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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两只苞米,妞妞囡囡乖乖地接过,啃了起来,顷刻间连芯咽入肚中。于是一家人进屋围着甑坐定,黑子娘将甑中的野菜勺勺捞出来给家人盛好,大家谁也不作声,细细品尝着米糠拌野菜的滋味。
正吃间,门口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黑子捧着碗出门去看,一看不由吓了一跳,急闪回身说:
“娘,快去把粮藏好,吴兵搜粮来了。”
黑子娘一听马上放下碗,跌跌撞撞进入里屋。
吴兵纷纷滚下马来,径直走向黑子,黑子本能地将碗藏于身后,对那为首的说:
“我们没有粮。”
“没有粮?你在吃什么?”
“我吃野菜。”
“野菜?”那将官嘴一努,一名吴兵从背后将碗夺过来,一看说:
“王孙雄将军,野菜里有米糠。”
王孙雄哈哈一笑说:
“有米糠就有粮,搜!”
“不!你们不能这样!”黑子大叫。
“抗粮不缴,杀头,给我绑了。”王孙雄命人架住了黑子。
吴兵蜂拥而入,随着哭闹声和摔东西的乒乓声,吴兵搜出了藏粮的陶坛,嘻嘻哈哈抱出来对王孙雄说:
“禀王孙雄将军,这家人家是刁民,抗粮不缴!”
“好,将粮没收。”
此时,一个苍老的却语气坚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除非老朽死了,才让你们把粮抢走。”随着说话声,黑子爷爷被黑子母亲搀扶出来。
“怎么,偌大年纪还想找死?”王孙雄冷笑着说。
“死就死,有甚怕的,老朽用这些谷祭禹,没有大禹,还有你这后辈么?”
“少来这一套,这家老小全是刁民,将他们统统绑起来重重地打。”
吴兵一听说打,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跳下马车便向门口一步步逼过来,妞妞、囡囡吓得大哭,抱着大人的腿直躲。而此时的黑子被反手绑着,丝毫动弹不得。
就在此刻,那爷爷不知是那里来的力气,突然举着竹杖冲向王孙雄,劈头欲打。王孙雄一闪身,骂一声:“去死吧!”抽剑一刺,剑锋刺进了爷爷的心窝,那爷爷摇摆了一下,一手依杖柱地,一手抓住插入心头的宝剑,一双不屈的老眼怒视着王孙雄,怒目对峙的霎间,一大口血从老人口中喷出,向王孙雄激射而去,顿时王孙雄的脸上鲜血淋漓。“天哪杀人了!”奶奶惨叫一声奔上来,这时的爷爷已倒在地上,顿时气绝。
第117节:绝命姑苏山(13)
“黑子他爷,你死得好惨啊,我们说好不分开的,你等我吧。”人们尚未弄清老人的用意,那奶奶便一头朝那石凳撞去,当即头裂身亡。
“爷爷、奶奶!”一家人连滚带爬扑向两位老人,伏尸大哭,此时黑子如同野兽,一头朝身边那个吴兵撞去,那吴兵一个踉跄,倒于地上。黑子狠命一脚踩上去,那吴兵被踩个半死,王孙雄一见,大叫:“反了、反了。”赶紧抽出插在老人胸口的那柄剑,向黑子背后心窝刺去,只听得“啊——”地一声,黑子扑倒在那吴兵身上。王孙雄抽剑,望着尚在痉挛的黑子,跃马背仰头大笑。
然而,他的笑声被凝固在脸上,一群蓬头赤脚、满脸黝黑的越民一步步向吴兵逼近,他们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他们手中有的高擎着青铜镰、有的手执青铜斧、有的握着扁担,心虚胆怯的吴兵见状不由自主地后退。
王孙雄大怒,喝道:
“烧炭佬,想聚众造反吗?”
为首一位汉子走出队伍,沉声道:
“造反又怎样?我是称山村的里正,叫诸发,你们杀人抢粮,就得偿命!”
王孙雄大笑道:
“偿命,连你们的勾践都是吴国的囚犯,杀几个烧炭的又何妨,本将爷连你也一起杀了!”王孙雄举剑欲砍。
“杀了这个狗东西!”诸发一声号令,越民们迅速包抄拢来,其动作之迅捷快得令吴兵难以捉摸。
王孙雄一看已被包围,怕吃眼前亏,急命军士后退,嘴里装强说:
“好,有种!原来你们还会布烧炭阵,等本将军召来大队人马,先踏平称山,然后将越国宗庙夷为平地。”
说罢,向北逃窜而去。
早有人将王孙雄在称山夺粮杀人的事通报越王。越王闻听称山村出事,黑子一家三口被杀,带着范蠡骑快马火速赶到了称山,及见到黑子家的石室外三具尸体,勾践滚下马背,跌跌撞撞过去,刚近石室,抱住黑子的尸体哀嚎痛哭道:
“小黑子,当初和你在田里劳作,你说你家都饿肚子,是孤听你言后,才教这称山恢复祖业,伐木烧炭以度生计,那时你多高兴,孤以为这下你家不会再饿肚子,谁知横祸天降,是孤无能,未能照拂好你,遂使你惨遭吴人杀害,都是孤之过啊……”转过身,又看到横陈地上的老人,勾践泪流满面地说:
“两位老人家,你们省下一点点粮食,用以祭禹,不料惨遭杀害。老者不得终老,均因国家弱小,任人宰割,如今那恶贼又怎善甘罢休,眼看大祸就要临头,宗庙社稷难以保全,孤成千古罪人……”
说罢,放声大哭。正哭得涕泪滂沱间,诸发走向勾践大声道:
“大王,有啥好哭的,两位老人并不怕死,黑子也是好样的,他也不怕死,我们称山人都不怕死!”
越王蓦地鹰目如电,直勾勾地望定诸发说:
“你不怕死?”
“我不怕死!”
“你们都不怕死?”
“我们都不怕死!”
称山男女老少的响亮回答令勾践怦然心动,勾践将目光扫视了一匝,对范蠡说:
“范蠡大夫,越民都不怕死就好了!”
范蠡跨前一步,大声道:
“大王,吴王北上会盟,所有粮秣叫越国供给,而越国百姓已山穷水尽,不缴粮也是死,缴粮也是死,有道是绝处可逢生,趁王孙雄还在越国,不如此时将他抓起来,然后进攻吴城,来个先下手为上!”
勾践似觉不妥,道:
“打仗难免流血,倒不如委屈孤一人,去吴国请罪吧。”
称山人一听,顿时哗然,诸发手一挥大家才静下来,诸发对勾践说:
“大王,范蠡大夫说得对,横竖是死,先下手为强,抓住王孙雄血祭死者然后进攻吴城,大王莫要犹豫了。”
勾践见诸发很有点号召力,问道:
“你是称山的里正?叫何名字?”
“是里正,叫诸发。”
“诸发,你是一条不怕死的好汉,称山人都不怕死。孤很欣慰。然而国中二十八邑的人是不是也像你一样,个个肯舍生忘死?”
勾践说罢,朝三具尸体拜了数拜道:“死者入土为安,黑子好好去吧,你的母亲和二个幼妹孤会照顾好的,你与你爷爷奶奶安息。”说罢命人将黑子等入殓安葬。
蓦地,有人一声尖叫,众人一看原来是黑子娘,此刻她突然如发疯一般,扶着尸体大哭道:
“不,不能下葬!黑子口眼未闭,大王若不发兵报仇,我这就死在你的面前!”
“你……”勾践望着跪在地上痛哭的黑子娘和一双幼儿,不由仰天长叹:“孤何尝不想报仇雪恨,难道孤甘愿为奴为仆,低声下气地乞求哀怜的嘛,孤是怕小小越国难抗强吴啊……”
第118节:绝命姑苏山(14)
称山人都跪了下来,请求越王发兵,越王却执意不从,非得将尸体埋葬。此时范蠡走向诸发,悄悄与之说了几句,连连点头。但见诸发忽地跳上石蹬,大叫道:
“众位乡里听着。”诸发振臂一呼,称山人都安静下来,那诸发高叫道:“众位乡里,大王的苦楚我们难道不知道吗,他为奴为仆情愿自己受苦受难,还不是为了咱们百姓能活下来,他不肯出兵是怕称山有更多人被杀害,我有个好办法叫大王改变主意。”
“说出来听听!”
“现在,我们将黑子连同两位老人的尸体抬到大越城渐台上去,让越民都知道吴人是怎样杀害我们的!只要证明我们越国百姓万众一心,大王还会有后顾之忧吗?”
称山人欢呼响应。早有人抬过三块门板,将三具尸体搬了上去,大家簇拥着黑子母亲和二小向大越城而去。
望着黑簇簇的一群称山人驾着木船渐从水路向大越城驶去,
勾践和范蠡也骑上马向大越城陆道进发,路上,范蠡十分自信地对越王说:
“大王,这次王孙雄是必死无疑的了,不过,他至死也想不到会死于‘怒战’中。”
越王冷笑地说: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咎由自取。从兵法而论,‘怒战’是激励士气的上上之策。黑子和他的家人也真惨,孤一定要为他们报仇雪恨,要用王孙雄的血祭他。”说罢,策马向大越城疾驰而去,范蠡拍马紧紧跟上。
“怒战”,兵家奇略,在对敌作战前夕,激励将士,使之怒发冲冠,杀敌心切时再出兵进攻敌军是怒战精髓,吴强而越弱,越国百姓一直恐惧吴兵,为扭转局面,使士兵奋勇杀敌,范蠡用“怒战”奇略激励国人对敌仇恨,而扑杀王孙雄则是越国对吴作战中“怒战”第一步。
诚如勾践所料,王孙雄并未离开越国,他尚在大越城四周掳掠,越军逮他并不困难,他是在稀里糊涂中被抓获的。
“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大王,三天来百姓聚集在渐台不肯离去,受难者的尸体未曾下葬,该是您露面的时候了。”
听得文种一声禀报,勾践抬起了那颗疲倦的头颅,他已三天未曾合眼,与将士们在会稽山的燕山石室谋划对吴作战计划。此刻他点点头,揉了揉布满血丝的鹰眼,干咳一声说:
“兵分三路进攻吴城,中军利用王孙雄这一人质,引出其子王孙弥庸出战,诸稽郢右军去夺吴国粮秣军需,左军作为主力,诱逼太子友王子地出城,围而攻之,不过……”勾践略作停顿说:“太子友与兴夷太子感情弥笃,不要伤他们的性命,免得兴夷知道,病情更重!”
接着,勾践命范蠡决定于祭禹后五天的丙子日(即六月十一日)进攻吴国。
越王一声令下,渐台下的越民万众欢腾。称山村的村民被编入了陈音的左军,陈铎统领的一万“君子军”被编入了范蠡的中军,右军将领诸稽郢的三千兵士个个是“吴国通”,毋须动用全部兵力,成功的把握十有八九。尽管越民人人甘愿付出性命,但还是被越王好言劝阻,人们只好噙着眼泪和越王一起将三位死者安葬,越夫人将黑子母亲和她的一双幼女接进宫中,看到亲人得到隆重的葬礼,一双幼女又不至于挨饿受冻,黑子的母亲感戴不尽,她要求在宫中负责照料患病的兴夷,越夫人自然一口答应。
再说太子友闻报说越兵进犯吴国,心下纳闷,对王子地、王子山说:
“父王远在北边,守国仅留老弱残兵,万一有损失,我怎向父王交待,还是不去应战的好。”
王子地听兄长一说,点头道:
“太子哥说得有理,再说越国有我们的好兄弟兴夷,谁胜谁败于我们兄弟间都不是个滋味。”
王子山觉得也有理,兄弟仨人决定闭城不出。
兄弟们正在东宫议论间,忽然王孙弥庸气急败坏地闯进宫来,一见太子友便大声说:
“太子殿下,大事不好,越兵已围住吴城呢!”
太子友一摆手说:
“弥庸将军,命将士紧闭城门,严加把守,无论何种情况,都不得出城应战。”
王孙弥庸一听大急,道:
“殿下,怎能不出战,我父亲在越军阵中。”
太子友一听说王孙雄在越军阵中,吃了一惊,急问道:
“什么,王孙雄大将军怎会在越军阵中?”
王孙弥庸双手擂头,极其烦躁地说:
“他们将我父亲绑在战车上,我在城上都看见了。殿下,求求你快开城迎战,救救我父亲。”
太子友一听事情复杂,劝慰道:
“王孙雄大将军是多年驻越国的公使,怎会让他们绑了,应该先弄清情况,然后审时度势,决定战与不战!”
王孙弥庸一听大怒道:
“你怎能如此对待我父,你不战,我去!”说罢愤然离去,太子友等急欲相拦,可是无法追回。
第119节:绝命姑苏山(15)
王孙弥庸中计,不到几个回合,便被越军擒住,父子俩被绑在同一车上。越军围城百般谩骂,说太子友是胆小鬼,龟缩城里不敢出来,连吴国的大臣被擒也不敢营救,太子友逼得忍无可忍,命王子山、王子地守城,自己则开城迎敌,结果遇到越国精兵“君子军”,自然又中计被擒。而诸稽郢所率的三千越兵,则夺得粮秣财物和吴王乘坐的余皇大舟。三路军马凯旋而归。
勾践未曾亲自统兵去攻打吴国,只天天在卧薪楼焦灼地等候探马的回报。
夜,不眠的夜,他似觉隐隐闻到了战场上的厮杀声,还闻到了血腥味,而在那遥远的北方,夫差的会盟又会如何,窗外繁星满天,夜风浩荡……
半月后,越国由诸稽郢统领的右军押解着战俘和大批战利品回来了,而范蠡统帅的主力军仍屯兵吴越国界,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