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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身影挡在大门处,在秋日阳光的映射下,蓝色的火焰仿佛无数妖魔在他身上舞蹈狂欢,即将把他吞噬得骨肉无存。
是霹雳火!舒沫蓦地想起十二年前,噬魂蝶带她看到的残酷一幕。那个时候,正是这恶毒的火焰摧残着刑架上少年的身心,折断了他的羽翼葬送了他的前途。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再度落入这恶魔的利爪之中?
来不及细想,舒沫已冲开众人,猛地将尘晖扑倒在地。霹雳火“呼啦”一下蔓延到她身上,让舒沫几乎惨叫出来——原来是这么痛,这么痛!
她痛得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却只是不顾一切地抱住尘晖在地面上翻滚。终于,肆虐已久的蓝色火苗渐渐熄灭,舒沫躺在桥面上,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可是心中的念头容不得她就此睡去,她轻轻搂了搂怀里的尘晖,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尘晖,你没事吧?”
“放心,”他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话语却如同钢针一般刺进她的心,“不会……不会损害到朔庭的灵魂。”
“你……”她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我不……”
“你不就是这个……目的么?”他挣扎着滚到一边,似乎想要逃得越远越好,背过身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对不起,我还是没死……”
“尘晖!”若不是她没了力气,若不是他虚弱得一碰就会碎裂,她一定会给他一个耳光,“我早就解释过了,你为什么不信?你要我怎样做,才肯原谅我?”
“我就是这样一个记仇的人。”他冷冷地回答了一句,随即在众人的簇拥中被抬进了石塔。在数百人的遮挡下,她就连他的一片衣角也看不到了。
“沫姐姐,你也去休息一下吧!”励翔跪在舒沫身边,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诧和哀恸,“你也太累了……”
舒沫看了看年轻人顺着眼角流下的泪,疑惑地低下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垂落在腰间的长发已是一片花白。
“都是催生肉芝害的!我早该想到的,那么多人要吃肉芝……”励翔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拳头重重地打在桥面上,“你付出了这么多,可别人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别人知道。”励翔同情的话语让舒沫心生不快。她转过脸,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个女人苍老的脸:灰白的头发、深深的鱼尾纹、疲惫暗淡的双眸……那是剥去所有的灵力之后,年近半百的女人应该呈现的模样。
天人五衰。舒沫的心里忽然一片透亮,她回头看着哭泣的励翔,淡淡地道:“那些士兵可能还会回来,你赶紧去太守府找璃水姐姐,让她来保护我们。”
“好。”励翔使劲地用衣袖擦着眼睛,飞也似的朝着远方奔去。
舒沫瘫坐在桥面上,靠着栏杆如同死去一般,直到她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特有的金属摩擦声。
刚才的军队又回来了。
舒沫睁开眼,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不出意料地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一丝灵力了。没错,她此刻已然呈现出了舒轸以前提过的天人五衰之相——内法之衰、灵骨之衰、函气之衰、元神之衰、寿命之衰。天劫降下,就算是有半神之姿的云浮世家的传人,也因为严重透支灵力而走到了生命尽头。
可是云浮世家的舒沫大小姐,就算离死不远,也断不会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在我面前撒野。舒沫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湛水,站起来向气势汹汹的空桑士兵走过去,嘴角扬起了高傲的笑意。
贰拾叁 而今才道当时错
尘晖永远不会忘记舒沫伫立在塔桥上的背影——湛水在她垂下的右手中闪闪发光,她灰白色的长发在空桑士兵的杀气中猎猎飞舞,仿佛一袭洗得破旧的华衣,再也掩饰不住曾经的沧桑。
满腔的苦涩直冲上来,甚至压过了明粟塞进他嘴里的参片的苦。尘晖想要站起来,想要叫住她,想要把她扯回石塔,可他只能眼睁睁地躺在那里,什么也不能做。
幸而,励翔及时找到了璃水和傅川。否则尘晖实在无法设想,那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峙,将会如何收场。
从木兰宗叛门而出的少司命傅川喝退了空桑士兵,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塔桥上的危机,轻巧得仿佛先前的悲壮决绝都有些虚幻而无谓。
“我已经让朔方太守下令,在我和净水圣使的会谈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傅川神色肃穆,口气强硬,“违者,斩!”
士兵撤离以后,握剑伫立在塔桥正中的舒沫也退开了,露出她身后一直遮掩着的石塔入口。于是,淳熹帝正式任命的少司命傅川和木兰宗曾经自立的少司命尘晖终于碰面了——朝廷与民间的力量在各自奔流了三十年后,再度在云荒交汇。
“净水圣使的事迹我都听说过了,不得不说,我对你的行为充满尊敬。”年迈的少司命傅川站立在塔桥的一端,远远地向半躺在石塔门口的尘晖合起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我可以有幸和净水圣使一叙。”
“我希望就是现在。”尘晖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傅川还是听清了。他担忧地看着尘晖虚弱的神色,挑了挑眉毛:“圣使不需要休息几天吗?”
“不用了。”尘晖礼貌地笑笑,“烦请少司命大人指定一个地点,我……咳咳,我疏散了石塔内的人,就过来。”
数万难民排着队,默默地从石塔窄小的入口走了出来。外面的世界或许仍然充满了危险,但他们知道,就算继续缩在石塔内,净水圣使也无法再保护他们的安全。他们向尘晖行礼致谢,然后消失在朔方兀自冒着浓烟的街道中。
“再嚼一块人参吧!”明粟看出尘晖精力不济,似乎随时都会昏倒,将压箱底的最后一块陈年老参塞进了他嘴里,“要不,我去请求少司命改个日子?”
“来不及了。”尘晖轻轻摇了摇头。
明粟身为大夫,自然觉察出了尘晖的脉象,虚浮而微弱,实在是油尽灯枯之相,所以尘晖才急不可耐地要完成与傅川的会见。
明粟说服不了尘晖,急得几乎哭出来:“可是这一去,只怕……”
“让我把能做的事做完。”尘晖说着,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在尘晖的疏散下,石塔内的众人有条不紊地全部撤了出来。明粟取下罩在石塔外的乾坤袋,想要还给尘晖,尘晖却道:“你留着吧,我已经用不上了……”
他这样的语气,分明如同交代遗言一般。明粟不敢惊动其他人,只好默默地擦了擦眼泪收好乾坤袋,心里却清楚就算有一百个明粟,也挽救不了净水圣使的生命了。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若非靠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意念支撑,早就如秋叶一般飘落了。而霹雳火最后的折磨,则将这具身体推入了崩溃的边缘。
有人找了软轿过来,明粟搀扶着尘晖坐了上去,让他能够多保留一点儿体力。软轿走下塔桥,行进朔方的街道,尘晖看见原本繁华的城市满目疮痍,到处是被战火烧毁的建筑,倒塌了一半的墙上喷溅着血迹,废墟里还可以看见没有来得及收埋的尸体。那些尸体有冰族人,也有空桑人,他们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静静地等待着变成尘土。
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只听得见尘晖一行人脚踩碎瓦朽木时发出的“咯吱”声。
此刻的朔方,似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不,它还没有死。当软轿转过弯走进朔方城中心的广场时,尘晖听到了人声。虽然那些声音在他昏沉的神志里有些遥远,他还是分辨出来是石塔内难民们的欢呼。他们离开石塔后并未分散,而是自发地聚集到这里,因为傅川约尘晖会面的地点,就在广场旁神殿的月阁上。
尘晖用力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一边是欢呼的难民,一边则是沉默的空桑军队。这样的阵势提醒着他,这次的会谈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忽然,一个人拨开面前的人群冲了过来,想将尘晖从软轿上扯下:“不准去见那个叛徒,否则我让大主殿革除你的木兰宗宗籍!”
是凌迅主祭。这个性格偏激的老人分明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平素整洁的衣袍被熏烧得肮脏不堪。他奋力推搡着拦在尘晖面前的人,怒火把他的眼睛烧成了红色,“你若是敢私自见他,就是木兰宗的叛徒!”
尘晖没有力气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软轿里看着凌迅,眼睛里却清清楚楚地昭示着自己的决心。
然而他的沉默在凌迅看来就是不屑和傲慢,恼羞成怒的主祭愤怒地叫骂着,却得不到响应,反倒被人群越推越远。眼看尘晖的软轿已经停在了神殿门口,凌迅急怒攻心,不顾一切地喊出了十二年前木兰宗主祭们共同保守的秘密:“不要再用你的伪善欺骗世人了,你原本就是叛徒,你出卖了——”
然而还不等他把尘晖旧日的劣迹当众宣布出来,一只枯瘦而坚定的手忽然拽住了他,雷霆般的震怒在他耳边爆发:“住口!”
凌迅惊愕地回过头,却见秦朗主祭站在自己身后。“你疯了吗?你若是诋毁尘晖的名声,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一贯超脱淡泊的秦朗主祭露出了怒意,让凌迅心中一颤。
“可是——”凌迅不甘心地挣扎着,却终于被秦朗接下来的话语安抚下来,“双萍大主殿马上就到朔方了,我们先征询她的意见吧。”
傅川推开了月阁的窗户。
从菱形的石砌窗框望出去,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神殿下方,仿佛根本就无惧于神殿周围刀枪林立的空桑军队。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在这扇小小的窗户里,无论它们来自空桑还是冰族。
傅川回过头,那个苍白虚弱的净水圣使仍旧靠在椅子上,努力平复着他嘶哑的咳嗽。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傅川转过身,沉着地重复道,“你想让我保护朔方的冰族平民,开放教禁,赋予冰族人同样的地位,准许他们和空桑人一样在云荒自由迁徙、做工经商,甚至允许他们通过考试得以担任官职,对吗?”
“对。”尘晖点了点头,慢慢地道,“冰族人之所以暴动是因为他们永远处于最底层,缺乏向上层靠近的公正渠道。力量无法疏散,就只能爆发。”
“难道你不觉得,这些要求比木兰宗的主张更激进?”傅川冷笑起来,“你不会告诉我,你忘了我和木兰宗是什么关系吧?”
“没有忘。”尘晖抬起眼睛迎上傅川冷锐的目光,“可是那并不意味着您反对木兰宗的主张。”
傅川心中一惊,不知道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五十岁的人怎么会看出自己隐藏了多年的心思,难道仅仅是因为十几年来,他实际上一直在消极退避,放任木兰宗坐大?
当年他作为木兰宗的十大主殿之一,对淳煦大司命忠心耿耿,直到有一天,淳煦大司命与淳熹帝争吵之后,目光复杂地盯着紫宸殿,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莫非真的要推翻他才行吗?”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让性格耿直的傅川日夜忧惧、坐立不安,终于,他向淳熹帝告了密——他一向认为代表帝王之血的淳熹才是最高统治者,而木兰宗就算没了淳煦,一样可以在自己手中延续下去。可是他却没有料到,一旦被冠上了“叛徒”的头衔,他就相当于踏入了一个致命的沼泽,挣扎反抗固然陷落更快,可静止不动一样会越陷越深——他已经沾染了污秽,永远不可能再有回头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他是多么痛恨“叛徒”这个称谓,却又害怕自己重新推行木兰宗的主张会遭到更多的嘲弄。在最初镇压木兰宗的行为中,他以为自己除去了反对者,就能大刀阔斧地宣扬自己的主张,然而越到后面,他越发现自己丧失了勇气——沿着敌人之路走下去的勇气,否定自己又忠于自己的勇气。他终于放弃了,不愿再和木兰宗有任何纠缠,人生中唯一有点儿价值的目标,只是头顶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大司命之位。
可是现在,这些早已埋葬的豪情却被尘晖重新挖出,晾晒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尘晖继续道:“如果您能让朝廷比木兰宗做得更好,木兰宗就不会有存在的必要。”
那么,也就不存在所谓木兰宗的叛徒了,傅川心念一动。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来告诉我呢?”傅川苦笑着问。他已经八十岁了,很容易说服自己抛开一切理想和虚名,只求一个平庸安稳的晚年。毕竟,对空桑执行了数千年的政策进行变更,这样的重担,足以将他这把老骨头压成齑粉。
“如果我不埋头传播净水十二年,也就不会有机会和您交谈。”尘晖淡淡地笑道。他难得地不再咳嗽,声音虽然低弱却很清晰。
傅川默然,过了一会儿他对满脸期待的尘晖抱歉地一笑:“对不起,我没有看到优待冰族对空桑人有什么好处。就算他们在朔方暴动,空桑军队还是能轻而易举地歼灭他们。”
“一个没有实力的民族,是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的。”见尘晖默然不语,傅川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