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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垣淡淡说:“可以理解。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你才是我哥,让那个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家伙去见鬼吧。”
辛商站在通道尽头的石厅外,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襄垣可以进去了。
陵梓看了看辛商,遗憾地说:“我想可能没有我的位置了。”
辛商指了指石厅的另一侧,陵梓欣然站到那个位置上。二人安静地立于石厅外,仍旧虔诚地担任了这个职位——安邑最坚强的卫士,蚩尤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襄垣推开门,宽敞的石厅深处披着一张兽皮,石床的两侧依序摆着火盆,熊熊的火光映在蚩尤刚毅的脸上。
蚩尤面前的地上,跪坐着一语不发、埋头搬运算筹的玄夷。
襄垣唇薄如锋,眼神无情,直直注视着兄长,他发现蚩尤的脸庞瘦削,眼窝凹陷,肩膀直至左肋处缠着带血的绷带,绷带是湿的。
蚩尤带着无法描述的疲惫,眉毛微微地拧着,仿佛有一股怒火时刻在酝酿。
蚩尤道:“你更瘦了,看来神农的木禾不顶饱,还是得吃肉。”
襄垣冷冷道:“先担心你自己吧,究竟在做什么,成为族长后的任务就是每天睡觉吗?弄得这么狼狈。”
蚩尤看上去瘦得像一头择人而啮、饥不择食的灰狼,眼中却带几分灼灼的精神。
“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在这之前,你睡在这里。”蚩尤一指石床一侧,那里有一张早就铺好的小床,“这个地方在龙渊地下,是绝对安全的。”
襄垣看着玄夷手中的算筹,监视着这个半人半尸的男人把草秆分开,又合拢,重复着乏味的动作,随口道:“我不睡那里。”
蚩尤起身道:“那么我睡小床,你睡我的床。”
襄垣放弃了说服蚩尤的打算,不远万里回来,在蚩尤的概念里,仿佛自己依然只是个小孩子,为了与他抢一张大点的床……他走到小床旁,提起瓦罐,朝碗里倒了点水。
“他在卜算什么?”襄垣问。
蚩尤道:“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玄夷开口道:“在卜算什么时候出去打猎。襄垣,欢迎你回来。”
襄垣说:“我以为你在测算山脚那些强大的敌人什么时候不想再玩下去,终于撤退。这样咱们就可以兴高采烈地庆祝胜利,出去重建家园,不用再躲在这里了。”
玄夷说:“我确实有这个念头,想知道什么时候适合出去把他们全杀光,但是你的哥哥认为战斗的事情,老天爷是不会告诉你谁生谁死的。”说完这句话,玄夷收起了算筹,躬身道:“首领,我去看看兵器。”
蚩尤心情似乎很好,说:“让他们送点酒过来。”
玄夷告退,襄垣道:“我不喝酒。”
蚩尤道:“我想喝。”
玄夷带上石门,室内剩这两兄弟,他们都没有说话,一厅静谧,唯余火盆的燃烧声响。
蚩尤坐了一会儿,解开自己肩上的绷带。
襄垣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蚩尤,并在心里揣测他受的伤是否严重。
蚩尤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把绷带放在一边,抓了一把碟子里的草灰,按在伤口上。
“喂,襄垣。”蚩尤头也不抬道,“帮我个忙。”
襄垣放下碗上前,蚩尤说:“把绷带帮我缠上。”
襄垣不动声色道:“手拿开,让我看看。”
蚩尤道:“用木枝,伤口脏。”
襄垣没有理会他,以手指抹开敷在蚩尤肋下的草灰。他的箭疮边缘微泛紫黑,襄垣几乎能清晰地推断出那一箭射中蚩尤左胸,并卡在肋骨上的场景。
“很痛吗?”
“还行,箭上带了毒。”
“拔毒了没有,为什么一直不愈合?你躺下,影子遮住了我看不清楚。”
蚩尤听话地躺在石床上,襄垣把箭疮小心按着,检视拔箭时割开的伤口。蚩尤苦笑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毒,我随手割开皮肉,把箭镞挖出来,现在连割开的地方也无法愈合。”
“你这个蠢货!”襄垣的声音不大却充满怒气,“这是天底下最猛的毒。”
蚩尤眉头深锁:“为何?不过是流血难止,对身体几乎不造成任何影响。”
襄垣说:“天下最猛的毒,不是把你毒死,而是毒到你死为止。还有谁知道你的伤口?”
蚩尤道:“没有族人知道,只有你和玄夷。”
襄垣问:“辛商也不知道?”
蚩尤摇了摇头,襄垣又问:“能配药吗?要怎么治疗?”
蚩尤说:“必须等到这场战事完了,玄夷会带人去寻找一种药,叫做龙血草,通常只会在应龙死后,被龙血浸润的泥土中生长出来……这是什么?”
襄垣注视蚩尤的双眼,指间夹着片青绿色的嫩叶——正是不周山龙冢周围的龙血草。
襄垣把龙血草一弹,轻飘飘的叶子在二人面前打了个旋,落在蚩尤手中。
“我去叫药师来配药。”襄垣站起身,离开了石厅,唯余蚩尤攥着龙血草出神。
安邑地区荒山内的隧道竟是四通八达,采矿的通道枝节交错,较之五年前自己所熟悉的地形,竟又扩延了不少漆黑的通道。
一些通道没有点火把,通向黑黝黝的大山深处。襄垣听到头顶有沉闷的铁器声传来,抬头沿着斜坡缓慢登上。
襄垣在满是灰尘的斜道上一打滑,身后马上有人以肩膀扛住了他。
“又怎么了?”襄垣道,“陵梓呢?”
辛商说:“陵梓在休息,换我跟着你,想去什么地方?”
襄垣道:“我不需要人保护。”
辛商答:“我只是负责看住你,免得你乱跑。你知道的,蚩尤怕你一转头又走得没影儿了,按照族中的规矩,你现在还是个囚犯。”
襄垣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辛商与陵梓不一样,他是族中最为冷血的快刀手,也是看着他与陵梓长大的大哥。上一刻他能若无其事地拔刀砍死任何人,收刀后却依旧对兄弟们谈笑风生,但那只限于蚩尤、襄垣以及陵梓。
对其余人,辛商则不苟言笑,他沉着冷静,不把任何人的生命放在眼里,包括他自己的。
“上面是冶房。”辛商快步越过襄垣,跃上洞顶,伸手把他拉了上去,“我们把熔炉和铁砧搬到这里来了。”
襄垣略一扫视,这是个充满寒风的高台,山顶的狂风穿过风洞,在钟乳岩的罅隙中疯狂碰撞,最后冲入一个坚固的风箱。工匠们借着风力四人一组,朝后拉扯手臂粗的绳缆,令风箱压扁,把风疾速灌入熔炉,卷起明亮的火星飞旋冲天。
青色的烈焰在炉内一跃三丈,锤砧的交击声此起彼伏,淬火,二次锻冶,磨刃,一切有条不紊。
玄夷手执一把刚淬完火的长刀,站在平台的边缘,埋头检视刀锋。他的手指抹过刀锋,被割了个小口子,却没有出血,划出的伤痕里只有灰白色的皮肉。
“龙血草找到了。”襄垣道,“请你开始配药。”
玄夷侧身,朝襄垣微一躬,双手捧着刀。
襄垣回了一礼,接过刀,审视他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敌意。
玄夷没有说什么,转身回石厅去。襄垣与辛商站在风雪石台上,襄垣说:“他没有血液?”
辛商道:“他是天虞族人,身体很脆弱。”
襄垣轻轻抹过刀锋,不觉疼痛,随口答:“他的皮肤比纸还薄,天虞族都是这样?”
辛商说:“据他自己说,他的父亲是天虞族人,母亲却不是。天虞的血统真正的名字叫做奢比尸,奢比尸人都是半人半尸的怪物,受伤不痛,也不会流血。”
襄垣又微一用力,手指仍未被划破:“半人半尸的怪物……相对的,也会伴随着其他的异能。”
辛商走到一旁坐下:“或许是与生俱来,他对未来的预感十分灵敏。抵达安邑没多久他向陵梓提出挑战,让蚩尤在瓦罐里装了一件东西,他和陵梓各自卜算,最后陵梓甘愿让步。”
襄垣眉毛一扬:“陵梓猜错了?”
辛商眼中带着笑意:“他们都猜对了,只是外来客猜得要更对一些。陵梓傻乎乎地说‘这是鱼妇的眼睛’,外来客则说‘这是你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襄垣再使力,手指终于被划破,殷红的血液涌了出来。
“不知所谓。”襄垣嘲讽道,把刀随手扔进熔炉,“让他们把所有的刀都集中起来,回炉重冶,工匠集中到这里,三天之内,让蚩尤等着验收。”
辛商问:“你想做什么?”
襄垣道:“我要让你们拿着我亲手冶炼出的、世界上最锋利的刀,砍进所有敢于入侵安邑的敌人的胸膛!”
第八章 断生剑成
『它的名字叫﹁断生」,记住了,这是世上的第一把剑!』襄垣专心地锻打,每一下举锤、落砧时的声音竟与锻刀有很大区别,力道柔中带刚,回音绵延。蚩尤从击砧中听出了襄垣的膂力与运劲方式,只有襄垣这等天生体弱的人,方能把锤力使得恰到好处。
狂风又刮了起来,早春的寒流带着锐利如刀的风掠过龙渊之巅,三天三夜的黑暗与飓风过后,方圆百里一片静谧,天空飘起鹅毛大雪。
安邑与北地合部的战争还没有结束,甚至还未曾正式开始,但双方心里已十分清楚,不能再拖下去了。
“首领,所以我觉得,他们比我们更需要速战速决。”玄夷跟随在蚩尤身后,穿过蛛网般交错的地下甬道,一路解释道,“毕竟这里是我们的家,而他们在结束战争后,要穿过雪原,回去北方。”
蚩尤停下脚步,他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腹侧留着一个浅浅的疤痕。
蚩尤与玄夷站在铸冶台前,玄夷一手轻按,虚空中浮现出山脚的景象,北地人分头在山下扎营,开始准备攻山。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这只是虚张声势,打算引我们主动出击。”蚩尤道。
玄夷答:“他们也会有祭司的,祭司会告诉天吴怎么打仗。早春酷寒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这一仗必须打了。”
蚩尤问:“祭司,依你之见如何?”
玄夷迟疑摇头,斟酌良久后道:“这要看你的意向,首领。”
“若想不折损一名族人而取得胜利,那么我们可以坚守不出,寒冷的天气会为我们打败他们。只要守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天吴手下的战士迟早会吃不消,因为他们的补给不足。”
“叮叮”声响,襄垣的声音在风里传了过来:“天吴是个自信过度的人,和安邑的首领一样。这种人,就算把所有的战士都耗死在这里,也不会撤兵。”
玄夷道:“他的祭司会让他撤兵,不撤兵只有死路一条。北地的老幼妇孺正等着战士们回去春耕,在这里无休止地拖下去,不管是离家在外的战士还是留守的族人,都会饿死。”
“襄垣,”蚩尤走上铸冶台,“你做得怎么样了?”
襄垣几乎连着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精神却出乎意料地好,每一下抡锤击打上铁砧时火花四溅,声音穿透力十足。
“锻打、刨挫已完。”襄垣抬头道,“把那边的石头拿过来,蚩尤。”
玄夷忽然开口道:“族中所有的铁和兵器都在你手上了,回炉重造已经快三天,什么时候能好?”
襄垣不答,接过蚩尤递来的两块石头,校准刀身。
陵梓在铸冶台的另一端开口,笑道:“祭司,你既精通卜算,何不即兴测一把,这批刀何时能好?”
玄夷没有回答,注视着襄垣手上的兵器。
襄垣磨完刀锋,干净利落地一收,刃尖嗡嗡作响,继而头也不抬随手抛出,长刀带着呼呼风声在空中打了个旋,当啷落在辛商面前的石槽内。
辛商拾起半成品长刀,扣指一弹,沾了自龙渊山顶淌下、被熔炉化开的冷冽雪水,在一块巨石上来回磨砺。
“祭司,你既精通卜算,”磨刀声响不绝,辛商漫不经心道,“不妨教教我等,世上何来四季更迭?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没有严寒的日子?”
众工匠纷纷笑了起来。
玄夷答道:“生死有兴替,万物有轮回,是以四季更迭,春来生灵生长,冬去旷野消亡,冥冥之中,天地注定。”
襄垣看着熔炉,难得地出口道:“大谬,四季更迭与生死何干?北地有神鱼,名为鲲,鲲居住于极北冥寒之地,每到苏醒时,万里鲲群将在同一天出水,齐齐抬头,对月嘶吼,吼时释出玄寒之气,带动寒潮南下,是以有冬。而南方云梦泽,每年将释出青木之气,地底沼火常年不熄,暖热北上,与寒潮互抵,消亡。一来一回,冬夏轮转。春、秋便是阴阳互轮时的间隙。阳转阴时生灵破败,阴极转阳,万物苏醒,不过如是。”
玄夷不肯定,也不否定,淡淡道:“多谢指教。”
辛商磨完手中的刀,走上前,将刀抛在蚩尤脚下,一声轻响。
工匠们纷纷过来,各自手捧兵刃,一时间当啷声不绝,在蚩尤与玄夷面前堆了满地。
蚩尤抬膝一踏,钩起一把铸冶出的长刀,以掌相握,反转时只见刀锋胜雪,鳞纹细密,一片叠着一片,密密麻麻映出晶片般的反光。
长刀百把,或薄如蝉翼,或轻如薄绫,或刀背厚实、坚若战斧,每一把的刀刃都隐约闪现青光。
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一抹雪亮刀锋映出蚩尤双目。
辛商两指拈着刀尖,随意提起其中一把,示意蚩尤与玄夷看清楚,继而倒提长刀挥手一旋,只见那刀飞速旋转射出,飞向峭壁高处,下一刻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