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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姮有些干干地,“朕倒是不知这些往事,韩大人若是有兴趣,不若多讲讲?”
韩朔抬头看了一眼倾姮,见她依旧是笑着,便继续道,“后来他考上举人,臣真以为他要入仕,却不想,他并未参加殿试,而是入宫了。”讲到这里,韩朔此人便叹了一口气,“他入宫之前,还同臣请罪,他说有辱臣对他的教导,还说……恐怕以后,同臣都不会有联系了。臣当时以为他不过玩笑话,哪想着,这四年来,我们两人,真真是毫无关联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都在自责,但臣却一直都知晓,他的文采同能耐丝毫不逊色于我,若是他继续参加殿试,状元亦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虽不知何缘故,放弃了入仕,但若是同臣一朝为官,过多几年,他不定同臣的位置相当无几。”
韩朔曾是科举状元,能耐定然是卓越很多人。但倾姮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他这般夸赞一个人,而那人,还是自己的枕边人。
她从未知道,齐卿的能耐竟能得韩朔这般夸奖,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定定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惊讶了许久,突然想到有一点想不通,便问道,“启之同齐相关系似乎不大好,不知缘由何在?”
韩朔有些疑惑地看着倾姮,“臣同大人交好之时,大人同齐相的关系一向很好,齐相还曾表态,他将是齐家下一任家主……”
若倾姮适才是惊讶,这一回,她便是惊吓了,她想着,再问韩朔其余的问题,韩朔也未必答得出来,便说道,“启之为他的宫殿取名,大隐宫……”
韩朔怅然接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而大人,却是大隐隐于宫……”
凭着韩朔能当上摄政王,他定然是知晓那些能讲,哪些不能讲,而他如今将这些话都讲给倾姮听,定然也是为故交抱不平。韩朔以为,齐卿为了倾姮,便是抛弃了一切,而对于倾姮来说,齐卿实在是有些可有可无。但他能做的,不过是为死去的齐卿哀叹一声罢了。
倾姮实在有太多的疑虑,想要找人解答,只能让人宣了齐相。他们两人在御花园中见面,倾姮甫一看见齐相,也才惊觉,齐相才是最最为伤感的那人,他鬓间黑发一夜变白,皮肤又增了几条皱纹。
“齐相,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
“陛下说得是,启之他……一切都是命呀……”
不知为何,听到齐相这一句话,倾姮所有的疑虑都问不出口。其实她都隐约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只是,不愿意承认。
齐家嫡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庶子启之却是文采斐然,被齐相重用。而结果却是他入了宫,同昔日好友断绝,又伤了父亲的感情。
一些似乎都明朗了,启之这几年,为何同齐相不和,其缘由,不过是因为当初他入宫。当栽培许久的人突然要反其道而行,任谁都会恼怒,启之一入宫,齐家的担子,只能落入了齐家嫡子手上。
启之,启之,你入宫的缘由,难不成真真是如你所言所书,南有佳人,见之不忘;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倾姮倒在床榻上,捂上了自己的眼,“启之,朕,还是不信……”
她闭上眼,本以为晌午才醒的人现下应不会困,却不想一会便睡着了。
倾姮是被吵醒的,但她醒来之时,周遭其实很安静,但她身旁只有一个侍女,并未看见凤浣,她起身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人?”
那侍女跪下,“陛下,大隐宫走水,其他侍女都去帮忙了。”
倾姮许是睡多了的缘故,有一瞬间的眩晕,然后才吩咐摆驾大隐宫,她除了飞云殿才看见,漆黑的天空下,是满天的火光。
宫人都用最快的速度将倾姮带到了大隐宫的门口,倾姮见着火舌似是要将大隐宫吞入肚中,她眩晕愈甚,“启之,你竟然要将这些字画都要带走,竟不想着留一些念想给我?”
倾姮的软辇下地,并未有多少宫女瞧见,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走水啦,走水啦——”身材壮一些的宫人便用谁泼向还烧着的宫殿,实在是没人分神去见他们的陛下。
倾姮眼见着,大隐宫被火舌舔着,似是慢慢地一点点地被烧尽,她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将要涌出来。
此时,天空突然‘轰隆’一声,划下一道闪电,骤然亮如白昼。同时,豆大的雨珠落下,同倾姮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这是,第一夏雨
这是,第一场夏雨。
夏雨。
第六十章
(安安出生那年年号改成庆安,原本是年号是庆隆。)
庆安元年,齐卿在登上王位前被人毒杀。女帝大怒,派心腹彻查此事,后查出原是琮卿因妒生恨,密谋杀之。女帝念同琮卿的旧情,将琮卿贬为宫奴,侍奉他人。
同年,祁初两国结为同盟,祁国温王入主初国后宫,初国东灵郡主北嫁祁国皇帝。
倾姮在飞云殿里,还在喂安安喝羊奶,就见宫人上前禀告,“陛下,沈卿大人已在殿外,是否宣见?”
她将银勺上的一口羊奶喂入安安的嘴中,才应道,“宣。将案上的礼单拿过来罢。”
一月前,倾姮还同齐卿闹脾气之时,让凤浣将封王大典的礼单全烧了。不想如今,她却还是要再看礼单,不过却并非齐卿的封王大典,而是沈榭成初国沈卿的典礼。
倾姮将安安递给了他的奶娘,吩咐道,“朕同沈卿还有正事要谈,带安安回房罢。”
奶娘鞠了一躬,就要走,安安却扯着倾姮的一束发丝,张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母……母……”
奶娘示意道,“陛下,小皇子估摸着是喜欢陛下呢。”
倾姮失笑,“那便让他自个在殿中玩罢。”安安如今也要学会用爬了。
沈榭入殿之时,便是看见倾姮温柔地同安安笑着,他都不忍打扰。只是倾姮看见他后,便敛起笑容,颇为客气地一点头。
沈榭苦笑,拱手道,“臣参见陛下。”
倾姮放开安安,抬首看了一眼沈榭,“免礼罢,”她对着身旁的一个侍女喊道, “赐坐。”
安安见倾姮身边有生人,许是好奇心作祟,便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沈榭的脚下,眼巴巴地望着沈榭,还用小手去扯沈榭的裙摆。
倾姮比鞥为阻止安安的行为,她想着,安安迟早会从爬学到走路,只不过这地板定然是要干干净净地,不然倾姮实在不忍心将安安从地板上抱到怀里。
安安见沈榭不怎么搭理他,便想着如同爬到倾姮的身上一般爬到沈榭的膝盖上,但沈榭的双腿实在是修长,安安勉强站起来后也只能够着他的膝盖。安安不怎么满意,便拉着沈榭的手,示意他快将自己抱起来,在这宫中,还没有几人胆敢忤逆尊为皇子的安安。
沈榭无奈,只能将安安抱起来,将他放在膝盖上,却也不让他往前靠近一步,他也知,这是齐卿同倾姮的骨肉,心中亦有许多纠结,但看着安安同他亲近,他却又觉得欣喜。
他看着安安,不自觉地柔和了语气,“小皇子倒是不怕生人。”
倾姮歪头,安安还小,并未长开,仍谁来了也不会讲安安同沈榭想到一块去,因此也放心安安爬到沈榭的身上,“安安平素里不怎么靠近人,他倒是亲近你。”
倾姮的话让沈榭挺受用,因而他便放开了安安,让安安在自己腿上爬来爬去,只是护住了他,免得安安摔了下去,小孩子总是不经摔。
安安咿咿呀呀地扑到沈榭的胸口上,不经意间就拉扯开他的衣领,露出了右锁骨上的金鱼。安安眼睛大放光彩,噗嗤就咬了上去,他如今也还尚未分辨出什么是画像,什么是真事。
安安看见的是金鱼,而倾姮却看见了沈榭脖颈上的浅色牙印,是她一年以前咬出来的牙印。那伤痕挺淡,不仔细看还会忽略过去。
倾姮的心无由地觉得有些难受。
沈榭许是因为痛,‘嘶’了一声。
安安的奶娘见小皇子这般无礼地就咬上了沈卿的肩膀,也是吓得楞了一会,“小皇子,这不许咬……”
奶娘的话还尚未说完,就见安安松了嘴,确实将适才喝进肚中的羊奶一概吐了出来,全洒在了沈榭的衣裳上。奶娘赶紧同沈榭道歉,将安安抱离了沈榭的怀中。
沈榭听了奶娘的道歉,淡淡道,“无妨,陛下也曾差点咬过。”
奶娘愣了一会,回过神来便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便退了出去,毕竟安安也要换衣间清爽的衣裳。
倾姮见沈榭锁骨上有些红,衣裳上全是污渍,实在是狼狈,他还低垂着头,倾姮便以为安安真咬大力了。
不知是何缘故,许是因为倾姮看见了沈榭脖颈上的牙印,许是因为沈榭说的那一句不知撩拨到她心中哪一根弦,倾姮却是走到了沈榭的面前,用贴身的手帕擦拭沈榭衣裳上的污渍,还侧头对旁的侍女吩咐,“将芙蓉膏呈上来罢。”
沈榭原本一直低着头,直到倾姮走到他面前,他才勾起了唇。倾姮还在擦拭他的衣裳,却听到他的声音低沉,“陛下,羊奶全吐胸口上,这般确实擦不净。”
倾姮听见她低沉的声音,却是楞了一下,心头也不知有何感想,再回过神来时,只觉得沈榭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拉入了里衣,隔着一层手帕,她直接感受到了沈榭的体温。
她陡然看着沈榭,只见沈榭用黑谭般的眸子望着他,粉色的唇瓣吐出了几个音节,“陛下,这才擦得干净。”
沈榭这一句话自然是说得完整,倾姮却不知为何听得断断续续……
她也没有直接收手,而是顺着沈榭便将他胸口上的羊奶都擦拭干净,末了。倾姮看了一眼那金色的鱼,上面已经没有红印子了,但她还是问了一句,“疼吗?”
底下的人还有些委屈地点头,“疼。”
倾姮收起了帕子,指尖抚摸着他脖颈左侧的牙印,“那这呢?”
沈榭笑道,“不疼。”
恰好是此时,身旁的侍女柔声道,“陛下,奴婢已将芙蓉膏拿过来了。”
倾姮拿起芙蓉膏,本想让沈榭自己涂,转头却看沈榭只盯着自己看,毫不避讳身旁的侍女。她咳了一下,打开了铜盖,指尖抹上了一点芙蓉膏,就涂抹在沈榭的胸口上。
她一边涂着,余光却见沈榭还一直看着她,这时候的气氛实在是太过于恰到好处,她都不知该如何苛责他。
她无意识地涂抹着,直到沈榭拉住了她的手,低声述说道,“陛下,臣从祁国寄了二十四封书信,却未见一封回信。”
听他这样说,倾姮却有些慌乱,她收回了手,却也不看着沈榭的眼神,倾姮最近,出奇地怕别人用柔和的目光盯着她,里面或许蕴藏了她不懂的东西,会让她想起齐卿。
自刚刚同沈榭对视后,倾姮都有心慌意乱,也有些后怕。
她整了整齐卿的衣物,温声道,“爱卿的衣裳都不洁了,朕也不阻挠爱卿回宫换一套舒适的衣裳,这礼单恐怕还得改日再看。”
沈榭低头,苦笑了一番,没再说一句话,就退了出去。
倾姮等沈榭走后,自已一人却也呆不下去,她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着,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老远,眼前却是曾经的大隐宫。
自那日大祸烧毁了一切之后,倾姮很少再到这里,就连齐卿写的那块牌匾倾姮也让宫人挂到了东启阁的深处。齐卿留给自己的东西,终究是那么少……
纵使齐卿对自己用情至深,终究还是离了自己。她从没有奢望过,有一人能将她放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可偏偏,齐卿同她说,他恋慕她至斯……
至于她,究竟有未负了齐卿,她实在答不上来。
若换做是其余的人,而非陪了她四年,同她度过最压抑的日子的齐卿,她定然是不屑一顾。齐卿在她心中,总是不同的罢。
倾姮抬头匆匆一眼,只见丛丛繁枝中,一轮明月高挂。
凤浣见她站了许久,上前劝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也是,又快至启之的生辰了。”
第六十一章
繁星高悬于天,一轮明月恰好镶于中天。幽沉的暗夜里,一缕白云萦绕在明月边。黑天犹如暗黑的帷幕,暗黑的帷幕前倾姮见着的是繁枝暗桠,缀着点点火红。那是尚未开花的凤凰木。
倾姮坐在凤凰木上,怀中还抱着一个大坛子,缕缕酒香从坛子里飘荡出来。倾姮的嘴脸都有几滴酒,凤凰木之下,还有一坛已经摔碎的空坛子。
今日是齐卿的生辰,
倾姮独自一人坐在凤凰木下,与月共饮。
她只是觉得有些太过于烦闷了,近期来所有的事情都被挤压在心底。从沈榭再次踏入初国起,所有的事都发生了改变,原本的棋盘被打乱,她像是孤独的帅,看着身旁的棋子落入对方之手。
沈榭亲口对她说了一句,“将军。”
而偏偏是此时,连启之也离开了。
倾姮饮了一口酒,“启之,你知道吗,祁国有一姓白的,他在找沈榭身上的一样东西,你说,我能不能找到?”
微风吹拂着倾姮的脸庞,倾姮身旁的枝桠上的绿叶“簌簌”作响。
倾姮似是心有所感,对着那一簇绿叶轻声问道,“是你吗?”
柔风如同情人的手,轻轻地讲倾姮的脸捧起,倾姮的眼无端端地觉得入了沙子,不然如何觉得有些湿。
她嘴角的酒滴被风干,倾姮低低地唤了一声,“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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