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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橘'5'
玉弓逐渐褪去了颜色,缩在天幕的一角,像挂满了尘埃的象牙雕饰,显得有些灰白。家家户户修剪整齐的木篱笆院紧锁着,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唯有打更的更夫,正犯着困,被三个身上带着泥血,衣衫破旧的过客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见了鬼。
“大夫,开开门罢。”雪航敲着木门,越喊越大声。自内里的一进院落中疾步走出一个老头,胡子头发都花白了,看起来却是精神抖擞,衣衫整齐,完全不像是被吵醒的样子。雪航一见老人出来,忙道:“老人家,我的朋友受了重伤,可否请曲公子帮忙医治?”那老人才走到门边,一见是雪航,连话也没说,立刻调转身,疾步又往内堂里去。
雪航见状气的直跺脚,先将长笙放下,戚萤扶着长笙靠在矮墙上。雪航见戚萤缠着布的脚踝上已经磨破了,渗出血迹来,不禁着急起来,朝着院内骂道:“曲江春你好生个没有面皮的人,亏世人还说你们医者乃父母心,你竟然因为上次赌输给我二十两纹银,就闭门不出,如今见死也不救了吗?”
那老头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进了内院去,院落内变得悄无声息。雪航又大声呼喝道:“曲江春,早知你是这样的混账东西,小侠我就应该赌你一条胳膊,当时立刻卸下来。”雪航愈发焦急起来,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耳朵,忽地一拍手道:“曲江春你个缩头乌龟,再不出来姑奶奶就放蛇咬你!”
雪航叫嚷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戚萤站起身来,扯了扯雪航的衣袖,摇了摇头。雪航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姑娘,实不相瞒,长笙公子所中的毒非常诡异,莫说是治,就是连见,我都没见过。这一路下山来,我回忆了许多中毒的症状,似乎都完全与之不同。若要说拖延写时日,到尚且有旁人能做到,若要救长笙公子的命,这世上,怕是只有这个曲江春能做到了。”
话音才落,只听院落中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木门应声自动打开。一位身着杏仁黄长衣衫的公子,金带束发,手摇羽扇,做着轮椅,被先前那个老头缓缓自内院中推出来。雪航哼了一声说道:“怎么,曲江春,你被姑奶奶的毒蛇吓怕了,终于舍得出来还钱啦?”
这位轮椅上的公子对着戚萤一拱手说道:“在下曲江春,这厢有礼,在下身体不便,还请姑娘不要怪罪。”戚萤一笑,也微微点头,俯身行礼。那老头一语不发,走出院门来,伸手将长笙负在背上,向屋内走去。
曲江春对着雪航一笑,说道:“本神医可不是怕了你这黄毛丫头,倒是因为你方才与那位知书达理的小姐夸赞我的话,我听得十分受用。何况,有这样一个仙子模样的小姐求到我门前,我怎忍心拒绝。自然不是看在你的面上,你这江湖骗子,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雪航摸了摸鼻尖,横了曲江春一眼,哼了一声,回过身去搀扶戚萤抬步去迈门槛,轻声说道:“姑娘当心脚下。”曲江春眼利,早瞧见了戚萤脚上布子渗出的血迹,才一撇就知道是擦伤无疑。当下对雪航一摆手,自木轮椅左侧扶手旁挂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青花白瓷细长颈的小药瓶,递给雪航。
雪航尚未打开来闻,只见了那瓶子,便笑道:“曲神医,你这药是万能的嘛,好像什么病都靠这个呢?”曲江春抬起手来大拇指轻轻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笑道:“似乎好像真的如此呢,来我这儿的病人,九成九都是吃这个药好的。跌打损伤,内痛顽疾,什么刀磕了枪碰了,只用一粒我这药,好像都能起得了效果。不如下次你出去杀人放火的时候也带着,保不齐不用费劲,那人直接就死了。”
戚萤接过青花白瓷瓶,倒出一粒来。还未及服用就听曲江春说的甚为自信,不免心下觉得长笙的伤愈应是有希望。又觉他话说的有趣,不禁抬手一捂嘴,笑了起来。雪航“呸”了一声,说道:“你才杀人放火呢,少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有挖苦我的功夫,还不如赶快去给我那位朋友解毒去。”
曲江春摇晃了两下羽扇,停在胸前,说道:“好好好,雪航姑娘乃是重情重义的侠女。想必你也知道你那位朋友身中奇毒,又受伤颇深。况且你们应是连夜走了山路赶来我这里,更严重的是,如果我所料不差,你那位朋友应是曾在近几日里受伤之后与冷水中浸过不少于一个时辰。饶是你这位朋友身怀绝技,若然换了旁的人,怕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雪航虽不通医理,然则她惯行江湖,自然知道伤后最忌沁冷水。眼下听曲江春说的如此严重,不免也忧思顿生,转头去看戚萤。戚萤昨日见长笙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虽是见了他神色略有疲惫,却又何曾想过他竟受过如此重伤。再念起花朝宴上长笙带来的京城市食,料想他竟是在九死一生之际,还不忘记带些自己家乡的小点,又强作精神,陪同自己过节。只觉得心上好像是被小猫儿毛绒绒的爪子抓了一下,既说不上是喜悦,又颇为难过。虽知此事本非因自己而起,但又暗暗有些埋怨自己。
思来想去,竟是怔怔的落下泪来。雪航连忙劝慰道:“姑娘莫急,长笙公子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的。”说罢,转过身去,对着曲江春骂道:“好你这个蠢东西,平日里就爱嘴上吹牛,旁人倒也罢了,今日当着这样的姑娘也这样说,瞧着倒是吓坏了人家。”
曲江春一怔,连忙笑着对戚萤轻声说道:“雪航姑娘说的对,这位姑娘且勿要听我胡言,其实你那位朋友确乎是可以痊愈的。非是我自夸,实乃你那位朋友有幸,前日里曾有人在他浸冷水后为他施针疏络,祛过寒毒。那公子身上的毒,我也所幸刚好有对症的解药。姑娘当宽心才是。”
、绿橘'6'
四面斜坡的屋面自中线以上转折成了垂直的三角,前后两坡相较形成横向的正脊。左右两坡与前后两坡相交,自正脊两端斜向延伸到四方檐角去。屋檐向上微翘,四面的坡便凹下去,形成了弧。才放亮的天光,被这交错纵横的弧给围住了,挤成个鸭掌形状,愈发显的灰白。
宫婢霞儿将个铜盆在右手上拎着,左手绕到脖颈后面去瘙痒,一边打着哈欠。定了定神,见院子里正有人打扫,看身影便知是自己相熟的宫婢,下了石阶,往那扫地宫娥肩上一拍,说道:“秋儿姐,这么早就起来干活儿啦?”那宫娥一惊,笤帚脱手掉在地上。那宫娥回过头来,见是霞儿,伸出手指戳霞儿的脑袋,道:“昨儿花朝宴,今儿可不就有许多活要忙,你倒睡的沉。”
霞儿一乐道:“不妨事,昨儿下里听禄升他们说,各宫里的夫人美人们都吃着些醉,咱们这漪澜殿平素里也就没什么人往来,今儿更不用忙着扫的。”秋儿俯身将笤帚捡起来,伸手到背后捶打自己的腰,朝着殿上一努嘴,道:“怎么,你们那位姑娘也困着酒呢?”霞儿侧目瞥了一眼紧关着的殿门,只一边的嘴角向上挑了挑,歪着嘴冷笑道:“秋儿姐,你在这院子里忙活,可不知道殿上的事儿,我们这位姑娘那么样的身份,成日里还将自己当了个小姐呢,活生生是个树不长叶儿的主。”
秋儿将耳朵凑近了说道:“这话怎么说的?”霞儿看了看周围,将手抬起来,竖起小拇指,说道:“浑身都是棒槌样子呗。”秋儿噗嗤一声笑起来,用手去推那霞儿。两个人笑了一阵,远远见着有宫人的身影似乎朝着这边过来,霞儿一耸肩,双手捧起那铜盆,说道:“得,秋儿姐,你先忙活着,我给殿上那位打些清水备着去。”
宫人的脚步和言语似有若无的传到珩妤耳朵里来,珩妤直挺挺的仰躺在榻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一直垂到地上去的帐子。青瓷绿的底子,桃红的花样,看的久了,眼睛里便生出些似红且绿的斑点来,闭上眼睛也躲不开。她翻了个身,梦境里的人脸总是挥之不去。那人挑着个白玉坠的扇子,拉扯自己的衣袖不放,借着酒劲儿,嘴里一直嚷着:“仙姑叫小生念的好苦,好歹给些灵丹医了心病吧。”
再细细看那人的面容五官,却正是昨日花朝宴席上的范家二公子。睁开眼看,那帐子上的花样晃的人自眉心生出一圈圈的眩晕来。再闭上眼,被那范家二公子纠缠的人又不是自己了,却是很眼熟。那人离着自己愈发近了,珩妤再仔细一看,分明的就是宁细君。“这不是梦!”珩妤忽地惊醒,一骨碌坐起身来。
珩妤用手捂着心口,定了定神才想起来,昨日花朝宴上,皇帝、夫人以及皇子们都先退席后,自己喝醉了些,往花园里吹风。隔着回廊就看见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玄聆拉扯宁细君的衣袖子,可是宁细君似乎也没恼怒。具体怎么着,珩妤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似乎无意间出了声音,被人从脑后敲了一棒。往后就只记得有人说了什么“反正……燕国……无妨……”之类的话,接着自己就昏倒了。
自从由御史大夫范盈安排,自己冒名奚夫人的表侄女进宫起来,既没有得到生父韩县令的任何音讯,又没有接到御史大夫派遣下来的命令。等待往往令人更加的心神不定,珩妤别无他法,也只得安慰自己:“没有消息,总比坏消息要好的多。”可想起昨日宴席,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得罪了宁细君。固然自己是什么都不了解,却免不得人家多想。毕竟自家性命都系在这三皇子身上,而宁细君又是三皇子的正妻。
尚未救得生父,说不定倒将自己命搭了进去。这样一想,珩妤便更加惶恐,腿上似乎被什么人用针扎过,一跳一跳的疼,却是想动也动不了。心中忐忑不安,这殿里殿外却像是人都死了一样,安静的吓人。忽地,就听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由远及近,珩妤侧了耳朵仔细去听,似乎是有人拖拉着鞋底子擦着石板路疾步奔走的声音。猛地“当啷”一声响,珩妤的心就像是被震出来一样,头顶好似生出一把砍刀,将脑子里想的事儿都斩断了。
“哎呦,你可是不要命了!这铜盆子里是珩姑娘洗漱用的水,你这没脑的就往上撞来,惊着了姑娘,我看你的日子也快到了!”
刺耳的叫骂生在殿上来回震荡,珩妤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珩妤使劲摇了摇头,缓过神来,听出那声音是平日里伺候自己起居的宫婢霞儿,倒稍微放下些心来。一手抓着胸前的被子,一手将帐子挑开了些,问道:“霞儿,外面什么事啊?”只听见外面霞儿“啊”了一声,就没有回音了。珩妤定了定神,将身子坐直些,撩开帐子,又大了着声音,问道:“霞儿,方才发生何事?”
这次霞儿应声推门进来,又慌慌张张的将门关好。猫着腰,弓着身子,铜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珩妤还来不及多问,就见霞儿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合欢殿上来报,说是昨儿个夜里有家人子投缳自尽了。”珩妤一惊,连忙低声问道:“是哪个?”霞儿摇了摇头,道:“只听说是三皇子殿下新纳的家人子,前月里才来的,不知怎地得罪了三皇子殿下,被锁了禁闭,昨儿花朝也没能放出来。许是想不开,做了傻事罢。”
珩妤听与三皇子有关,又是一阵心悸,不由得面色发白,连连摇头道:“怎么就……”霞儿搀扶着珩妤起来,叹了口气道:“想来这位家人子却也是真不识路数,偏挑花朝夜里去寻短见,可犯了宫里大忌,她一去倒是什么撒开手了,可倒霉了她家里人呐。”霞儿转身将榻上的被褥铺整好,又说道:“姑娘却也别再多想此事,待会儿打了水来好生梳洗,若是奚夫人问将起来,姑娘也别多提,到底是宫里的忌讳,心里知道就行,面上就当没这回事儿罢。”
、绿橘'7'
都到了辰时的光景,天色还是将阴着,莲子口这天儿怕是不打算晴了。自屋顶棚上轰隆隆的响了几声闷雷,云布满了天,却也不聚拢起来。燕子向后剪拢了翅膀掠过篱笆,气息压的甚低,空中似是凝着些雾水,既不放晴也不下雨。不多时,人们的身上便起了一层薄汗,有闷着的往外面来透气,才走了几步,身上的衣衫倒却先变得湿漉漉了。
雪航坐在席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茶盏边缘,耳中听得什么东西落在窗棂纸上“噗哒”粘着了的声音。扭过头去看,才发现窗棂纸都已经濡湿了,虽不见下雨,倒像是凝着很重的湿气,顺着屋檐往下滴水。然而屋中倒是异常怡人,熏炉里的香若有若无的散发些草木奉着初雪融化的味道,人身上只觉得清凉爽利。
那位白发白胡子的老头自外面进了堂上来,将手上的伞先收了,对着屏风后面说道:“少爷,薄荷香片已经送到祠堂上去了,交由亭长去分发给村民了。”曲江春自屏风后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雪航看了看戚萤的脚,见自换了新的白布缠上后,没再渗出血来,便说道:“姑娘,你的脚可是好些了?”戚萤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