人间浩劫,你们千万切记不可再走回头路,即便回去也是无益,只有死路一条。”
“往南……”我看着桌面上缓缓爬走的乌龟:“小武也说过这话。”乌龟的眼皮半合,一副将要打瞌睡的样子,慢慢缩回壳内。
桃三娘笑道:“月儿,三娘今天为你践行这顿饭,也是在你的今生送你的最后一程。你们两个人,其实注定了今世该有一段姻缘,也是前尘往时种下的因,必须偿还的夙愿;只需记住,从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