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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这是幻象,殷慧的呼吸仍是不由一顿。凝立良久,她清艳尖瘦的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异样空洞的冷笑,手提血冥剑大步朝白衣人走去,如走向叵测凶险却不可抗拒的命运。脚步一声声响得怪异,仿佛愈敲愈急的行军鼓,声调高昂,激扬勇烈。
呼吸□,闷得她要死去。
就在她逼到身后的一刹,白衣人曼然回首,眼中似笑非笑。殷慧已绝的呼吸又是一紧,手中的血冥剑几乎拿不住。
白衣人修长的手伸向她的鬓边,仿佛要像幼时一样轻轻拂过她的额际。
殷慧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恶寒,举剑格挡,男子也不闪避,手臂碰到血冥剑,骨肉陷进剑锋里,飞溅的鲜血落在殷慧脸上氤氲成一篷篷的湿暖。她也修习过五蕴幻术,明知眼之所见肤之所感全是假的,心脏仍是一阵不可抑制地收缩。
咬紧牙关,她狠心将血冥剑刺进他胸中。
白衣人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奇怪殷慧为什么会把他钉到身后的书架上。他伸出的手臂无力垂落,胸前衣襟被迅速涌出的鲜血染成鲜红,半晌却菀尔一笑,仿佛是她年少时顽皮捣蛋被他发觉了,呵叱之后,又宽厚地抱在膝上,将天道人情细细讲解。殷慧不敢逼视他的笑容,几乎要落荒而逃。
白衣人眼角细纹敛成深不可测的苍茫寥落,垂落的手缓缓举起,伸向她,仿佛要抓住什么。殷慧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伸过来,竟无力再出手。
白衣人苍白的双唇无声翕动,殷慧无须细读,便知那唇语的含意:“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走。”
心底突然浊浪排空,如无数次从恶梦里惊醒,又听到清澈刚烈的声音在那夜的无终山紫云殿上激昂回荡:“我不走!师父,我不走!若死便一起走,我绝不一个人活!”
殷慧失神的刹那,白衣人眼角细纹倏地伸展,按在殷慧鬓边的指间光华闪动,寒光迫人。只须轻轻一推,定魂的银枢木刺入太阳穴,这大荒门第十四代弟子中的佼佼之辈,并称三杰之一的烈火姬就要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这灿烂光华中,一根乌木长针以毫厘之差的优势抢先刺进白衣人太阳穴。一击得中,殷慧奋力抽出血冥剑踉跄后退。白衣人发出一声惨叫,身周突然腾起烈烈燃烧的幽蓝火焰,他在火中扭曲尖叫,瞬间烧成灰烬。
殷慧右手倒持长剑护住全
身,闭目凝神片刻,突然睁开眼睛,厉声喝道:“破!”
仿佛水波涌动,空间剧烈地震动扭曲起来,忽然间烛光尽没,只余一间宽敞厅堂。灯光从外面廊下的宫灯射进来,昏黄灯光被西窗粗疏的窗格割成条状,扭曲地射在冰冷的磨水青石地板上。根本没有什么雕梁画柱、棋枰琴台,只在空阔的厅堂北端横了一条长案,供着数块黑漆金粉的牌位。
恍如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殷慧只来得及喘了口气,立刻发现已被困在细韧如蛛丝般的网中,后腰亦被尖锐的武器抵住。
“沾上了情字,连烈火姬也变得优柔了啊。”杜光廷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他缓步走到条案前,手抚牌位,“看看这里的牌位吧,他们都是死在你手上的。”
殷慧面如寒冰,眼中却有火在烧。
行密紧了紧手里的剑,“师父,杀了她吧!”
杜光廷洒然一笑:“留着她更有用。”
“别自说自话了,你们留得住我吗?”殷慧声音低沉。行密一怔,便觉手上一紧,原来是剑身被殷慧一把抓住,他将长剑往前猛一送竟送不动分毫。一声龙吟,长剑折为两截,殷慧手臂上同时有鲜血溅开。
细韧的蛛丝锋利如刀,置身其中便如鱼在砧上,飞溅开的血迹令行密眼睛一亮。
殷慧面上亦有冷厉的笑意荡开,她手里长剑挥舞不开,刚才撇下的断剑却可用,手指翻舞间,将头略一低就要从网中脱身而出。
“这样就想走?”杜光廷喝了一声,手掌猛地一收。
殷慧右手已完全获得自由,将血冥剑往空中抛去,旋转的剑光撑开一大片空间,她着地一滚避开收紧的蛛网,却无法避开劈到背后的冷厉剑风。后腰一阵剧痛,她不敢停留,接住落下来的血冥剑转腕刺向那少年。她剑法精绝,慌而不乱,一击出手便不再看,从窗子跃了出去,耳中听见行密吃痛闷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脚落在窗外雪地上,后腰传来的剧痛叫她险些软倒在雪地上,淋漓的鲜血洒在积雪上甚是触目惊心。殷慧咬紧牙关跃上房去,快速的奔行中,鲜血在身后蜿蜒成一条直线,奔行中血滴自房间空隙滴下去,恰好有宫人在下面,觉得脸上一热,伸手抹去抹到血迹,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无数的火把点了起来,传令声、脚步声、箭矢破空声渐渐汇成巨大的洪流,呼啸着向殷慧聚拢来。
、第五章 泷川水根
血迹在积雪上很醒目,给殷慧的逃亡带来很大难度,她镇定地向四周略一望,选择了通往后山的道路。
莲华山位于参澜山脉中段,西接陀云岭,东望歌梦山,地势险峻,尤以中间的莲心峰为最。峰顶依山势修筑着靖安行宫,自靖安行宫往北尚有四五十丈的平地,再往前便是通往山脚的陡峭山岩。谷底据说有一条秘河,因为山势陡峭如削,下去的人竟然没一个能上来的,便没有人再生下去瞧瞧的念头。但大家都相信那条秘河的存在,因为白天朝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满山葱郁林木和崔嵬可怖的山石都好象是从云雾里生出来似的。
多年前殷慧曾来过这里,她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暂避一时。她迅速找到孤岩上的一株松树,树根处的蔓藤还在,已有手臂粗,扯了扯,很结实。她强忍后腰的剧痛,握着蔓藤滑下峭壁。夏天山壁被藤蔓的稠密枝叶遮蔽,石根处生满湿滑的苔藓,冬天积雪覆盖,成几个月都不化,攀着藤蔓往下走时,脚很容易在生满枯萎苔藓的石壁上打滑,要特别小心。
殷慧双脚踩到一块大一点的石头上时,头顶忽然有火光照下来,隔了七八丈远,仰头望去,百余支火把在寂静的夜里熊熊燃烧,映出一张张微有些扭曲的平淡无奇的脸。那些脸上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很显然,他们都杀过人,而且杀过不少人。
“落石!”威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殷慧心头一沉,不再迟疑,握着藤蔓的手一松,迅速向崖下滑去。幸好积雪较厚,冻得很瓷实,大大减小了粗糙枝叶和□山石的摩擦力。山间藤蔓极多,偶尔某一根断了只要随手抓去总能再抓到一根。她往下滑了二十余丈,突然有无数火把从头顶掷下来,流星般的光焰里,崖顶的人大声叫道:“在那里!在那里!”隆隆巨响声起,无数大石朝殷慧所在的位置滚落。后腰伤口略偏左,一动就痛彻心肺,左臂使不出力气来,殷慧完全靠右臂和右腿的配合下滑。
乌云满天,星月不见,天地仿佛被装进了密不透光的黑匣子里,靠那几枝掠过崖间的火把只能看个大概位置,完全没有准头,然而石落如雨,总有几块能碰上。殷慧挥手打开几块兜头扑下来的巨石,手臂如要折断一般,手掌裂开,痛如万千根针在刺似的。突然左肩被一股大力一撞,手掌一松,竟朝着崖下飞坠下去。
急坠中殷慧机灵灵打了个冷颤,挣扎出一丝清明神智,奋力伸手抓了几次,终于抓到一根粗壮一些的藤蔓稳住身子。头顶的火把已完全看不见,只能听见巨石在山壁上撞击的声音。这一段山崖略往里收,殷慧攀住藤蔓将身子紧紧贴在崖壁上。巨石滚滚而下,有些在数丈之外落下,有些几乎贴着她脊背,又过了半刻钟才归于寂静。
殷慧不知道自己掉下来多远,凭现在的力气肯定是上不去了,就算能上去也是自投罗网。她朝脚下望去,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将腿缠在藤蔓上休息了一会儿,殷慧攀着藤蔓吃力下滑,疲累、痛楚、寒冷纠结在一起,除了后腰上的伤,手掌、肩头也都受了伤,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不禁有些绝望,全凭一股强悍的意志支撑。这样下滑了半个多时辰,她再也支撑不下去,手指一松坠了下去,不一会儿,忽听“扑通”一声巨响,仿佛有数不清的细针刺进肌肤,咬得又麻又痒,巨大的力量包裹住她推向前方。
一口冰凉的东西呛进肺里,原来是落进谷底的秘河里了。她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索性随着水波载浮载沉。
她颈子里以红丝线挂了一颗鲛珠,拇指大的珠子,白天看起来像一粒玻璃珠儿,清澈透明,浸了水,渐渐发出淡淡的白光。光芒渐盛,初时发出的光只能照亮尺许的距离,一会儿功夫珠光已有丈余,到后来,明亮的珠光几乎要灼灼燃烧起来。水温由凉转温转暖,当珠子在水底时,丈许的一整片水域都变成了透明的,仿佛深碧色的水晶。
激流奔涌,带着殷慧横冲直撞,石壁从头顶压下来,几乎要碰到鼻子,殷慧知道是进了地下水道,刚一惊,水流与头顶的石壁相接,她整个人都没在水里呼吸不得,被暗流推着迅速前进。殷慧闭气随水波潜行,人又不是鱼,闭气时间毕竟有限,后来窒息得肺里如要炸开,唇鼻略一松动灌了几大口水,她连忙闭住气,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偶尔行到某处石壁略高,凑上去换一口气又被水流带走,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眼前陡然一宽,一座巨大的地下石洞呈现在面前,殷慧连忙爬上岸去。
她筋疲力尽,躺了片刻,蜷在岸边昏死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殷慧徐徐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低沉的水声在身侧作响。她扯下颈子里的鲛珠浸到水里,光芒渐渐漾开,深碧的水光射向四面八方,头顶高而突兀的石壁显出凸凹雄奇的走势。
突然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扫上手掌,殷慧反应奇快,猛地收紧手掌,那东西滑不溜手,甩着身子扑进水里,分明是一尾鱼。
殷慧这才觉出饿来,坐起来往周围望去。上游的水流在石洞一边形成一个数十丈方圆的水潭,水潭下方引出一条水流,沿狭窄低矮的河道继续往前流去,石洞另一边幽深宽广,既看不出究竟有多大,也看不出是通往哪里。
殷慧向水中看去,水潭漆黑一片,以鲛珠为中央,两丈方圆的水域被映得水晶一般,墨色游鱼往来翕忽,皆若空游无所依附。
鲛珠是水中宝物,对水族有着极强的诱惑力,殷慧以鲛珠为饵抓了几条鱼上来,洗濯干净,用剑将鱼肉削成薄片。生鱼肉倒也不太腥,略带一丝鲜美的甜味,殷慧吃了数条,胸口发闷,丢下鱼平躺到地上。她手掌拍击巨石受了伤,后来攀着藤蔓下来一路刮磨,伤势极重,右肩被巨石撞到,肩骨疼痛难当,只怕是碎了,最不妙的是后腰的伤口极深,浸了水,痛楚麻痒,若不及时用药必有大碍。
殷慧躺了一会儿,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起身寻找出去的路。
水流湍急,顺水而来已是不易,逆水而上根本不能出去,水潭下游的水道只有三尺宽,前面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若是没有一处可以换气的地方岂不是要活活弊死在里面?
殷慧犹豫良久,决定先往石洞深处走一走,看这里有没有出路。
鲛珠见水才有光,离了水只能支持小半个时辰。殷慧将外衣脱下来,浸饱水提在手里,将鲛珠裹进去。鲛珠上的光透过衣裳犹能照见丈余的距离。山洞腹部极宽,往里走渐渐变窄,坡度上斜,显然是往山顶走的,若是能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就好了,但山上必然防备森严,仍然要大费周折。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到前面有光线,殷慧心中大喜,走到近处不免失望。光线是从头顶射下来的,石壁在这里收束而上,于数千尺的高处形成一条窄长的细缝,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攀登的。她呆了片刻,忽然发现阳光照下之处生了数丛奇异植物,苍紫色的长茎上片叶不生,只在枝头生着一朵苍白的八片重瓣小花,每片花瓣只有拇指大小,末端各有两颗朱红圆点。
殷慧心念电转,拔出剑来,小心地将花根掘出。花根如一捧乱须,最粗的根须末端生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胖茎块,形似小人,腿臂细腻如白藕,眉目皆清晰可辨。被阳光一照,小人儿的眼睛忽的睁开,每只眼中皆是黝黑如漆的双瞳。小人儿的双瞳滴溜溜一阵乱转,忽然将小嘴一扁呀呀的哭起来。
“真的是缚果啊。”殷慧讶异地赞叹。停云早年品评天下奇物时提过此物。此花叫做玉灵葩,结出的人形果实名为缚果,玉灵葩禀天地间的怨气而生,至邪至毒,根茎上结出的果实却能解除天下一切剧毒,是绝世的良药。若有人中了毒或者受了不可治愈的伤,只要食用了缚果便疾病全消,但食用了缚果就等于将自己的命运与催生玉灵葩的怨气主人的命运绑缚到一起,若不能解除怨灵的愤怒与怨恨便会死去。
“这里面也有你的怨气吧……吃下这个东西,咱们的命运可就绑在一起了……”殷慧轻声喃喃,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人在倾听似的。她眼中露出凄凉的神色,忽然洒然一笑,捞起湿衣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