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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不待她跪到地上,已轻盈地飞落马下,伸手扶住她:“青鸾姐,在我面前不必多礼。请上车,舅母即刻就到。”
铁链摩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窦青鸾蓦然回首,泪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娘亲!”扑通跪下,膝行几步,紧紧抱住来人的双腿。
身穿囚衣的妇人垂下眼帘,打量着自己曾经如花娇艳,现在却变得枯瘦苍白的女儿,干涩的眼角有些湿润,唇边却掠过一抹苍凉的笑意。怨么?有一点。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她的幸福,连在狱中都心甘情愿留在“那人”身边。
她将她的父母置于何地?
可是,哪个当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真正的幸福?忍吧,忍下她的狠心,忍下她的决绝,忍下她的不孝。如果,她真的能够与“那人”终成正果,当母亲的也只有在心里默默祝福她,在背后默默支持她了。
窦青鸾的眼睛被母亲唇边那个凄怆而又温柔的笑容刺痛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紧母亲,呜呜咽咽地哭着。
窦夫人伸手拉她,温和的语声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鸾儿,起来,在小王爷面前不可失礼。”
一句话如一把利刃插入萧然心头,他觉得肺里的空气骤然被吸走,怔了好久才恢复过来,上前躬身道:“舅母,是然儿之错,没有早些来狱中探望。今日才来,是因为……”
窦青鸾如梦方醒,腾地站起来,颤声道:“小王爷,你身上的毒……?”
“毒已解,青鸾姐不必担心。”
“小王爷,今日召见犯妇母女,不知有什么训示?”窦夫人向萧然躬身行礼,书香门第出身所养成的那种优雅丝毫没有因为身穿囚衣而稍显逊色。
“舅母,青鸾姐,请上车再说。”萧然同样示意狱卒为窦夫人解开脚镣手铐,亲自扶了她登上马车。
窦夫人在马车中坐下,目注萧然,虽然双眸干涩凝重,目光却依然冷静、清晰,缓缓道:“小王爷,是不是外子已经服法?”
萧然心头猛地一震,她已经猜到?却依然那样冷静?
窦青鸾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才堵住了那声几欲出口的惊呼。窦夫人默默伸手拉住她的手,却一眼不眨地看着萧然。
萧然隐约想起,上次见到舅母,她的鬓边连一根白发都没有,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可是现在,她的眼角、额头都有了细密的皱纹,她的鬓角飘着几缕苍白头发,她看起来老了许多。
“是,舅母。”萧然费力地出声,“舅舅他……已被绑缚刑场斩首。然儿求了皇上恩典,今日接舅母与青鸾姐一起去城外云居山安葬舅舅。”
窦青鸾如闻晴天霹雳,呆了两秒,扑到窦夫人身上,失声痛哭。窦夫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角慢慢滑下一滴眼泪,喃喃道:“一切都是定数,鸾儿,这是你爹自作孽、不可活。我一个妇道人家尚且懂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是他……”她悲哀地一笑,“还有你,你爹为了权势,你为了柳圣俞,你们都瞒着我做的好事……可是,这是我命里注定的,我认命……”
“舅母……”萧然心里一阵刺痛,舅母是无辜的,可是大哥要流放柳圣俞,青鸾姐必定会陪他一起去,舅母放心不下女儿,一定也会随他们同行。无论如何,大哥也要做给群臣看,所以就变成将他们三人流放了。
窦夫人举袖擦了眼泪,对萧然道:“谢谢小王爷善待犯妇一家,更感谢皇上开恩,饶过柳先生与犯妇母女的死罪。”
萧然微怔:“舅母可是看出来了?”
“是啊,当老爷被押离天牢,转到刑部大牢时,我就想,皇上可能要做出判决了。刚刚听小王爷讲他们已被处斩,犯妇便明白了,皇上是要将柳先生与小女另作处理。”
萧然心中暗叹,这位舅母,真是心细如发呢。
“皇上对柳先生特别器重,所以法外施恩,饶他不死,改为将他流放到亳雁州,到时皇上会暗中授意守将骆文轩重用柳先生。只是,柳先生是什么样的人,青鸾姐十分清楚。我怕他执迷不悟,辜负了皇上圣恩。舅母,为了青鸾姐的终生幸福,然儿希望你这位做长辈的也从旁劝劝柳先生。”
窦夫人苦笑,长辈么?他不过比自己小五六岁吧?点点头,感激地道:“皇上与小王爷宽厚仁德,是百姓之福。犯妇一定尽力……”
“舅母,即使舅舅不在了,你与青鸾姐也依然是我的亲人。请你不要这样排斥我,好么?”萧然恳切地看着窦夫人,目光纯净如水。这样一双眼睛,任谁都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窦夫人眼圈一红,刚才努力忍着的泪水又潸然而下:“然儿……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是你舅舅对不起你……”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到萧然头上,目光充满愧疚、心痛与慈爱,“如果舅母记得不错,你才只有九岁吧?九岁的孩子……却已担负得太多、太多了……”
将窦惠卿下葬,母女二人与萧然在坟前祭奠一番。窦青鸾哭得死去活来,窦夫人却是格外的坚强,一直搂着女儿低声劝慰。
直到女儿安静下来,她才目注女儿的眼睛,一字字道:“鸾儿,娘一直尊重你的决定,现在也仍然如此。娘要对你说,既然你选择了柳圣俞,就让他成为能够带给你幸福的人,而不是让你自己陪着他埋葬幸福!”
萧然听得呆了,好个深明大义的舅母……
回到天牢,萧然命狱卒先将窦青鸾与窦夫人关在一起,顺便去看了一下窦夫人的囚室,发现那是一间独立的干净的囚室,与关押窦青鸾的那间比较相像。看来大哥对舅母也是暗中照顾的,一念至此,心中对大哥充满感激。
自窦青鸾被狱卒提走,柳圣俞的心里就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么多天过去,萧然杳无音讯,主公、窦惠卿他们也杳无音讯,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直以来将恐惧深深埋在心底,强迫自己不去触及。可现在,他发现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像地下的激流,已压不住冲天而起,形成漩涡。而他自己就像漩涡中的一叶小舟,几乎要被吞没。
胸腔里很空,又空又冷。
难道,一切都到头了么?难道,萧潼已将主公处斩?难道,萧然的毒已解?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在心中狂吼,睁大眼睛瞪着对面的墙壁,目睚尽裂。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铁门被开启的声音。“小王爷,请。”
他的身子蓦然僵住,脸上的肌肉却抽搐起来。
“柳先生,听到我的声音,你肯定就该知道发生了什么。”温润、动听的声音送入耳中,少年人身上那种荷叶般清新的气息绕到鼻端,柳圣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耳朵里嗡嗡直响。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噩梦到头终须醒
萧然缓缓走到柳圣俞面前,展眉,清浅地微笑。离得那样近,却仿佛站在云端。那一袭雪白的衣衫,蓦然刺痛了柳圣俞的眼睛。
一瞬间,萧然捕捉到柳圣俞眼底来不及收去的惊慌。这个淡如青竹的人,也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么?为了什么?是萧洵?
想到萧洵,萧然心里就悄悄升起一片阴云。是自己的皇叔啊,曾经让自己尊敬的长辈。每次在京城见面,那个翩翩书生般举止优雅的男人,总会向他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而最后,当这层伪装的笑容被撕开,却发现它背后的那颗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层层冰雪覆盖下,却又燃烧着只有地狱中才有的阴毒火焰。
如今,他的头颅被悬在城墙上,任由来来往往的行人观望、唾骂。皇家的尊严,生生被踩入泥泞。一切恩怨、纷扰、争斗,全都随着他颈间那一腔热血喷薄而出,随即消散在风中。
父皇,如果你在九泉下遇到萧洵,还有当年你披荆斩棘除掉的兄弟兼对手,你们会不会一笑泯恩仇?父皇,如果一切从头来过,你还会选择当年那样的手足相残么?
忧伤,如薄雾般从他明净的眼底划过,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无声地染上了苍茫的色彩。可只是片刻,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微微抿了抿唇,目光倏然亮起,流星般的光芒。
柳圣俞的心里蓦然涌过一阵悸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仿佛一首幽咽的曲子,正弹到低回处,忽然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击破。铮然的回响犹在空中,那剑气却已夺走了自己的魂魄……
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还只能算是个孩子,可为什么令他有这样强烈的震惊,心底里竟似乎有着隐隐的惧意。柳圣俞,你在慌什么?你在胆怯什么?
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孩子……
可是面对萧然,他却看不透、看不穿,只觉得他眼里有无法企及的深度。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小的少年,令他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的孤寂与苍凉?他从哪里得来的沧桑?从哪里得来的智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柳先生,让你失望了。”萧然淡淡开口,没有坐上狱卒给他端来的椅子,只是静静地站在柳圣俞而前,离他很近,像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你已经没有筹码。”
柳圣俞放在轮椅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消瘦、苍白,指骨突出。脸色也像手指那么苍白,却勉强保持镇定,抬起眼帘:“恭喜小王爷了。”
萧然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悲悯之色。那种悲悯,就好像最尖利的钢针,直直地插入柳圣俞心底。柳圣俞没有动,也没有表情的变化,可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挣扎、涣散,然后碎裂。
“我皇叔以及跟你们起事的那些将军、幕僚,还有京城中与你内外呼应的官员,包括我舅舅,他们都已身首异处。皇叔的人头,现在正悬在城墙上。柳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萧然的声音动听得好像最名贵的乐器,他那张美玉般洁白的脸在窗外射入的阳光下发出莹润的光泽。
柳圣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哗的一下全部涌到头顶,眼睛因为承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冲击而一片漆黑,喉咙里有一股甜腥的味道涌上来。
“至于你和青鸾姐、我舅母三人,皇上法外开恩,欲将你们流放亳雁州……”萧然的话还没说完,柳圣俞已像疯了一样往前扑去,身子几乎从轮椅上掉下来,狠狠一把揪住萧然的衣襟。
一向淡定从容的男人,此刻已完全丧失了形像,脸上青白交错,双目死死瞪着萧然,目睚尽裂,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可怕:“去跟萧潼说,我不需要他怜悯、不需要他施舍,让我死,让我去追随主公!”
吼声在小小的囚室里回荡,好像一只负伤的野兽,在漆黑的夜里狂奔,却不幸掉入陷阱,那样绝望、悲愤、声嘶立竭地仰天咆哮,却又带着无尽的哀伤。
萧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襟,眼里是满满的悲悯。
柳圣俞被他那种样子激得几近疯狂,忽然举起双手,用手铐狠狠向自己头顶砸去。
可是,他的手腕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丝毫动弹不得。紧接着“啪”的一声,萧然狠狠一耳光抽在柳圣俞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柳圣俞整个人从轮椅上扑下去,重重地摔到地上。眼前金星直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竟然被眼前这位少年打了一掌?
萧然慢慢俯身,慢慢拉住柳圣俞的手臂,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地上。然后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清冷,一字字缓缓道:“柳圣俞,你这个懦夫!你自从失了双腿,就成了废人一个。不是你的身子废了,是你的心废了!萧洵是什么?他不是你主公,他是你坐着的这个轮椅!你依赖他,因为没了他,你的心已经荒芜了,你的灵魂已经空虚了。你除了将你自己的雄心壮志寄托在他身上,你已经找不到自己活着的任何价值!
柳圣俞,你枉读圣贤书!你空怀绝世才华!你对不起‘兰亭公子’这个称号!你也曾有报效朝廷、济世安邦之志;你也曾是七尺男儿,挺立于天地之间。可是现在呢?你死心塌地、助纣为虐,妄图在盛世挑起战争,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陷朝廷于风雨飘摇之际。你凭借书生之手,去做杀人不见血的勾当。不,何止不见血,我恨没有让你亲眼看到凤巢谷中血流成河的样子,还有刑场上那一地血腥和一地头颅!”
萧然的声音还带着九岁少年未曾脱去的青涩,可是听在柳圣俞耳朵里,却字字震耳欲聋、字字掷地有声。
他半边挨打的脸上带着鲜红的指印,另外半边脸却惨白如纸。泥塑木雕一般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地披垂下来,冷汗沿着鬓角一滴滴滑落。嘴唇轻微颤抖着,手指渐渐痉挛。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慢慢变成灰色。就像溺水之人,挣扎着、挣扎着,在寻求最后一口新鲜的空气,却已不可救药地往下沉沦。
萧然轻轻蹲下,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逃避:“柳圣俞,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判你流放?是因为皇上还器重你,认为你是可造之材。他希望你能够重新找回自己,到亳雁州帮助守将骆文轩,干一番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