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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雨带领族人走了上来,与安邑队伍并肩而行,经过蚩尤和襄垣时停步,眼中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这对兄弟。
“你们的部族里全是女人。”蚩尤说。
“是的。”寻雨温柔地笑道,“我们信奉商羊大人,他带来让万物滋长的雨水。你们住在安邑吗?”
“不。”蚩尤伸指推起面具,“现在搬到长流河畔了。”
寻雨点了点头:“南岸还是北岸?”
蚩尤答:“北岸,还未曾准备进入你们南方的疆土。”
“我们?”寻雨对这个分类有点好笑,“我们正打算迁走,荒岩山的水源还是太少了。你如果带着族人过了长流河,或许咱们可以做邻居。那位是……”
寻雨不自然地避开玄夷阴森的目光。
“这是我们族的祭司。”襄垣道。
寻雨点了点头,只觉襄垣的伙伴与兄长都有点隐约的危险。
襄垣问:“你们后山的矿石开采完了?”
寻雨笑道:“妈妈开启天问之阵,得到了一个预言,那是非常危险的东西,所以打算把矿脉封上,或许以后也不会再碰它了。”
襄垣微微蹙眉,只听蚩尤又道:“邻居?”
寻雨揶揄道:“或许隔着河,能远远地看到你们,很有缘分呢。”
蚩尤停下脚步,问:“那么,你叫寻雨?”
“嗯?”寻雨与蚩尤面对面地站着。
“你是泽部的祭司,谁是族长?”蚩尤又问。
寻雨想了想,答:“我们一族没有族长,祭司兼任族长的位置,嗯……就是我妈妈……怎么?”
蚩尤道:“我弟弟把鱼妇的眼珠送了给你,你应当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寻雨颊上现出两道绯红,沉吟不语。
襄垣莫名其妙道:“什么意思?”
蚩尤问:“寻雨,你愿意带领你的族人,并入安邑吗?”
“不。”寻雨心里一惊,退开一步,下意识地回绝了蚩尤的要求,然而话刚出口,又忍不住瞥向襄垣。
蚩尤静静站着,许久后开口道:“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以安邑族长的身份邀请你们。”
“不。”寻雨笑道,“谢谢您的好意,我们不需要依附任何部族存续……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当朋友。”
蚩尤不置可否,淡淡道:“那就走吧。”说着径自起行,不再看寻雨一眼。
襄垣无奈道:“你要这么一群女人做什么?”
蚩尤答:“族中女人太少了。”
襄垣道:“这个念头太愚蠢了,那女孩倔得很,我让你不要自取其辱的。”
蚩尤笑了起来,片刻后吩咐:“去把你的定情信物换回来,下一次当我把她们抢到安邑的时候,我想她一定会后悔。”
“什……什么?”襄垣没听清楚,“什么信物?”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可找着你们了!”
那是几个月前在乌海见过的乌衡。
乌衡爽朗地大笑:“寻雨!咦,这是……襄垣?”
襄垣顿感头疼。
乌衡从远处跑来,寻雨惊喜地叫出声,上前与乌衡拥抱。
两个女人重逢,无异于一群聒噪的鸟,襄垣彻底败退了,敷衍地打了个招呼:“乌衡,又见面了,你好。”
乌衡道:“我就知道你们都会来,陵梓!又见面了!这位是……”
蚩尤不客气地打量乌衡,把她从头看到脚。乌衡没有半点不自在,笑道:“大个子,你就是蚩尤?”
蚩尤道:“是的,你听过我的名字?襄垣,看来你这次在外,认识了不少朋友。”
襄垣十分尴尬:“嗯……是的,她叫乌衡。你们先叙旧,我们走了。”
乌衡却道:“等等,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你,蚩尤。”
众人走到断金崖下不远处,两名族长和寻雨站在一处,襄垣与陵梓走到一边坐下,远远看着他们。
乌衡道:“我认识你的弟弟,他是我们的朋友。”
蚩尤右手背于身后,左手摊开手掌,乌衡也摊开手掌,示意手中没有武器,彼此轻拍,触碰,表示友好。这是神州各部族奠定友谊的方式。
陵梓小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蚩尤用这种礼节打招呼。”
襄垣说:“他说不定只是刻意卖弄,练习礼节而已……我怀疑他又动了什么抢女人的心思。”
谈话圈中央,乌衡道:“谢谢你对乌族的友好。我们沿路过来,听到许多部族在谈论安邑,他们都认为你很强大。”
襄垣与陵梓交头接耳:“他除了杀人还会做什么……”
陵梓道:“哦,你说得没错,乌衡说不定也是这么觉得,但她这样一说,就能令蚩尤很满意了。”
蚩尤难得地一哂道:“谢谢你对我弟弟的照顾。他总是喜欢在外面乱闯。”
乌衡爽快地笑道:“不,他很聪明,和你看上去挺像。我想问件事,长流河沿岸有什么适合居住并且地势有一定险阻的区域吗?我们正在寻找新的居住地,找了许多地方,都不太满意。”
蚩尤道:“你们打算在长流河畔定居?”
乌衡点了点头,寻雨道:“你可以和我们一起。”
“不……”乌衡说,“我想找个能训练战士的地方,毕竟族里男人多,不能让他们太懒惰,像乌海那种环境则太艰苦了……”
蚩尤说:“你可以到安邑来——”
他的话音被一阵惊呼截断。
当第一个人惊讶地喊出“看”的时候,随行众人便纷纷抬头。
远方日头照耀下的神渊中央,洪崖顶端飞起十道色光,在天顶散开,落于神渊各崖上。山崖的符文焕发出刺眼的光芒,十座神崖中有八座亮了起来。
漫山遍野的人类纷纷跪下。
诸神的聚会结束了,木神句芒与风神飞廉来到飞雨崖上。
许多年前飞廉和商羊种下的树已现枯萎之貌,然而句芒一拂袖,那老朽树木便抽枝展叶,再度勃发新芽。
句芒面带微笑,注视着眼前的树,飞廉知道他在想什么,遂开口道:“伏羲不太喜欢人。”
句芒笑道:“伏羲有他自己的思考方式,他并非憎恶人类。”
飞廉懒懒问:“什么方式?我倒觉得娲皇不会赞同他的天规。”
句芒答:“伏羲对天地万物一视同仁。你们难道不觉得,人繁衍得太快,也太多了?你看下面……”
飞廉朝山崖下望去,句芒若有所思道:“伏羲是在担心,这个种族太不稳定了,兽也好,妖也罢,何曾有过像人一般复杂的心思与作为?放任下去,只怕他们会做出点什么来,不但影响整个神州,甚至于影响到我们……”
飞廉轻轻一笑:“但我觉得这些人……还挺有意思。”
下一刻,天空中有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似乎说了句什么。
“娲皇召唤你了,飞廉。”句芒笑嘻嘻道,“我猜她也有什么话想说。”
八座神崖的光芒暗了下去,片刻后,南方的崇山峻岭间升起一个仿若三瓣花的符文,缓缓旋转。
北方燃起一束青火,射向南面山岭顶端,与此同时,神崖上再度飞起色光,有先有后,均是射向南面的山峦。
“那是女娲娘娘的神台!”寻雨诧道,“她在召唤诸神?这是怎么回事?”
“嘿。”飞沙走石,狂风卷过,飞廉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凝在半空,向下看了一眼,诧道,“乌衡?”
第十二章 天怒神威
『襄垣,你看看是这个不?』蚩尤缓过气来,把襄垣叫过去说话。
他的手掌被滚烫的剑灼得近乎焦黑,皮肤皲裂。只见那手中托着一道火苗,一滴水,以及一枚满是金刺的圆球,三道源力在风球里缓慢旋转。
襄垣睁大了眼睛。
玉台山之巅,琅寰古玉阵中,诸神就位,然而这一次较之之前伏羲在白玉轮中央召见诸神,到来的神明却只有五位——女娲、神农、蓐收、祝融、共工。
女娲眉目间仍带着一丝淡淡的愤然之意,脸颊上现出一阵晕红。
祝融道:“娲皇大可不必如此。”
女娲淡淡道:“祝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神农望向蓐收:“金雷神君,你如何作想?”
蓐收沉默不语,一身战袍在劲风中猎猎飞扬,袍襟上缠绕着纠结的雷霆。
女娲缓缓走过:“伏羲管得太多了。自从诸天神明于始神的清气中孕育而出后,这神州大地就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万物生长乃是生灵真谛所在,不着力扶持已是逆了冥冥之中的大道,为何还要予以制约?世间原不需要按照他制定的天规运转!”
众神眼望蓐收,蓐收道:“这话你为何不亲自与他说?又将我唤来做什么?”
蓐收话音虽带着疑问,却心知肚明。他素来是伏羲的亲信,女娲不便当面违拗伏羲的天规,散了之后特地将蓐收寻来,个中深意昭然若揭。
祝融手臂环在身前,眼望共工,笑道:“先前那场大旱已够久了,还遂不了伏羲的意吗?”
共工默然不语。
“人与万物俱生存于这广袤的神州疆土之上,”女娲不悦地说,“万物自有其兴灭之道,何以厚此薄彼?”
蓐收冷冷道:“既自有其兴灭之道,娲皇先前‘扶持’一说又作何解?”
这一下众神无言以对,神农摇摇头:“依我看,竟是都撒手不管,才顺遂了这冥冥之中的天道。”言毕算是表明了立场,化做一道青光射上天际,离开洪涯境,朝西方飞去。
共工插口:“照我说,大旱灭去不少生灵,人族也已收拢了活动范围,伏羲大可不必因此而心烦。毕竟这些弱小生灵终究是信仰我们的。数十年寿命的人,能做出什么来?任其繁衍就是。”
蓐收眉毛一扬,挑衅地答道:“羲皇所言实则有理,这些蝼蚁砍伐树木,捕猎飞禽走兽,已渐渐将神州弄成一团糟,你们就不觉得神州自从这族种出现之后,便不一样了吗?”
女娲淡淡道:“寻求生存天经地义,天下有什么生灵是不吃不喝的?”
蓐收锋芒相对:“但飞禽走兽会在吃饱喝足后自相残杀吗?”
祝融哂道:“不必这么想,神州之大,无奇不有,你便将他们当做花草树木,照拂一下罢了。”
蓐收答:“你们愿意照拂是你们的事,休要牵扯上我……”
风越刮越烈,一道青岚卷过琅寰古玉阵,风芒消散,只见飞廉笑道:“我又来晚了?”
“神农已经走了。”女娲道,“你带了人上来?”
诸神都没有注意到飞廉身后的凡人,唯女娲扫了一眼,便不再在意,随口道:“商羊与阎罗为何不来?”
飞廉想了想,答:“阎罗不想掺和天规的事,商羊亦然。”
女娲柔声道:“蓐收,你听见了吗?他们也觉得该当守护生灵。”
蓐收冷哼一声,飞廉却笑嘻嘻道:“商羊怎么想的我不知道,阎罗的主意则是不想干涉太多,任神州自生自灭。”
女娲俏面含威,这个答案并非她想要的。
琅寰古玉阵外沿多了六个人。
寻雨深吸一口气,笑道:“这就是玉台山?!天哪!那是女娲娘娘?!”
蚩尤和襄垣异口同声道:“别乱说话!”
“神对于世人就如同父母。”乌衡嗔道,“这么拘谨做什么?”说着拉起寻雨的手,两名女孩在琅寰古玉阵外远远看着。
古玉阵的边缘荡漾着五色彩光,女娲等神祇的身形在其中显得有些模糊。寻雨与乌衡恭敬跪下,双手触地,行了个叩拜的大礼。
“你看那边。”襄垣压低了声音。
蚩尤点点头:“红头发的应当是火神。穿着蓝袍的是谁?”
襄垣道:“可能是水神共工,咱们把飞廉叫出来,想办法挨个儿与他们谈谈。”
玄夷道:“首领,那些可是神明!”
“我知道他们是神明。”蚩尤看着玄夷的双眼。
玄夷似乎对襄垣与蚩尤这么肆无忌惮地讨论神祇,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战栗。
“首领。”玄夷的声音充满了威胁之意,“人在他们的眼中只是蝼蚁,杀死我们就像碾死蚂蚁般简单。”
蚩尤低声道:“那么这里一共有五个,咱们应该先找哪一个?神农呢?你认得出他吗?”
襄垣答:“是的,但他不在这里。”
玄夷上前一步,忍无可忍道:“首领!”
蚩尤不理会玄夷,声音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那么可以确定了,女娲、共工、祝融、飞廉,这里四个,站在最边上,不与他们交谈的一定就是蓐收。”
“你怎么知道他是蓐收?”襄垣低声问。
蚩尤道:“猜的。他站在法阵最边缘处,我过去试着与他谈谈。”
襄垣拉住蚩尤,小声道:“等等!”
蚩尤抬起一臂,虚虚横着,略侧过头,眼中带着襄垣最熟悉不过的神色。
“相信我。”他说。
襄垣放下手,蚩尤整一整猎服,将面具拉到额前,挡住双眼,朝蓐收走去。
“我来。”陵梓忙道,“蚩尤,你不懂神祇的脾气。”
蚩尤停下脚步:“你懂?”
陵梓也是十分茫然,答道:“我也……不太懂,但我好歹是金神的祭司,让我去试试。”
襄垣也怕蚩尤语气太冲,惹恼了这群神,然而,陵梓看上去并不比蚩尤更可靠。他的目光瞥向玄夷,带着几分冷冷的神色。
“现在该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襄垣低声道,“祭司?”
玄夷一动不动地站着。
陵梓笑道:“我才是金神的祭司,相信我,襄垣。”
陵梓按着襄垣的肩膀,迈步时与他擦身而过,回头朝他笑了笑。
眼看他走向神祇法阵的最西面,不知为何,襄垣心内总有一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