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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陵梓笑容灿烂,从不介意蚩尤是否即将给自己派下多艰难的任务。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襄垣走出树林,面前是一片茫茫的开阔草地,他随手抽出腰间短刀——那刀自从与陵梓换了过来后,便从未用过。
但襄垣时刻磨砺着它,不令它生锈蒙尘。
襄垣一手持刀,转过身,映着明亮月色,朝来时的树林中晃了晃,像小时候做的游戏。
树林里也有一道白光闪烁,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
陵梓收刀,从树林中走出,笑道:“难得,在你这从不用刀的人手里,我的刀竟然没有生锈。”
“已经是我的刀了,还有什么事,是我那啰唆哥哥没说完的?”
“蚩尤让我跟随你,保护你,听你的命令行事。”
襄垣缓缓地叹了口气,似在抒发胸臆中的闷息。
许久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陵梓又道:“当然,更多的是,我想和你出去走走,安邑有玄夷当祭司了,我不想留在族中当个没用的人。”
襄垣先是一怔,继而笑了起来,他接受了这个说法:“既是如此,以后……承蒙照顾了。”
陵梓爽朗地笑道:“彼此彼此。”
他与襄垣结伴,走进草原,向充满了未知的、神秘的神州沃土开始探索。
第三章 应龙之约
长流河以南的辽阔草原上有泽部,泽部有一名少女,名唤寻雨。她在大旱的最后一天,准确地做出了当夜降雨的预言,不过那已湮没于历史,再无人得知。
暖风席卷过草海,绿色的矮浪此起彼伏。旷野的尽头,终于出现连绵石山,这是一片陌生的区域,或许时刻潜伏着危险。
襄垣只跟着死亡走,他在寻找游魂,或是即将产生游魂的地方。部族交战是最好的情况,他不用动手,只需检视尸体们生前的武器,以验证他“灵魂武器说”的假设。
但这里看上去没有交战的迹象,或许石山缝隙中住着不少人?
陵梓则是盲目的,他只跟着襄垣走。
石山峡谷的入口处有一个集市,仿佛十分热闹。
襄垣上前打探消息。
“我用这种贝壳换干肉。”陵梓四处翻检,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晶贝。
数名妇人凑上前好奇地端详:“这是什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襄垣不安道:“陵梓,我不吃饭,喝水就够了,你只要把自己的肚子填饱。”
陵梓点头,在摊子前取出自己带来的一些矿石——金、铜以及安邑深山产出的水晶。
而在集市中闲逛的襄垣发现了什么,他躬身从一堆物件中拾起一块黑色的原矿,石中隐约带着赤色的纹路,寥寥几丝赤红细纹,闪烁着摄人心智的光芒。
“这是什么矿?不像是铸冶用的。”
一名妇人说:“随葬用的,一种炼祭器的灵石。”
“你在撒谎。”襄垣冷冷道。
说到辨矿、选矿、冶矿之术,神州诸部无一比得上安邑,而安邑族人则无一比得上襄垣。
妇人丝毫不因襄垣的无礼而动怒,她接过矿石,笑着说:“年轻人,你经历过亲人、爱人、朋友的死亡吗?”
“当他们死后,假设魂魄散于天地,或进入轮回井去投胎,不就再也见不着了?这叫‘引魂矿’,可作灵魂的栖身之所。”
不远处陵梓听到这对话,笑道:“没有人能永远不去轮回井投胎,魂魄转生是世间最重要的法则之一。”
妇人又说:“去是要去的,小伙子们,寿数这回事谁也说不准,你俩看上去是好友,谁先死了,灵魂住在引魂矿里,等另一位走到生命的尽头,再一起去轮回,不也很好吗?”
襄垣反倒被勾起了兴趣,并非想到陵梓与自己先死后死的无聊问题,而是对这所谓“引魂矿”的作用产生了疑问。
“从何处得来?”襄垣取出一把自己铸造的小匕首,“我拿这个和你换。”
“我们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后头的这座山上。”妇人朝远方一指,荒芜的岩山与连绵的青山被峡谷切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传说泽部青山不因大旱荒芜,就是祖先保佑的缘故。祖先们死后,灵魂留在山里好几百年了……”妇人接过襄垣的青铜匕首,翻来覆去地看。在一切都需要自给自足的时代,一把利器的好处自不用说,它能剥皮,切木,极大地节省了劳动时间。
襄垣问:“所以?”
“几年前,商羊大人经过我们的部落,他感觉到这座山里有一个魂魄居住的地方,据说是始神死后,留在大地上的一滴神血结成凝晶。后来我们遵循他的指引,挖开山脉,就发现了这些矿石。”
襄垣点头,掂了掂这块矿石:“能提炼不?提炼工艺是将里面的赤纹取出来?”
这问题超出了妇人所知,她只得茫然摇头,襄垣又说:“还有多少这样的矿,都换给我。你需要什么?”
襄垣正想把身上的东西都翻出来,换这种稀奇的能让魂魄“住进去”的矿石,妇人却迟疑地看了远处木棚一眼,摆手道:“我们族的祭司不让把矿石拿出来换,你可千万别对人说。”
她的摊上摆着简陋的手工制品,再没有多的矿石了,显然此物也比较稀有。而把矿石换成匕首后,她便急急忙忙收摊,仿佛生怕襄垣反悔。
襄垣敏锐地发现了她目光所向之处,遂不再多问,转身前往木棚。
木棚外蒙着一块布,布上是一个奇怪的符号。
相似的符号他曾在神农的药囊上见过,神祇们有自己的象征符文,神农的标志犹如一片叶子。
而这木棚外的图案,像两片升腾的烟,簇拥着一道痕迹。
襄垣揭开布帘,走进棚里。
一名少女看上去是这里的祭司,她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小巧精致,皮肤白皙,双眼带着若有若无的亲切笑意,正在摆放手里的算筹与龟甲。
少女低声道:“陌生人,你从北方来?”
襄垣眯起眼打量她,片刻后说:“是的,你是祭司?”
他注意到少女面前的木桌旁,有块布,蒙住了仿佛是石头的一物。布下隐约透出白色光芒,直觉告诉他,那也许和引魂矿有关。
襄垣掏出一枚青黑色的珠子,放在桌前:“我用这东西作为报酬,询问你一些问题。”
少女依旧不抬头:“灵力很强大,是鱼妇的眼珠?怎么得来的?”
襄垣在她面前坐下:“战利品。”
少女柔和地笑了笑:“很贵重的东西呢!”
襄垣不悦地蹙眉,觉得这女人的话太多了,岔开话题问:“最近这里有战争吗?”
“人心贪念不泯,世上随处都有战争。”少女摆好算筹,抬起头,终于对上襄垣的目光。
“我叫寻雨。”少女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襄垣不答,闭上双眼,似乎在倾听四周的动静,缓缓道:“测算一下什么时候这附近方圆百里会有死人吧。”
寻雨柔声说:“我们信奉商羊大人,商羊主雨,不测生死。想问生死,你应朝北边去,乌海边住着阎罗子民,他们知道轮回与转生的秘辛。”
襄垣看着寻雨,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来,末了又问:“什么时候下雨?”
寻雨淡淡道:“很明显,你根本不关心这个。”
“不,挺关心的,天不降雨,地下大旱,部族间为争夺水源而战,就会有死人。”
寻雨收起算筹,蹙眉打量面前这名异乡人:“我如果说今天晚上就下雨,你会相信吗?”
襄垣不动声色道:“你比我部族中的祭司更没用。有时我在想,你们这些祭司,上达天听、下解族危的能力,是不是都是装的。”
寻雨笑了起来:“我可不是祭司,嗯……学艺不精,见笑了,祭司是我妈妈。我只是替她在集市里解答一些人的疑问而已。”
襄垣的激将法收不到成效,遂改了话头:“这里只有你们一个部落?听说,有一种比较特殊的矿,分布在附近的山上。”
寻雨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之色:“不,住了两个部落,一个是我们泽部,信奉雨神商羊大人;另一个部落是西北边的荒山部,他们信奉后土大人。”
“最近有传闻,荒山部刑天族等得不耐烦了,打算过来讨水,他们是群没脑子的家伙……异乡人,你身上有很强烈的死气。我能帮助你吗?”
她轻轻避开了襄垣的后一个问题,却以充满期待的语气表现出对襄垣的关心,令他无法再追问下去。
襄垣从寻雨的眸子里发现了与安邑人不一样的神采,她的一言一行都带着善意,仿佛把每一个人当成多年不见的朋友。
“你给每一个人卜卦都说这么多?”襄垣的话像在讥讽,眼中却不再是冷漠的神色。他心里想着要怎么把话题绕回去,从她口中套点实际的消息……果然有奇特的矿脉?看来还不能对外人提起。
寻雨笑了笑:“未必,你不是寻常人,我知道的。”
“从何得知?”
寻雨优雅地拈起襄垣的报酬:“因为你能杀死鱼妇。”
襄垣道:“那会儿我没有参与战斗,是我哥给我的战利品。”
寻雨轻轻地说:“你知道吗?鱼妇住在长流河的上游,这种妖兽非常危险,她会在月圆的夜晚浮出水面,在月光下尖声歌唱,听到她歌声的人将逐渐失去意识,走进水中,被她卷进水底……但是据说,她在求偶时唱的歌才最动听,所以鱼妇的眼珠也被许多人当做最珍贵的定情信物。”
讲到此处,寻雨的脸略不自在地染了点红晕,当然她明白襄垣并不是那个意思。她定了定神,要再开口,棚外却传来混乱的高声喊叫。
襄垣立即起身,警觉地抽刀,拔刀拦在棚子入口处,背对寻雨。
寻雨道:“外面怎么了?!”
喊声越来越杂乱,一道巨大的灰影掠过棚顶,正午的日光一瞬间暗了下来,襄垣与寻雨一同抬头。
“襄垣!快出来!”
棚外传来陵梓的呼喊,襄垣撩开帘布,跑到集市中央。
石沟里的集市上已聚集了不少泽部的女人,个个高声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天顶,是时只见一条堪比山峦、近里长的青色巨蛇掠过长空,斜斜栽向大地。
“那是……”襄垣仰头喃喃道。
“是龙!”陵梓惊道。
当即有人跪下,虔诚朝向天空喃喃祷祝。
那条龙却感觉不到地面上的呼唤与朝拜,它的高度越来越低,几乎贴着他们的头顶擦过,一道冰冷的水汽划过,空气为之一清,龙首撞上岩山内的峡谷,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大地猛地一震,四周安静下去。
跪在地上的女人们陆续起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峡谷的最深处。
哗啦啦的碎石声响,石桥断裂,从高处坠下,激起的烟尘在峡谷内外弥漫开来。
“那是头龙?怎么会从天上摔了下来?”
陵梓茫然摇头。
襄垣道:“你换完食物了吗?过去看看!”
陵梓把一个布袋负在背上,追在襄垣身后进入山谷。
“那里是荒山部的地界了。”寻雨跟了过来。
陵梓回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哥们儿,她是谁?”
“不认识的。”
“可是她手里拿的是你的……”
“别啰唆!走!”
“你们不能……等等!”寻雨喊着,但是无人应她。
襄垣进入山谷,为眼前所见感到震惊。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庞然大物,就连陵梓也惊愕得半天合不拢嘴。
“这就是龙?”襄垣低声问。
是时局势再变,一群人吵吵嚷嚷,从高处跳下。
“应该是……我也没见过,那些人是……”
“马上躲起来!”寻雨揪着襄垣的衣服,把他拖到石林中的一根柱子后。
青色的龙在地上翻滚,仿佛痛苦不堪,龙角先前在峭壁上一撞,已断成两截。
襄垣刚在石柱后躲好,便有一群人“嗬嗬”叫着,手执岩石长矛,从山的两侧冲了下来。
突然出现的这些人没有头,他们仿佛只有男性,乳头幻化为双眼,肚脐眼处裂开血盆大口,满嘴森森獠牙。
陵梓傻眼了,神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古怪,夸张地做了个“噗”的表情,显是被那群无头人逗的。
襄垣打了个手势,示意另一根石柱后的陵梓别笑出声。
“那是刑天族。”襄垣低声道,“别小看他们!他们没有头,也没有脑子,蠢得很,但非常好战,只砍下他们的手脚是不会死的,极难对付……”
寻雨插口道:“你也知道他们?”
襄垣眉毛动了动:“当然,我曾经见过西北昆仑山下的刑天族人,还被他们抓起来过一次。”
寻雨点头:“几十年前有一个刑天族的分支,迁徙到荒岩山上来了……你想做什么?别出去!”
襄垣闪身一掠,躲到陵梓藏身的石柱后,二人一同朝外望去。
“噗哈哈哈……他们在做什么?笑死我了!”陵梓看到刑天族人手舞足蹈,围着青鳞巨龙跳起不知名的滑稽祭祀舞蹈,当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襄垣揪着陵梓衣领把他晃了晃,低声问:“陵梓,那头龙死了?”
陵梓好半晌才缓过来:“有可能……说不定还是条应龙,因为传说应龙死前都要飞向不周山的龙冢……迎接死亡。那倒霉的龙多半是飞到一半没力气了……襄垣?”
襄垣知道陵梓从前也是祭司,了解的远古传说不比其他人少,既这么说,多半便是最符合常理的推测,他心中一动,问:“有什么办法接近它?”
陵梓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