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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心绪澎湃,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郝凌,你重新获得了父爱,这会不会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呢?”他忍不住脱口问了句。
“听他说完,郝凌眼里落下两滴眼泪,他看着父亲笑了,慢慢跪下去,叩头道:‘父王,不必自责,反正,我们一家就要到地下见面了。到了九泉,父王好好疼疼妹妹与厉儿,补偿他们一下吧。’然后,他请狱卒带他回牢房。
等他走后,郝日却请求属下为他通报,他想求见皇上。”
萧潼沉吟半响,唇边微露笑意,道:“带他过来见朕。”
郝日穿着囚服,手足上都拖着沉重的铁链,被宇文方押进来。那个彪悍、野性、目光犀利、满身锐气的男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押解,所有气势都已被磨尽。头发散乱地披垂下来,原本线条粗犷得犹如戈壁岩石般的脸,此刻消瘦、暗沉,看着萧潼的时候,目光有些散乱。
“扑通”一声,这个男人竟然对萧潼跪了下去:“罪臣郝日参见陛下、参见小王爷。”
萧然心头蓦地一沉,一种莫名的悲凉涌进胸中。他想起丰渭县郝凌逃跑那次,那个倔强的少年也曾向大哥下跪。那一次,他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父亲与国家,将罪过一肩承担。
而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郝日,今天竟然也在大哥面前下跪了,他又为的什么?表示真正的臣服么?可是,事已至此,大哥还会饶恕他么?
萧潼摆手:“免礼平身,赐坐。”
萧然为他端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郝日有些错愕,看着萧潼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睛,他茫然了。
萧潼一脸平和:“郝日,朕还没有金殿御审,你却先一步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郝日抬头,对上萧潼的眼睛,目光慢慢凝聚,带着一丝希翼:“陛下英明神武,霸气纵横;小王爷功高盖世,天下无双;是郝日不自量力,三番两次挑起战争,以蝼蚁之口,妄吞大象。罪臣自知罪无可恕……”他微微顿了顿,费力地调整呼吸。
萧潼微微一笑:“看来长孙澜对乌桓的贡献真不小,将你们一家人的穆国话教得这么好。”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来却是尖锐的讽刺,暗指郝日为侵吞穆国已做足了功夫。
郝日脸上瞬间掠过难堪之意,可很快掩饰过去,继续道:“罪臣自知悔之晚矣,不求陛下饶恕,甘愿一死谢罪。只是,天下皆知陛下仁德,若是陛下能施恩于罪臣宗亲,减少杀戮,将来陛下接手乌桓,将会一帆风顺……”
萧然一怔,郝日竟然也考虑到了这点,而且以此为由向大哥求情,看来他的思维也很缜密。只是,大哥霸气天成,根本不屑于考虑这一点。
“陛下,小女蔓萝、犬子郝厉皆已丧命,罪臣唯有郝凌这一个儿子。他是无辜的,求陛下饶过他。还有其他王室成员,他们都没有参与这场战争……求陛下只杀郝日一人……”
萧潼忍不住笑出来:“郝日,当初你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女,将他们当成你实现野心的工具时,怎么没有想到今天的结果?朕是不是可以说你良心发现了?”
郝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眼底混杂着羞耻与痛苦之色,脸上的肌肉突突跳动。
萧然忽然有些不忍。当初靠武力征服周边无数部落,成为一代君王,这郝日也称得上是英雄。可现在在大哥面前,他却好像被剥光了所有的遮盖,无地自容。
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至少,他现在没了一切后,开始珍惜亲情了。
可惜,太晚了。
他的心提了起来,暗暗乞求大哥能答应郝日的请求,将那些无辜的人释放。可他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唯恐惹大哥生气。
萧潼目注郝日,声音低沉中透出威严,缓缓道:“是你一个人沦陷了整个乌桓,所以你死罪难逃。至于你们其他王室宗亲,朕自会根据他们的地位以及在战争中造成的危害程度,一一加以评判,作出决断。但朕可以向你承诺,所有妇孺皆会被赦免。成年男子无辜者,只要他们愿意臣服,朕亦会放他们回乌桓。将来他们仍可参加科考,为朝廷出力。
至于郝凌……”
萧然浑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可他低垂着头,唯恐被大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再换来一顿斥责。
“朕可以留他性命,但他从此再不是郝凌,朕会让他完完全全成为另外一个人。”
郝日一怔:“陛下的意思……是要让他失去记忆?”
萧潼反问道:“你觉得,他若清醒着,还能活得下去?”
萧然心神一荡,一股潮热的雾气涌进眼眶里。这,是不是最好的结果?可是没了记忆的人,活着岂非等于行尸走肉?他,会快乐吗?
无论如何,先让他活下去,保全他的性命,以后再慢慢开导他,让他重新开始生活吧。
大哥,谢谢你,谢谢你的仁慈。
郝日闭了闭眼睛,眼里也有湿气,可身子却完全放松下来。起身跪下,叩首道:“罪臣郝日谢陛下隆恩。”
“郝日,朕还想问你,长孙澜的真实身份,你知道么?”
郝日一愣:“陛下,他不是陛下的皇叔,迦陵王萧洵么?”
萧潼与萧然面面相觑。好狡猾的长孙澜,他竟然用萧洵的身份连郝日也骗过了!萧潼慢慢点头:“好,朕明白了。宇文,将郝日带回天牢!”
午后,萧潼命人将龙朔请来:“龙爱卿,朕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皇上吩咐。”
“朕需要你们龙翼的‘前尘如梦’,给郝凌服下,让他丧失记忆。朕将他交给你,你训练他成为你的属下,绝对忠于朕,忠于朝廷。朕相信你能做到。”
龙朔躬身领命:“臣谨遵圣谕,绝不负皇上重托。”
“宇文,带龙爱卿去天牢。”他吩咐宇文方,然后回眸,瞟萧然一眼,没有说出的话是:这下你满意了吧?朕知道你与龙朔已经是好朋友了,以后你要去看郝凌,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萧然完全看懂了大哥的意思,既感且愧,讷讷地垂下头。
“还有,龙爱卿。”萧潼又道,“两日后朕要处斩郝日与乌桓一干要犯,除了禁军守卫,朕还需要你派几名龙翼的高手保护法场。此后,天牢防守已经放松,朕相信长孙澜的人就要动手了。你派几名高手暗中守卫天牢。若有人来劫牢,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龙朔领命而去。
萧潼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奏折,交给萧然:“根据柳圣俞提供的通关文牒,朕已命刑部派出捕头,到杭州明察暗访,查到那个‘鼎鑫商行’原是萧洵的产业,只是当初我们灭萧洵时未曾查到。而它背后还有个更大的组织,叫做‘问鼎阁’,不过那是萧洵死后成立起来的。看来是长孙澜为替萧洵报仇而建立的组织。此人能够在短短两年内发展起这股势力,看来能力不容小觑,难怪连郝日也叹服他了。”
萧然皱眉,这个长孙澜,身份至今还是一个谜。此人将自己藏得如此深,真是厉害。
“朕现在撒下天罗地网,只等他的手下来营救。我们来一批杀一批,看看究竟他有多少人。”萧潼笃定地道,“等春暖花开之时,朕便要下江南,亲自去看看这个问鼎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八章 前尘如梦今世缘(大结局)
郝凌醒来时已在龙翼,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的纷纷扰扰如流云散尽、无迹可寻。第一眼,他看到一位身穿灰衣的男子,那男子长着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有一双令人无法看透的眼睛,仿佛山中幽深的潭水,历尽千年,阅遍沧桑,淡看一切。可是当他看着这双眼睛时,却觉得它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令他折服、令他信赖。
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他姓凌,叫凌落。而他是他的师父,叫龙朔。他是在执行任务时中了毒,虽然毒已解,却不幸丧失了记忆。
郝凌从这位冷漠的男人脸上看到了温和的笑容,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让他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他想,他是认识他的,只是已经忘记了。
龙翼的三位护法都在惊讶,因为他们发现,他们老大好像换了个人,对郝凌好得过分。那张冰山脸在郝凌面前总会解冻,平日冷峻威严的龙翼魁首,照顾起自己的“徒弟”来,细致温柔得让人嗔目结舌。
“老大,就算是皇上的命令,你也不必这样体贴周到吧?”司马纵横抱怨,“他是你徒弟,哪有当师父的倒过来伺候徒弟的?”
“老大,你去了一次卢龙,简直彻头彻尾不像老大了。”冷溶一脸研判的表情,“老大是不是打算改变形像,以后对咱们兄弟也温柔些?”
龙朔瞪他们一眼,冷哼。于是两人都噤了声,发现他们老大只要脸一沉,那股子威严还是半点没变。
后来,凌落见到了那位风华绝代的少年,他听龙翼的人都叫他“小王爷”,而小王爷却叫他师父“龙大哥”。
他穿着雪白的狐裘,静静地坐在堂上,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将他全身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向他微笑,那笑容令他瞬间失了神。
这笑容似曾相识,这少年是否曾在他梦里出现过?
他向他跪拜,他却轻轻拂袖,一股内力托住他,让他跪不下去。“凌落,你是龙大哥的弟子,可比我年长,我们之间本来就像朋友一样,只是你不记得了,以后见我不必行礼。”
他知道他是皇上的三弟,高高在上的靖王。可是他那样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令他觉得安心、舒服。于是他也微笑,顺从地应了声:“是,小王爷。”
天牢撤掉看守的禁军,却有龙翼的高手暗中埋伏,其中包括龙翼的三名护法与凌落。十二月的一天夜里,终于有一批黑衣蒙面人杀进天牢,想要劫走长孙澜。这批人一共十五个,个个身手不凡。
得到消息,萧然第一时间赶到天牢。大家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流星划过,雪亮的剑光照出那双冷若寒星的眼睛。冷风中有热血飞溅而出,蒙面人一个个倒下。死的死、伤的伤。
劫牢宣告失败。萧然打开长孙澜的牢房,让他出来,亲眼目睹了那一地惨状。长孙澜呆立了很久,唇边慢慢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于是那天夜里,长孙澜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流一滴血,也没有半点服毒的征兆。可是天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个血字,写的都是同一个字——“洵”。
第二天宇文方看到这具尸体时,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长孙澜是绝望而死的,他盼望这一天盼望得太久了,而这一天来临时,他不是被救,就是死亡。
可是他死得很平静,没有痛苦,倒好像得到了解脱。
消息传到萧潼耳朵里,萧潼回头看了萧然一眼,是询问的目光。萧然道:“皇上,昨夜劫牢之人都有一流武功,想必是问鼎阁中顶尖高手。长孙澜看到手下精英非死即伤,觉得再无被救的希望,所以才会死去。”
他皱了皱眉:“至于那墙上的血字……属下觉得,长孙澜对萧洵已经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感情,可是属下不敢断定。”
萧潼微笑:“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至于那个问鼎阁,长孙澜已死,高手俱殁,其余人等不足为患。朕已打算,等春暖花开之时,便携皇后、丹儿一起下江南了。”
春暖花开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宇文方奉命带一队禁军先行,将问鼎阁中被擒的三人押往杭州府牢。而萧潼携皇后陆宛柔、皇子萧丹在萧然与皇宫侍卫的保护下,微服前往江南。
萧然本来骑马,可马车中的萧丹不停地攀着车窗向外观望,招着小手要让萧然上车。萧潼禁不住儿子软磨硬泡,含笑命萧然上车。
萧然一上来,萧丹就腻到他身上:“三叔抱,三叔抱。”
萧然宠爱地把他搂到怀里,看着宝贝侄儿粉嘟嘟的脸,忍不住伸手捏捏:“丹儿,出来好玩么?”
“好玩,好玩。”萧丹抱着他的脖子,眨着大眼睛,笑嘻嘻地道,“三叔,母后说三叔这次到江南来,还要去会你的意中人。三叔,什么是意中人啊?三叔带丹儿一起去,好不好?”
萧然的脸刷的一下红到脖根,狼狈地抬头看了陆宛柔一眼,陆宛柔抿嘴笑道:“三弟已经是十五岁的大人了,谈婚论嫁是人生大事,有什么好害羞的?嫂子都等不及要喝你的喜酒了。”
萧潼看看弟弟,一眨眼的功夫,三弟已经长大成人,身材都长得跟自己一样高了。俊逸非凡的男子,一出门要惹得多少目光追随。靖王府即将落成,等他与那女子订下婚约,朕便可以为他们完婚了。
只是,三弟到现在都不肯说出那女子的身份,这孩子,真是腼腆得过头了。怕是还没跟人家表白,那女子也未许芳心,所以他不敢随便说?
“大嫂,哪有这回事?小弟与她……只是一面之缘。”萧然窘迫地低下头。
“正因如此,朕才给你制造机会。”萧潼戏谑地笑道,“只是,三弟你若仍然这样害羞,恐怕那位女子永远只会在水一方哦。”
萧然的脸涨得更红,原来大哥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可是,大哥,我对不起你,我不敢告诉你,秋姑娘是秋卓然的女儿,是父皇临终下令追杀的朝廷钦犯之女,我怎么怎么可以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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