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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还有悲观厌世心理,也说过一些错话做过一些错事,但决不会反党。
我认真写了一份《向党交心书》连同学生时代的五个日记本交给党支部,希望党能了解我、拯救我,不要把我抛弃。那时电雷管工段已脱离一车间,划归了三车间,支部副书记、工段长田贵找我谈话。他说:“你能向党交心,这很好嘛,人不怕犯错误,犯了错误能改正就是好同志;党的政策一贯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再深刻写一份检查就一定能得到宽大处理。”
他的话如同给我吃了颗定心丸,使我几天来忐忑不安的心踏实了许多。既然田书记说宽大处理,就不会像韦忍那样定为右派分子遭到无情打击,一定会给我痛改前非努力工作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一定能像“青春激涛”里的主人公苏起那样重新振作起来奔向远大前程。
谁知我竟中了缓兵之计!
公元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七日,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下午下班铃响过后工人们陆续走出工房,我还俯身在绞丝机上继续工作。这几天我多加点班就能完成生产定额,今天的任务还差十几件了,我要完成任务再下班。
今天是中秋节。去年中秋校友聚会,大家评点世事、畅谈友情,一年的风云变幻每个人的处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各怀戒心,再没有人提聚会的事了。我已买好月饼,今晚准备独自去烈士陵园度过。三天后就是国庆节,我想去太原看望陈英。自从毕业分别已经两年没见面了,本来今年元旦就想去看她,父亲却叫我回石市,我知道继母去世后他感到很孤独,没有拒绝。他还特意把大姐接出来,算是一家四口再次团圆,欢欢喜喜包饺子过新年。我打开自制的收音机,等待零点报时,朱德委员长敲响新年钟声;接着是郭末若的新年贺词《春姑娘来了》,诗情豪迈、意趣横生,句句荡人心扉。
大姐因怀念二姐心中烦闷,叫我把收音机关掉,我就上二楼向最崇拜的王老师拜年。他已被定为“右派分子”,强掩内心的悲愁苦笑着接待自己的得意门生。我知道他内心很苦,不便直言刺痛他的伤处,师生对坐默默无言。他说当晚要乘车回天津老家一趟,我便趁机告辞。想不到这次见面竟成永别,不久他被投入监牢,随后我也身陷囹圄。
耳边传来黎明柔和的声音:“田生玉,别干啦,咱们开会去吧—全厂职工大会。”
猛抬头见韩祥也站在身后,胖墩墩的圆脸上一张大嘴微微呲开,弥勒佛似的堆满笑容,令人难解其意。
我说:“今天没通知开会嘛。”
黎明说:“车间大喇叭通知了,可能你没听见(实际是秘密通知的)。”
我问开什么会,他说不清楚,到那里就知道了。
对两位组长的恭请我觉得有点蹊跷,莫非就要大祸临头了?但转念一想,田书记分明说不要有顾虑,党会宽恕嘛,于是紧张的神经又松弛下来。
两个组长一左一右裹挟我走出车间,走向会场。会场里已挤满了人,人头攒动。我见主席台上十几个人正襟危坐,持枪战士两旁站立。舞台上方悬挂着《审判处理坏分子大会》的横幅,心想今天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横遭摧残,一边想着一边朝后排一个空位坐下去。
“不要坐这儿,”黎明显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说,“到前面去吧。”
“对,到前面去,”韩祥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终于意识到那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走吧,到最前面和那些人站一起。”
说着一手按我的肩,一手抓住胳膊肘,黎明也照此办理,双手扭住我朝主席台前走去。这时我才看清,台前已一字儿站了十几个青年,个个神情沮伤,低垂着头。我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预设的骗局,我将和那十几个青年一同蒙冤受屈,在这举国同庆的中秋夜,在人生最美好的十九岁芳龄,失去人生最起码的权利——自由。一分钟前我还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心中一阵酸楚,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又被韩祥提起,推到队列末尾。一刹时思维凝固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变成真正的傻瓜。
不知何时宣布了开会,也不知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人讲了些什么。后来发现我前面的人渐渐消失,减少一个,我便被人推着机械地往前挪动。
“田生玉!”
突然一声狂吼,三个最熟悉的单词变成最可怕的音符刺向大脑皮层,撞开意识的闸门,我立即清醒过来。接着又听一声喊:“站到凳子上!”
我被架上高凳,面向会场,我下意识地向人山人海的会场扫视一眼。我看到了什么?人山人海中一对乌黑晶亮的大眼睛,两轮若隐若现、似悲似喜的黑眼圈,是马丽!她就坐在前排正中间,四道目光闪电般对撞,她慌乱地迅速低下头。啊,姑娘,你别难为情,难怪那天你有那样的举动,原来你早料到会有今天。你,一个入厂不久的小徒工尚能在政治风浪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及早抽身隐退;我虽八载寒窗,在这生死攸关的决定性时刻,竟是仓促上阵,束手就擒,我自愧不如啊。姑娘,那天我错怪你了,你做的对,那是你绝顶的聪明,虫蚁遭遇灾难时尚知道涂一层保护色,何况是人。不能怪你无情,是政治无情哪!姑娘,我不恨你,你也别恨我,也许这一切都是上苍在捉弄人。
正是:
荒唐处,天理皆悖,疯狂时,禽兽堪比。
笑尔心痴似顽石,祸到临头犹自迷。
试问劫难缘何起,都只为,做了些文字游戏。
13。第十三章 身陷囹圄(一)
第六章身陷囹圄(一)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裴多斐
一蒙冤入狱
当我的意识被马丽深情一瞥带回到已逝岁月中时,台上的法官正宣读对我的判决书,我全然没有听清判决书的详细内容,耳边只断续掠过几个词汇:地主、仇恨、反党,煽动、诬蔑、开除、教养……
接着被人从高凳上扯下,稀里糊涂架出会场,甩上停在路边的一辆大卡车。那十几个青年已在车上,其中还有一个女子,我在舞会上认识的陈静。车厢后部站着两个持枪的公安战士。
已是晚上七点多钟月亮还迟迟不肯露面,她也许不忍看这人间悲剧,有意躲起来了。一阵秋风袭来,我打个寒噤,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发觉已上了囚车,从此将失去比生命还可贵的东西—自由!毁掉一生的前程,一切有关人生的美梦都将像这寒风一样飘散的无影无踪。我究竟身犯何罪?大字报指责的那些所谓反动言论,不过是断章取义的诬蔑不实之词。难道说一句罢工就是煽动罢工,说领导搞运动没头没脑就是诬蔑共**党没头没脑,问窦斌一句“难道言者有罪”就是诬蔑社会主义制度言者有罪?如此定案,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他们搞一言堂,设文字狱!不,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处分,我要找党委,找田书记申辩,他说过党是宽大为怀的。
我狂喊一声“我冤枉,让我下车”就要跳下去;两个警卫持枪拦阻。韩祥跑过来厉声喝道:“田生玉,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党委,我没有罪,我已向党交了心,我不反党。”
韩祥说:“你不要幻想了,这就是党委的决定,你只有老老实实去改造,谁都不会见你。有话我给你转达,再胡闹就把你捆起来!”
我彻底绝望了,颓然跌坐在车厢里。这时才想起衣袋里还有一份未写完的检查,便摸索着掏出来递给他,求他转交给厂党委。
今夜咋这么冷,月亮也许不会出来了。夜深了,我身上只穿一件单衫,冷得瑟瑟发抖,要求回宿舍取件衣服,韩祥说:“那儿也不准去,你的衣物已经清点装到另一辆车上了。”
月亮终于冲破乌云,可刚一露脸,立刻又被另一块乌云吞没,今夜月亮也在受难。俗语道“月到中秋分外明”,可今夜她脸色苍白,蒙着一层浮尘;天空灰蒙蒙的,整个世界都处在混沌之中。
汽车开动了,驶出大门,发疯似的钻进黑暗中。有人唱起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作一次最后的斗争。莫要说我们一钱不值,我们是新社会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也有人在哭泣,还有人在狂笑,他们都有些歇斯底里。这些五十年代的青年,真是生不逢时。不过他们都比我清醒,知道命运无法抗拒,悲剧不可逆转,只有听之任之,因而表现得满不在乎。其中有“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马铎,因每月给父亲寄钱而获此殊荣,“流氓成性的李庆”因与女工谈恋爱而得此桂冠。还有前面提到的陈静女士,所有的人都有个统一的罪名叫“反社会主义分子”。另一位被大字报“赞”为“出口成章”的李成章,三天前获悉将受审而外逃,临行给党委留言,说他将去外地自首,不必追捕。后来听说他跑到甘肃投案自首,在那里住劳教,不愿在本地服刑。
“我们够威风的,还带着护兵。”不知谁这样说。
“哪是护兵,分明是看守,怕我们逃跑自杀。”
“自杀?没那么便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即使把我枪毙,再过二十年又是一个。”李庆颇俱豪侠之气。
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兴致,呆呆地僵立着。急驰的汽车招来更大的冷风,我觉得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从僵死的心底浮起强烈的思念,想念父母,想念陈英,想念所有的亲人和朋友。然而如今身陷囹圄,不仅死去的不得相见,活着的也无缘相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来到何处,黑暗中汽车嘎然而止,停在一条僻陋的小巷。我们被赶进一处深宅大院,随即大门落了锁。这里像是一座旧式地主庄院,四壁砖墙高逾一丈,可谓深严壁垒。院内三五成群散乱堆积着二三百人,显然今夜是统一行动,全市各单位都往这里送人。几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在院子里游动,人们有的闲聊,有的蹲在墙角抽烟。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哭叫声中依稀可辩稚嫩的童音。
人们在等候传训。
东墙角生着一炉炭火,我冷的牙齿直打架,便走去烤火。炉火吐着血红的火舌像要把我吞噬,蓝色的火苗窜到空中,幽灵似的闪烁不定。面对这惨淡的火光满腹心酸一涌而上,眼泪簌簌落下,经泪水折射,火光中幻化出我在人生路上艰难跋涉的身影……
我想起小组会上那无穷无尽的为什么。是的,这一切究竟为什么,谁能回答?也许就因为整个世界都发狂了。像这样断章取义,像这样主观臆断,无限上纲,不容申辩,不行取证,也不和本人见面,仅凭大字报就匆匆定罪,历代皇朝绝无先例。
正厅里传训继续进行。轮到我了,我拭去泪水理直气壮走进去,准备和他们对质。我要问为什么把我送到这儿,为什么搞突然袭击,为什么不许个人申辩,为什么处分决定不通知本人……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家伙,两只老鼠眼使劲瞪着,就像那年我在病中梦到的活阎王。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管教股的崔股长。
“你叫什么名字?”他厉声问道。
我回答后又问:“家庭什么成分?”
“地主。”我很不情愿地说。
“嗯?”老鼠眼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地主你就反党反社会主义?”
“不,”我大声吼叫,“我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这是莫须有的罪名,你们送我到市委,我要向市委申诉。”
活阎王猛击桌案:“放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劳教队!你看身后拿枪的人是干什么的,是对你们实行专政。你们都是市委批准劳动教养的,由公安局执行。你不要头脑发热,要冷静,明白吗,冷静!“冷静!
我终于明白了,举世都发狂,唯独要我冷静,这就是毛泽东的“斗争哲学”。那无数个为什么,答案只简单两个字:冷静!
正是:
呼天抢地无救星,初生小犊束手擒;
难测前路多坎坷,举世癫狂我冷静。
二鱼龙混杂
冷静!
这倒确是一付上好的麻醉剂,在无可奈何中我只能默默承受这灭顶之灾。何况紧接着还有一付催眠剂,那就是“习惯”。当一个人突然遭遇意想不到的灾难时,最初是惊恐、悲痛,继而挣扎反抗,幻想有救星出现救他于水火。当时间告诉他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时,也只能顺其自然、习以为常。就如阿Q,以为人生不过如此,有时也免不了被砍头。砍头尚且难免,又何在乎坐牢!
我们的驻地叫平坦垴,是紧临北大街的一个村落。我们这个集体全名叫“阳泉市公安局平坦垴劳教队”,因刚成立缺乏资金,靠为其他厂矿提供劳动力获取报酬维持生计。第二天就出工,任务是给阳泉钢铁厂新建的炼焦车间挖土拓基;天还未明就出发了,排着长队在警卫人员押解下乘着夜色行进。整座城市仍在酣睡,所有幸福的人们都在酣睡,而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动。最初几天我抢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