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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在旁,自会帮你筹谋。若是失败——”
洛无天微笑起身,“若是失败,纳罗也绝不会放过我。这种死法,和刑狱的刑罚相比,已然是最大的恩赐。”
“和你说话,总是能省去不少麻烦。”洛无天脸上浮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解下腰间的山河领,抬手一挥丢到沐然面前,“仪式那一日的防卫布阵,全权交由你负责,如何安排,你心里理应清楚。本座已命阿诺率队来迎你回婆陀宫,现在,你只管回去专心做你的事,多余的,没人会敢问你。”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沐然对这一切的到来并无太多意外,拾起地上的那枚山河领,他缓缓起身,“多谢义父。”
微垂的头轻巧隐去了深邃蓝瞳里的暗涌的诡谲。
当乾元宫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敞开,映入沐然眼中的是十余个笔直的身影。
他的步辇稳稳停在正中央,在见到他身影的那一刻,这十余人齐齐躬身叩首,最前方的阿诺坚定的朗声道:“代宫主阿诺,带领十二金衣侍卫——恭迎少主回宫!”
“恭迎少主回宫!”十二金衣的声音响彻雪野。
惜梧捧着他的衣冠走上前缓缓蹲下了身,
他们肩头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想来已然在外站了许久。
素白锦衣的少年在浩瀚雪雾中负手而立,天地倾倒,唯有他屹立不动,幽蓝的眸子淡静的转向空中——今夜的月,当真很圆。
******
少主归来,婆陀宫的灯一夜未熄。
佳肴珍酿陆续堆满了长桌,十二金衣侍卫与阿诺夫妇俩一同落座桌前。纵然已是深夜,每个人脸上也依然神采奕奕、毫无睡意。
似乎事先约好了一般,没有人开口去问这些时日少主的去处,惜梧取了酒壶站在沐然身边默默为他斟酒,虽然她仍如往常般沉默寡言,可不住望向沐然的眼神,却始终含着笑意。阿诺絮絮叨叨的讲述着几日来婆陀宫中发生的大小趣事,偶尔席间还会传来几许笑声。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通禀:“迦叶圣使到!”
喧闹声陡然安静下来,房门轻开,景阑珊褪去长帽,清透的脸颊缓缓显现而出。朱唇黛眉上比平日多添了几分娇艳,额前的玉饰轻轻垂下,一望便知是精心打扮过的。
沐然缓缓抬首,纵是见惯殊色的他也只觉眼前一亮。
阑珊婉尔,轻提起手中的酒坛,“洛少主,我特意拿了这酒来庆你回宫,不知——能否共饮?”
脸颊扬起飒飒笑意,沐然起身走到了她面前,那双手仍如以往温暖般,而现下却已不再是在那阴暗冰冷的囚牢之中了。
于这些亲信面前,他与她本就无需再避讳什么,然而惜梧斟酒的手就微微顿了顿,在看见阑珊的那一刻,她脸上罕见的笑容骤然淡了下去。
趁着众人哄闹,她借口去装酒,便快步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屋舍。
冰冷的空气透过身体,顿时让人清醒了许多,她紧了紧单薄的红衣,紧缩的眉渐渐在深深地呼吸下平复。
这时,天际传来几声簌簌回响,一只墨黑的雕鹰盘旋而下,几个起落便落在了她的肩上。
惜梧脸色微微一变,将手伸向雕鹰腿间捆着的纸条。
******
华丽的步撵静静停在远处,侍卫婢女垂首静静等候,即便冷风如刀,也未曾撼动分毫。
白雪皑皑的道路上蜿蜒着两趟细碎的脚印,身后的灯光渐渐被抛在脑后。
素白的长纱抚过轻雪,那绣满金线的银白鞋履突地缓缓停了下,始终跟在她身边的惜梧上前为她拂去裘袄上的雪花,“圣女急召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纳罗轻舒了一口气,回首向来路望去,不知觉间,她们已走了很远。夜幕下的雪野一片弥蒙,然而远处在原地等候的仪仗却仍旧清晰可见。
纳罗淡淡抬起指尖,“惜梧,你看啊,这昆吾山上的雪野永远都这么辽阔。辽阔到无论本宫走了多远,回头时,总能看到他们。”
惜梧缓缓直起身,轻呵着冰冷的空气低声回道:“圣女不想看到的不是这繁复的仪仗,而是这么多年来背在身上的包袱。即是如此,何不放下?”
“呵。”纳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么多年,能说出我心思的人,除了景莫怜,便只有你。”她寡淡的转身,踩着松软的雪地再度稳步向前走去,“人的命运,生来便无从选择,当我家破人亡,被抓到密宗试毒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无路可退了。这几十年的沉浮已让我陷得太深,在这场洪流中,我若非不择手段的逆流而上,如今只怕早已被推到万丈悬崖下粉身碎骨了。”
“因此……”惜梧缓缓抬起眼帘,“您已然决定反叛宗主了么?”
纳罗陡然停下脚步,冰冷的眼神别有意蕴的望向身边绯红的身影,“惜梧,你如此了解我,本宫当真不能再留你。”
深知自己所知道的秘密迟早会要了自己的命,惜梧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屈膝下跪,望着冰冷的雪地漠然道:“我的本事是圣女教的,命是圣女救的,若是圣女想拿走,惜梧不会有半分犹豫。”
纳罗缓缓走到她面前,纤细苍白的手重重的扣在了她的肩上。
惜梧静静闭上双眼,似在等待那一掌落下。
然而,那钳在肩上的手,却突然松了开。
纳罗转身轻道:“你很喜欢洛沐然。”
微微顿了顿,惜梧笃定的睁开眼,望向纳罗的背影,“奴婢可以为他死,但是,奴婢宁可死,也决不会背叛圣女。”
“本宫知道。”纳罗轻笑, “否则,我也不会容忍你三番两次的帮他坏我好事。”悠悠转身,她眼波转向深山之外,“惜梧,你可想离开这昆吾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可不敢想。”入了密宗,便是死也要葬在这冰冷的雪山里,她这一生,还未曾看过花开时的万紫千红,未曾感受过市集中的热闹喧嚣,那样安静祥和的生活,她又怎敢奢望?
纳罗悠悠迈开脚步,清冽的眸子中有了平日少见的落锁,“我已无路可退,可你还来得及重新来过。惜梧,只要你帮我做了这最后的一件事,我便放你离开密宗,离开这座捆锁了我一世的昆吾山!”
听到最后一句话,对生死亦无所动摇的人终究有了反应,惜梧淡漠的双眼不由一亮。
“不知圣女要属下做的——是什么事?”
“杀了洛沐然。”
第73章 二三 【星罗江】
惜梧的身体猛然僵直。
杀他——换取她最想要的自由?
“舍不得吧。”纳罗低声浅笑,“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自己在沐然心中,不过是取悦阿诺的棋。他的心里,只有那个贱婢的女儿。”
绯红的衣袖下,纤细的指骨已然捏的苍白,想起他牵她手时眼中的情愫,自己的心便如被刀绞碎的痛。
惜梧咬紧牙关,瘦削的脸颊微微颤抖。
“恨吧?”纳罗淡淡蹲下身,望着她倔强的眼,“你本是最干脆利落的人,何苦为一个情字纠缠成这幅模样,男人多是薄情寡性的。”抬手拂过惜梧额前凌乱的发丝,她语重心长,“杀了这个伤你至深的人,离开密宗,安然度日,嫁个好夫婿,生儿育女,去感受自由自在的生活,替我圆一个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梦。”
那样的温语,是她从未有过的。
惜梧抬起清澈的眸,有星星点点的光在眼中晃动,“圣女……”
纳罗轻轻抬手拂过惜梧的头,“傻丫头,这些年,我一直当你是妹妹啊!”将手里的瓷瓶塞入了惜梧怀中,纳罗将她揽入怀中,“你若下不了手,便将这蛊混入他的饭中,其余的,全都交给阿姐。一切风波平静,我便送你下山,永远离开这冰冷的昆吾山。”
摸着手里冰凉的瓷瓶,惜梧似乎感受到了蛊虫的蠕动。
眼角的泪滴顺颊而落,她却终是重重的点下了头。
******
雪球在松软的雪地上徐徐漫步着,留下一趟深深的爪印,在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
沐然慵懒的坐在鞍上,身子闲散的摇晃,四野景象一眼望去,一览无遗,连个藏人的地方也没有,倒是及方便说话。
一直紧跟在后的阿诺快步赶上了雪球,“少主,明日春祭大典的所有侍卫分布都已按您的意思安排妥当。”
强光映照在沐然的脸庞,让人不敢逼视,他淡淡抬首,慵懒问:“阑珊呢?”
“还在乾元宫歇着呢。”阿诺快步跟上主子,“昨夜她又偷跑出来见您,今晨刚回去,自然有些困乏。这些日子,景姑娘的贴身侍婢已然开始暗下议论她白日里嗜睡的事,好在宗主的注意力现在全在除掉圣女一事上,并没有起疑。”
不紧不慢的抬起长睫,沐然懈散得望向前方,“圣女呢?”
“在星辰宫。”
“去找她。”
“恩……啊?”阿诺不禁咋舌出声。
无视对方的惊愕,沐然淡淡勒紧缰绳,雪球随着调转了方向,“给我备套星辰宫侍卫的衣服,便在宫里等我。记住,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惜梧。”
一道白光在眼前晃过,雪球已然绝尘远去,一捧捧雪雾在空中弥漫着遮住了阿诺的眼,他拢嘴大喊,“少主!我备衣服也要半柱香的时间啊!”
“回宫等你。”雪豹上的人头也不回的朗声答道,那含笑的清脆声音回荡在雪野上空,转瞬远去。
***
阴暗的星辰宫骤然在正午也泛着异常的冰冷,厚重的铁门将万丈光芒一丝不漏的隔绝在外,人尚在门外,已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刺骨寒气。
星星点点的冰晶悬挂在穹顶,若星空一般映的地面一片迷蒙,昏暗的光柱投在石桥上,纳罗素白的衣裙显得那般刺眼。
一身黑袍的江逐梦迈着缓慢的步子缓缓走到纳罗身边,作为圣女新任命的杀手总司,他随意出入大殿已是常事。
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轻拂起了纳罗的裙摆,光影绰约,万芒璀璨,映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如真似幻,纵是紧闭着眼,她微微上扬的眼角却也恰勾起了嘲讽世俗的弧度。
江逐梦跪地行礼,“属下叩见圣女。”
淡淡挥手,屏退左右近侍,纳罗缓缓睁开眼,“说。”
“属下已调动好了星辰宫的所有杀手,他们随时可以应对那一日的任何情况。纵然是少宗主的十二金衣尽数出动,也绝难抵挡。”
纳罗垂眸轻抚修长的指甲,“大祭司那边可有异动?”
“那个家伙年事已高,终日随风飘摆一心自保,自然只会袖手旁观,不敢妄自与圣女作对。”
嘴角抿起冷笑,纳罗缓缓抬起眼帘,“逐梦啊,你可知本宫身下的这星罗江中,究竟都藏了些什么?”
“圣女一生炼蛊已臻化境,这星罗江中,不正是圣女所炼蛊虫的栖息之所?”
“呵……”纳罗轻笑着望向漆黑的水面,“我星辰宫的人都是这样以为的。”
细碎的水面,那墨色交织深邃,让人的目光无法再深入半分。
江逐梦微微凝眉,“听圣女的言外之意,这星罗江还埋了别的?”
“上一任圣女的尸体。”纳罗淡淡转身,冷冽的眸子直刺向江逐梦。
这样的目光竟让这个杀人无数的杀手也感到了莫名的寒意,他本能的别过头,不敢直视她,每一代圣女祭司死后应是葬在千碑林,上一任的圣女,为何会……
纳罗嘴角惨白的笑越发肆意,她扬手指天,掌心不断凝聚的光束越发强大,穹顶璀璨的星石相互映照,交织成了一片光幕,直刺而下。
星罗江中泛起惊涛骇浪般的簌簌响,无数蛊虫迅速挪向两边,池底莹亮的光幕终究裸露出来。
在那片惨白的强光映照下,池水的颜色终究清清楚楚的展现在眼前。
那是红,刺目的鲜红!
池底堆叠的白骨,却在拼命的抓挠着石壁,似在忍受着某种强大痛苦的煎熬,却如何也逃脱不了那池水的束缚。
“每一个背叛我,欺辱我的人,终有一天,都会躺在这个池子里,被这群密密麻麻的蛊虫啃食干净。纵然肉身已连渣子都不剩,她的灵魂却只能永远陷在这星罗江里,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感受着蛊虫撕裂身体的痛苦。”纳罗颇为享受的闭上眼,“你听!她们仍在哀嚎,在哭喊这世上,没有比这再好听的声音了!”
江逐梦的手不由得捏紧,冷汗已然沁透了衣衫,耳边传来了一声声哀恸惨嚎,似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令他握刀的手已然忍不住的开始颤抖。
冷冷俯身望向跪在地上的江逐梦,纳罗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景莫怜会躺在这里,洛无天会躺在这里。惜梧——也要躺在这里。”
微微一怔,江逐梦问:“圣女……不是打算放惜梧离开昆吾山?”
“我过不了的生活,她也别想过。她那么想走,我偏要将她埋在这里,永远离不开我!”
“属下……明白……”
纳罗望着他低垂的头冷笑,“逐梦,你可要小心做事,有朝一日,别也躺在了这里。”
江逐梦的脊背陡然僵直,难道……纳罗已然察觉到了他的阳奉阴违?!
努力使声音坚定,他抬首,“属下誓死效忠圣女,绝不敢有半点异心。”
纳罗终是缓缓起身,“这样最好。”
蛊虫密密麻麻的爬回了江水之中,那池底猩红的光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