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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魑魅之连城-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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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端笑笑,道,“不是说要去湖心寺么?”
疏影点了点头,眼里的困惑仍旧没有消除,她对飞雪吩咐道:“带容右军去梳洗。”说完便去准备早饭了。
飞雪领着容端去井水边,冷着脸。
不多时,梳洗早饭毕。疏影和容端前往去湖心寺。早晨的阳光还有些清丽,穿过院落的时候,天童笑嘻嘻地朝自己的偶像挥了挥手,而飞雪晾着手中的衣服,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容端看着他们俩,问:“你以前的丫鬟呢?”
“都留给尚嫙了。”疏影留意着脚下的青苔,答道。
“……这样。”容端缓缓道。两人出了院门,穿过竹林,接下来的一段长长的山路,也没再说什么话。容端注意到了疏影走的路,她状似走得很随意,却东绕西绕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最后明目张胆地拐上了正道。
“为什么不过河?”容端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水问。
“河上的船夫不在。”疏影答道。
容端的目光越过青绿色的林木,落在远远的河面上:有一只孤独的船,正停留在泛着白光的河道上,
因为没有乘船的原因,日光已经行至树林上空,点点块块的白斑洒落在地上,但是他们并未上山,反道行之。
此处衰草数出,坟兆万接。这里是城外墓葬宝冢之地,湖心寺佑福惠泽着这方土地。
其间山下小摊小贩也不少,间或还有人来来往往,毕竟这是一方大寺。
疏影微微眯起了眼,前方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她的眼。
那是一个小贩卖的鲜艳的花朵,他用扁担挑了满满的两大箩筐,其中有一大捧,鲜红若火。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鲜红的红花,
似乎所有路人的目光都被它旺盛的生命力吸引过去。
疏影仿佛有些迷乱,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红色的花上,不由自主地朝那高贵娇媚的花走去。
她似乎惊叹着,不由得回过头对容端说:“上次你说要送我花,不如送我这个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略带请求和小小的希翼,她好像突然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回到了略显羞涩的小女孩时期。
而容端的表情却显得不自然和迷惘,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中,过了一会,回过神来,他指着花筐里里另一大丛白色的花说,“我买那个给你吧,”停了停,他又补充道,“白色高雅纯洁,红色太艳了。”
疏影看看他,仿佛突然从少女时期一下回到了冷酷的现实。她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离开了他,她知道此时他心里的人,并不是他,他在想别人,别的事,而这个世界,她不能也不该插入进去。
疏影微微扯了扯角,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意,然后说,“那就算了吧,”她说,“还有别的事呢。”她说着,便又移步向前走去。
“哎老爷,我这可不是月季,”小贩见两人似有不买之意,忙吆喝着,“这是少见的刺女徘徊①,很难见到的,过了我这儿,您再想买,全北京城也未必找的到……”
刺女,徘徊,疏影听得此言,回过头来,又朝着那一大捧红色的花,目光留恋。她想,算了,待会回来的时候,自己买给自己吧。
“……那么想要的话,我买给你好了。”
容端掏出钱,从那小贩那里把花买下,那一把火红的刺女送到疏影手中,“你呀,待会去办事,拿着也不大方便的。”
疏影的表情淡淡的,什么也没有说,没理会他的推脱之词,只是伸出双手把接过来,抱在怀里。
“夫人,别抱太紧,小心上面的刺。”那小贩好心唤道。
疏影朝他点了一下头,便继续抱着。
其实此时,任何女人抱着这花,都不会有她好看。
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①刺女徘徊:即是玫瑰。
玫瑰,又被称为刺玫花、徘徊花、刺客、穿心玫瑰。蔷薇科蔷薇属灌木,原产中国。‘玫瑰’二字的由来,《说文》中有:“玫,石之美者,瑰,珠圆好者”;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也有“其石则赤玫瑰玉玫玫瑰瑰”的说法。即使后来玫瑰变成了花的名字,也没有西方那般柔情万种的解释。无论是“刺客”还是“离娘”,玫瑰展现出一种隐藏于坚韧中的绝代风华。
明万历年间《续修平阴县志》有载《竹枝词》,曰:“隙地生来千万枝,恰似红豆寄相思。玫瑰花开香如海,正是家家酒熟时。”




章三十  将心怜月
容端跟在疏影后面,看着疏影怀抱着花顺着小径在坟冢间穿行,间或有新旧的白幡拂过她黑瀑般的长发。
“你要找什么?”容端问。
“在找墓碑。”疏影在前边答道,一路仔细看,又绕过一排,走过两三个挎着篮子的村妇。
那两三个村妇看这两人,竟一时看得站住了,这般俊朗的男子和那样出众的夫人可是很难见到的。更何况疏影手中,还怀抱着那一大捧如火如荼的红花。
最后疏影在一排华贵的墓碑前停住。
秦家的墓冢堆,有一些零散的冥纸和香头,秦未竟的新墓也在其中。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来祭拜他的。”容端道,却见疏影走到最边偏僻的角落,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衰草。
燕京秦氏之墓。
疏影松开手,长长的衰草轻晃几下又遮住了墓碑上斑驳的字。
这是五十年前的墓。
“这是五十年前的墓碑,墓里面是秦未竟的姐姐。”疏影轻声说道,“你知道,总有些家族,容易生出些执着的人。”
“……”
疏影看着他,目光闪动,“她是秦未竟的姐姐,论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姑姑。”
“……”你跟秦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疏影抬头看天道,“她死于五十年前,就是在湖心寺山那边跳崖自杀的。”
“……好小的年纪。”容端端详着碑石上的生辰道,他有些不明白疏影带他来看这个看什么?
疏影点头,继续道,“当年她出嫁那天,新郎失踪了。还记得我跟你讲的牡丹灯笼的故事么,我骗你的。”她轻声说道,“是仿照着五十年前的湖心寺的真实事件编造的……婚礼当天,新郎是被牡丹灯笼带走的。”
被心中的魅影,用一盏牡丹灯笼,心甘情愿地带走。
“……后来呢?”
“什么后来?”
“那个新郎,他被带到哪去了?”容端问,“他死了。”
疏影的眼睛露出变幻的光彩,“没有,他本来是要死的……结果半道杀出个道士,灭了鬼魅,救了那书生。”停了停疏影又道,“那书生出家了。”
“……”
“我猜,”疏影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斑驳的墓碑,五十年的光阴点缀在上面,“这位姑姑虽然死去,却是想见一见自己从未谋面的丈夫,以至于这五十年都徘徊不去。可是媒介已失,所以一直以来只能在这里等待。”
“什么媒介?”
“牡丹灯笼,那是生与死的媒介。”疏影淡淡道,“之前她曾经跟上我,但我把她甩掉了。她留在这山下,一直一直,但是前天晚上,她终于见着了当年失踪的新郎,所以她心愿达成,执念消除,离开这里了。”
梅疏影说着,眼看着山边湖心寺高耸入云的檐角,“她见着了百净。”
“百净,就是五十年前那个书生。”疏影道,“所以他无法面对那鬼魅。”
“现在,”疏影转过头来,对着容端说道,“你所不知道的事,我所有隐瞒的事,都已经告诉你了。”
一声蝉鸣,有鸟越入高空。
疏影回到青崖院落里的时候,她怀中还抱着那一丛徘徊花。天童远远见了,满目惊奇,忙拉着飞雪来看。
“这什么花啊?真好看。”
飞雪虽不表现得像天童那样,心里也是很喜欢,问道。
疏影抱着这丛花走进了内室,松开双臂,把花放在桌子上。
“拿点药膏来。”她说。
飞雪见着疏影双手的臂上都是被这花茎刺伤、划破的痕迹,还有些脏兮兮的泥泞,忙打发天童去拿毛巾热水。
“这花上有刺,姐姐如何还把能这样把它抱着。”她一面说,一面翻箱倒柜地找药膏。
天童捧着热水和毛巾进来,飞雪帮疏影的袖子拭起,拿白色巾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再点上药膏。
疏影伸着手茫然地让飞雪做这些事,看见天童在花束边转悠,一副想碰又怕刺的样子。她的目光落在那鲜艳欲滴的红色上面。
“你不是想问那是什么花么?”疏影说,“……那是我的心痛。”
我所有瞒你的事,都已经告诉你了,她说。她说自己和钦天监的微子启是道友关系,她说出牡丹灯笼的秘密;她说,所有不想告诉你与你无关的事,我都告诉你了。
容端站在自己的书房里,他并不相信这句话,或者说,并不完全相信。他相信所有疏影的话都是真的,但是在说出口的话后面,隐藏了什么?她的话言而又止,她没有说的话,又是什么?
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从此,就这样别过,可好。
容端想了又想,朝门外唤道:“珍珠。”
小侍女珍珠进来,容端犹豫道,“有没有,没有什么情诗之类的,可以……”
闻言,珍珠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却习惯性张口一串:“古诗《上邪》中的‘山无棱,天地合’,诗经上有《静女》‘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还有《孔雀东南飞》中‘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停,停,不是要你现在背书,你给我想个,想个,”容端想了想,问,“你最喜欢的一句。”
“爷,这会子”珍珠眨了眨眼,“这会子,哪能想起什么……”
“那你就尽快想,想你第一个想起的。”
“……一掬月光。”
“什么?”
“涧中望月升,天涯共此辉。不肯泽中衣,问否一掬赠,伸握盈手紧,不解与装痴,无非了择一,皎皎指间莹,知是空华饮,好梦非愿醒,讪讪收影立,吸息夜与水。”
容端想了想,问:“讲什么的?”
珍珠伸出手,对着落窗外的明月辉光,喃喃道:“站在水涧边遥望,明月升起于两山的夹隙中。此刻,我知道,无论天涯还是海角是在与你一同接受月光的恩典。仰起头向上看去,发丝已先于一步被风带动,拂扬眼前。银光染上我的发丝,却不肯再进一步,去照耀光泽我的衣裳,只是差一尺的距离而已。
问你,
我想要一掬月光,你愿意将它赠与我么?
立在山涧水泉边,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请你,送我一掬月光。”
“……为什么要送月光,送点金银、珠宝的不是更好?”容端笑道。
“……”珍珠歪着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住容端。
容端看一眼珍珠的表情,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十几年前的旧物依然还在。他一样一样拿出,在桌面上摊开,用镇纸一拉而下,把纸压平。
“爷,”珍珠小声出声,询问道,“要不要我……”她做了一个代笔的动作。
容端头也未抬,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涧中望月升,天涯共此辉,银发动上迎,竟在咫尺距。
皎皎指间莹。
他想了想,迟迟下不去笔,又抬头看着落在窗棂上的的白月光。珍珠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轻易说,有些东西不能轻易要。那些话是承诺,说了便是一辈子的事。而一辈子,他有想过那么遥远么。
他想起疏影总是小心翼翼的,从不鲁莽地问他要什么东西,向他要承诺。
他知道,是他伤害过她。
想起今早她怀抱在怀中火红的刺女,她遗憾而又隐忍的表情,容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鬼使神差,竟在纸上落下两行字:
我欲将心怜明月,何人赠我一枝梅。




章三十一  湮灭寻途
月光下,阿四提着一个布包,背上背的是着他从不离身的布包,走在山道上。他心中虽然害怕,奈何却经不住容端一句:就这样你还想行走江湖?于是阿四只得和这青崖死磕。
他所提的布包中是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的是当年容华夫人送过来的一个水晶琉璃炉。这东西,容华夫人送到容府的时候,当时二爷用很古怪的眼神盯着这物件。
半响,二爷问,“哪来的?”
容华夫人轻哼了一声,道:“也不知道哪家府邸变卖的,也许姓秦也许姓瞿。谁知道呢,白捡个便宜不捡,搁你这吧。”
容端盯着那白净炉,口中道:“搁我这做什么,我又不用这物件。”
“你虽不用,摆着看也是好的。”容华冷笑道,“何苦来呢。”
容华走后,容端立刻让人把这炉收进了内库,一分钟也不想多看的样子,哪知今天也不晓得珍珠跟二爷说了什么,就让人把这炉翻找了出来,还收拾妥当,连夜叫自己送过去。
你送到她手上,二爷嘱咐自己道,就说,物归原主。
从这个意义上讲,阿四有些得意,毫无疑问,他虽然是个毛头小子但还是值得人信任的。凭了这份信任,就一定要送到,他心里虽然有一千分一万分不乐意,却也依旧在这的时刻,因容端一时的兴起而行走在荒郊野外。
他心里焦急,越是焦急,越觉得行动迟缓,觉得时间过得极快。明明只是很短的一段路,他却迷途在山道上,丛林竹间。
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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