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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脑后那一头为之骄傲的长发已不见踪迹,只剩一截斜齐的断发散在耳后,让她想起大哥用来戏斗的秃尾巴鹌鹑。
春晓周身冰冻一般,牙关打颤,忍不住惊问:“殿下,你脑后的发!”
他默然无语,苦笑侧头,依旧在抚弄那柄长剑,呢喃道:“去问你兄长。”
一跃下了桌案,手中长剑直指墙角蜷缩的明至仁。
“不可!”春晓惊呼去阻拦,一把握住他手持利剑的腕子。
那骨骼都坚硬如铁,青筋暴露,血脉都似要炸裂。
昭怀虚了眼深望她片刻,她频频摇头,却无语以对。
他苦笑,只剩了苦笑,手中利剑狠狠向地上一戳,那奢华的剑铋上镶嵌的红宝石莹光跃动不定,如一颗心摇摆不定。
这剑不是昭怀的。
“滚!”他牙缝中挤出一字,明至仁不及松绑连滚带爬溜走,只在转瞬间,昭怀一把拔起地上的利剑,春晓只喝了声:“住手!”
但见那柄剑已被昭怀不假思索的掷向大哥至仁,一声惨呼,春晓闭眼,旋即是沉寂。
再抬眼,那柄剑深深插入门框,摇摆不定,大哥却瘫软在门槛边。
“大哥还不快跑!”春晓气恼的骂,大哥恍悟过来,爬出门帘外。
“你,你的伤。”春晓撕扯下罗裙一条为昭怀扎伤,他却从她手中缓缓抽出伤痛的胳膊,沉了脸哑声吩咐:“走吧!”
可是他的伤,他的断发,没有什么再比地上散乱如漆的发令她痛心疾首。她曾恨过那五尺长张扬的发,如今看它被斩断时,仿佛一珍贵的名玉被当面打碎。
他红肿着眼,从佛龛长明灯前取来火种,蹲身松手,一阵焦糊味道扑鼻,嗤啦啦火光一闪而过,青灰满眼。
没了,就如此断了,了了,没了。
春晓心头的惆怅失落远不逊于昭怀,她不知如何去安慰他,而昭怀俯身坐地无语时,脑后那齐齐的短发就在她眼前晃动,令她心里一种难言的痛,一下下,如针在刺扎。
“是我大哥做的?”她哆嗦声音问。
“不!不是他。”
“那是谁?”
他苦笑摇头,旋即是冷冷的惨然,抬脸看她,那神色真是冷冰冰的看来陌生。
“断了好,断了,就绝了念想,脑后从未如此轻松。”
朝阳满院的窗外,鸟鸣清幽,生机盎然,只他这里枯木难逢春。
父皇,一切都拜父皇所赐,他不如一头狗,被践踏得毫无尊严,他是什么皇子?他如今是庶民,比庶民都不如的奴仆?
他苦笑,心里只剩了恨意,他在那冰冷冷的京城唯一能依靠的家,唯一的父亲,竟然陌如路人。如果生在贫民小户,也不至如此。
他的头埋下,藏在臂弯间,后背起伏不平,却极力掩饰失落伤悲。那曾高贵如主人一般的长发,一去不归。静静的,没有声音。
那伤感油然而生,揪扯心怀,她情不自禁伸出手,缓缓探出,犹豫片刻,却忍不住去抚摸他脑后的断发。那残缺的发松柔,预示着它的主人应是个性格温顺的人,她忍不住缓缓拍哄他,如拍哄自己的小弟弟妙儿。
纤纤青葱撩开鬓旁乱发,尝试去为他拭去腮边的泪,他却一把揽住她的臂,只枕在冰凉湿滑的颊旁,隐隐啜泣。她安详的抚弄他的发,徐徐的,想给无助的他一丝安抚。
他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她的心一慌,但那束缚紧迫得不容她挣脱,而那炽热的头就紧紧贴在她身上,不知不觉中,感受他的悲哀。
空气凝滞,那悲哀仿佛侵袭进她的胸臆,眼泪也倏然流出,潸潸流淌,仿佛那断发之人是她自己。
他终于从她怀里挣扎起身,侧头掩泪,咬咬牙,羞惭道:“让表妹见笑了。”
而她反是一阵尴尬,窘然陪笑,无语以对。
呜呜的呻吟声来自外室,被捆扎如粽子口堵巾帕的小太监如意在桌下角落奋力做声。
扯开堵嘴的帕子,如意哇的一声大哭失声:“殿下,殿下,我们去寻皇上做主!”
“寻谁个?”昭怀惨然问,目光呆滞。
“皇……皇上……”如意的声音渐渐没了底气,只剩哭泣。
明至仁的咆哮又浮现耳边,一**,如海浪呼啸奔来再戏逐退去:“昭怀,你以为你是什么?我二舅小妾生的个家生奴才,还拿自己当殿下了?不知自身斤两就这个下场,让你看清自己是什么货色!”
他闭上眼,泪水汹涌,极力将这些污言秽语关拦在心门外。
小如意惶然问:“殿下,大公子他们可曾打伤了你的筋骨?”
明驸马和长公主果然来到天都峰别院,陪了福安老太夫人姗姗而来。
至仁扶了昭怀踉踉跄跄出现时,众人都惊得瞠目结舌。
明至仁脸上一块破皮的青紫,昭怀却是一瘸一拐手臂缠满白绫扎着伤口。
明驸马大惊失色问:“你们两个,这是……这是如何搞得这般模样?”
昭怀谈笑自若道:“郊外,路遇无赖,幸好大表兄搭救。”
明至仁频频点头如鸡啄碎米,没有再多言语,神色恍惚。
“殿下,你的头发!”福安老夫人一声惊叫,身子晃动几下险些昏厥。
她颤抖着手指了昭怀,昭怀脑后发髻勉强挽个髻在头顶,参差不齐不及肩长的一头碎发,原本五尺长如瀑布般流逸的乌发无影无踪。
惊得明驸马和公主愕然无语,许久才惊喝一声问:“头发哪里去了?”
昭怀不耐烦般抿嘴一提眉头含糊道:“不过被几个泼皮无赖斩断了头发,又不是斩断了命根子。”
“三儿!”长公主暴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明白你父皇如何看中它。这是掉脑袋的罪过!谁干的?”
“断发还能再长,父皇再见昭怀猴年马月了。几个泼皮无赖,昭怀已经教训过了。”昭怀嘟哝着,满不在乎。
明驸马咽口气,将信将疑追问至仁:“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儿子哪里知道,三殿下在凤州上上下下得罪这许多人,恨不得将他食肉扒骨的不计其数,谁知他连无赖都得罪上。儿子又不是三表弟贴身小厮,处处跟去伺候他。”至仁懒洋洋的语气没有声调。
“是谁放三殿下出府的?”明驸马一声怒骂,目光扫视半周,仆人们慌得周身战栗。
“是昭怀的不是,一意孤行出了府,怨不得旁人。”昭怀随口应着,早已近前几步贴在福安老夫人怀里,仰头含笑细心宽慰安哄着痛哭流涕的老夫人。
只是福安老夫人看他一眼,就侧头落泪,不忍再回头看时,又不禁眼泪婆娑,一发难控。
“奶娘不必伤心了,麟儿的话也没大错,头发断了不能续,养几年就好。只是这消息绝不许传去皇上耳边。”
长公主转向在场众人喝令:“若是谁个长舌多言,定不轻饶!”
福安老夫人哆嗦着手抚弄那几绺断发,触及时如烫扎般又收手,泪就不曾断,自言自语叹气:“父子冤孽呀,冤孽,该不会真被隐太子不幸言中?”
“奶娘!”长公主惊得制止,目光中都含了隐隐的恐惧,昭怀好奇的目光仰视福安老夫人,福安老夫人避开他的目光。抚弄他的面颊道:“皇上最是疼哥儿,罚哥儿在这里不过是敛敛哥儿的性子,待皇上气消了,自然接你回京的。”
昭怀却扮出一脸灿烂的笑,深抿了唇带了几分羞怯道:“老寿星,昭怀不想回京城,凤州真是山清水秀,孙儿在此得了一座田庄,这几日同晚秋妹妹教了农户在种胡瓜,那些大旱干涸的土地引来河里的水可以种地,待收成时一定让老寿星亲口尝尝麟儿亲手种的胡瓜。”
昭怀认真的样子还带了几分稚气,福安老夫人的泪水不停,拍哄了他嗔怪:“哥儿还安了心一定要做个庄稼汉吗?”
“没有春种一粒黍,秋收万颗子的农户,哪里有父皇的万里江山?庙堂之上指点江山是为父皇尽忠,辛勤耕耘田间也是对父皇尽孝呀。”
长公主扫视他一眼冷笑,翕翕鼻子骂:“就属他鬼大,奶娘你也信他的鬼话?”
明驸马却是不发一言,沉了脸打量昭怀,目光又迅忽如箭射在鼻青脸肿的儿子至仁身上。
至仁慌得避开父亲的眼色,掩藏心里的局促不安。
番外免费赠送《麟儿》
应各位亲的要求,奉上一小段麟儿的番外,博大家一笑。
瑞脑香清凉之气润肺,长公主在绣榻上观看荣妃为皇上亲手绣的龙袍,评点着线脚针法,却听内侍通禀:“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迎驾,也不曾留意床榻上玩耍的小麟儿。
“哎呀”一声惨叫,迎了皇上进殿的众人听到三殿下一声惨叫,快步敢来。
床榻上麟儿揉着屁股翘了小嘴立着,围着猩红的如意肚兜,露出白嫩如藕节的腿臂,他撇撇嘴,委屈的哽咽:“父皇……针扎到麟儿。”欲哭又强忍下泪。
“哎呀,小千岁,可是伤到了哪里?”九一公公闻讯赶来,心疼的把五岁的麟儿从床上抱下时,只听长公主嘶声尖叫:“哎呀!你往哪里踩呢!那是龙袍!”
可是吓得麟儿一个战栗,愕然的望着大姑母。
昭世安皱眉,沉下脸,一把擒过麟儿,不等他开口,麟儿怯怯的望着父皇要扬起的巴掌,揉着屁股眼泪盈盈嘟哝:“父皇,这针扎痛麟儿了。”
昭世安长咽一口气,看幼子那楚楚可怜的神色也只得作罢,翻过他的身子看,白嫩嫩的小屁股上果然渗出一粒鲜红的血滴。
“看看,可不是,扎出一滴血来。”九一公公心疼叹气。
“父皇,麟儿那日把皇后娘娘的玉如意摔了。”麟儿小心翼翼道,睫绒一颤,眸光辗转审视着父皇的表情。
众人愕然,荣妃蹙眉拉他在眼前轻声嗔怪:“如何这般不小心,摔坏皇后娘娘的玉如意该当何罪?”
“不曾摔坏,只是裂了一道细纹。”麟儿认真的掐着小拇指比划长度,长睫下一双眸子忽闪,扬了头得意说:“母后娘娘说,不妨事,不赖麟儿,是她的玉如意放的地方不妥。”
满屋肃然,长公主骂道:“嘿?倒是我们的不是了。皇上你听听,这真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白鹭乌鸦
“水灵灵的个可人儿,怎的就被传说是白鹭精呢?”福安老夫人拉过春晓的手上下打量满眼悲忧,那目光中仿佛带了丝陌生。
她纤纤秀秀的,略显惊讶的抬了眼,兀愣愣的望着福安老夫人,寻味她莫名其妙的言语。
“倒真是红颜薄命。”福安老夫人一声叹息,春晓一眼茫然,明驸马却倏然起身脸色大变。
“奶娘!”长公主想制止,福安老夫人却惨然一笑道:“未尝不是因祸得福,真去嫁与那龚家的傻儿子当媳妇,反是苦了我们三丫头呢。”
龚家于两日前遣人到凤州驸马府退婚,阖府震惊。
那理由颇为牵强,只说龚公子同明府三小姐八字不合。
这原本合过的八字竟然又不合了,可不是费人寻思?
消息不胫而走,长公主打探来的内情是听说当今皇后的妹妹龚夫人寻人扶乩,卜得明府的三小姐春晓是白鹭精转世投胎,虽非妖孽,也非善类,祸害府门还要克夫克子,薄福败家之相。若非如此命硬,如何她一豆蔻年华女子才情学识不让须眉?
龚家本是极其谨慎,听说皇后给本是痴傻可怜的儿子指了一克夫命的妖精媳妇,多少有些忌惮,偏有人提醒说此事多半是长公主为报昔日龚府拒婚的一箭之仇,有意拿个妖精庶女来祸害龚府,龚夫人便不假思索的寻了皇后出面,妥善退了这桩亲事,还送了一对儿玲珑精致的碧血沁玉璜聊表歉意。
浑浑噩噩中忽然一阵喜不自胜,这倒是无缘反得自由身了,不想如此巧合,这桩推她如苦海的亲就如此中道夭折了,莫不是上天有眼?春晓苦笑,只恨这龚府退婚还要毁她名声,什么“白鹭精”!
“平白的说什么克夫,这恶声名莫要耽误了我们三丫头的终身。”福安老夫人的叨念不无道理,明驸马仰头叹气。
咯咯一阵笑,二姐姐若英在一旁掩袖嬉笑不停,半掩了面一双笑眼打量春晓,不由得又扑哧笑出,仿佛这“白鹭精”颇为有趣。
“啧啧,妹妹可真是命苦,这日后可谁家愿意娶个妖精进门呢?”若英笑声被爹爹狠狠的一个眼色止住,抿了唇无语,只望了春晓的目光含了淡淡的嘲弄。
“克夫又如何?逢了命硬如玉,就似……就似昭怀的,怕不知是谁来克谁呢。”昭怀贴在福安老夫人身边把弄一只佛手柑,掷去空中反手一接,笑嘻嘻道:“老寿星若是真心疼三表妹,反不如当了姑爹姑母的面,替麟儿做个媒,娶了三表妹为妻就是。”昭怀一句言语,满座皆惊,长公主偏巧端了碗玫瑰冰荷露轻啜一口,冷不防被这胆大包天的言语惊得喷吐出来,污了描金凌霄花裙,蹙了眉起身任丫鬟擦拭收拾,只骂了昭怀道;“异想天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胡说得什么?”
“昭怀哪曾胡言乱语?不过昭怀一介庶民,躬耕于陇亩间,不求闻达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