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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箴深夜回到家,客厅静悄悄的。安吉和迪恩房间的门都敞开着,空空的。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声,音乐与电视剧的声音不再回荡,锅碗瓢盆的叮咚声也消失了。此刻的安静织成嗜人的无形黑洞,隐藏吸纳人的魔力。薇箴的心被黑洞的引力不断地往下拽,越来越沉,直至她无力承受。她慌忙打开电脑,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点开木天的空间,传出“remember the name”的旋律。他玩起了乐队,风靡学校。主页上是他们乐队演出的照片,说唱范,摇滚风。个个带着鸭舌帽,黑色骷髅Tshirt,黑色宽边裤,青春的愤怒和呐喊如潮水汹涌。他落寞的神情比薇箴还孤独。
凝视着木天的照片,薇箴才想起她和木天没有一张像样的合照。如果摄影意义在于留住当年,薇箴想,自己和木天是坚定地认为我们可以一直走到最后而对留住当年不屑一顾,还是我们认同我们就是彼此的照相机而如果哪一天分开了一切的画面还是会在记忆里面一遍一遍地自动回放?薇箴自嘲地笑了笑,想到他和木天的命运与米兰昆德拉笔下的弗兰茨和萨比娜何其相似:没有油画或素描,没有照片,“甚至连证件照也没有。就这样,她从他生活里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他与她在一起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却没有遗存任何触摸得到的证据”。
悲凉的光景却如此真实。薇箴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爆发好似洪水决堤,无法掩饰。孤单的一个人,又何须掩饰?生活中我们常常演着独角戏,自己与自己较劲,结果观众也只是自己。当爱情远离,谁还在意你的悲伤?谁会在乎你心里的不舍?不过是自怜罢了。向已经不爱你的人敞露伤口,不过是押注在必输的赌局上,连仅存的尊严都失去。
当所有的安全感被打破,当曾经以为密不可分的人都远离,薇箴在造她的主面前竭斯底里。她自己的内心被破碎,她请求重建。薇箴跪在床边祷告了整晚,最终在筋疲力竭中入睡。那是在黑暗中哭泣的夜晚,那是全然交托的一宿,那是重新开始的起点。那是“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的印证。
第十六章(6): 芥菜种的信心
星期天,暑假打工的最后一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到薇箴的脸上。她眯眯眼,看见院子里木兰的叶子随风摇曳,一对小松鼠在旁边的大树上攀爬、戏耍、上窜下跳、欢喜陪伴。
明天就开学了,薇箴打开电脑,点击学校主页,进入学校的邮箱,查询课程表。一排排标签着“未读”的邮件,大多是通知类,无关痛痒。掠过、删除,薇箴的重复动作在一封题名为”Writing Center Receptionist Position”的邮件上停下来。点开阅读。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只有两行的文字,生怕是自己的幻觉。回到Inbox,重新点击,重读内容,到学校网页确认发信人的身份。“我多么渴求恩典,可是当恩典真的降临,我却不敢相信!”薇箴说,她当时连芥菜种大的信心都没有。
那一封邮件改变了薇箴最后一天在餐馆上班的心情。依然为不能去教会敬拜神感到忧伤,可是黑夜的帐幕已经收起,清晨的曙光渐趋弥漫。默然欢喜,安静地做完自己的工作。领工资的时候,跟老板说谢谢并告别。
“老板,我明天开始就不来上班了”。
“明天开学了不是?我知道。parttime的时间表已经在排了,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你”。
“不用了。我是说以后都不上了。你重新请人吧”。
“怎么,你不用赚钱付学费啦?”老板困惑地瞅着薇箴。
“不是。只是不会在餐馆工作了”,薇箴不想多做解释,就转移了话题,“这三个月谢谢你和老板娘。晚上帮我跟她说声谢谢。”薇箴微微点下头,“我先走了。Byebye。”
“诶,这年头有钱都不赚了,”老板嘀咕的时候薇箴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闭眼深深呼吸,抬头仰望望见繁星点点。薇箴大步走向停车场,开车回家。没有回头,不会怀念,再没有回来过。薇箴以决绝的方式向餐馆打工的生活告别,一刻也不要多停留。
这条回家的路薇箴已经走了无数次,特别是刚刚过去的三个多月,早晚各一次的奔波。Parkway的两侧都是茂密的森林(属于印地安人的部落,受到国家保护),白天风景如画,夜晚清凉寂静。时常有鹿出没,据说偶尔还有熊。熊从没见过,倒常常以数鹿为乐。 此时的她打开天窗,音乐伴随,享受风声与乐声的撞击,在她脑海中奏出华丽的二重唱。薇箴喜欢深夜开车在Parkway的感觉,就像走人生之路一样。没有路灯,没有亮光,即使打着车灯,依然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孤独,害怕,会迷路?都曾有过。曾慌乱,曾因为错过路口开到另外一个城市再折回来。只不过,反复几次,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她总能回到那灯火阑珊处。每个人都必须经过孤独的没有亮光的道路,但终究会到达幸福的彼岸。有些路注定了要一个人走,但终究也会有两个人携手共走的路。处在什么的阶段,就去享受那个阶段的状态;面临什么样的光景,就怀着感恩的心去应对。走过,会更坚强;经历过,就更从容。
CD机单曲循环着 “In Christ Alone”。薇箴边听边祷告。想到早上看到的那封电邮,又一次红了眼眶。那是英语系Writing Program的主任J教授发邮件来,问薇箴是否愿意到Writing Center作前台接待的工作。薇箴完全有理由诧异。她是教育系的学生,从来没有上过J教授的课,唯一递交过校内工作申请的是图书馆却等了一个学期都没有消息。英文系来的邀请?神以如此特别的方式回应祷告,薇箴感到不可思议并且受宠若惊。原来,当照着神的心意祈求时,他所给的远远超过人心所求的。主恩的滋味给了薇箴勇气,让她决定放下餐馆打工的方式,回归校园。期间有多间餐馆打来电话问她能否去工作,面对重回餐馆打工还是寻求正确的道路的时候薇箴不是完全没有挣扎。清楚地知道在餐馆打工不是神喜悦他儿女要做的事;询问自己“如果不靠这份神所不喜悦的工作,你就不能生活,你就不能继续读书了吗?”思考神既是独行其事的神,难道他不会供应吗?各样的意念彼此冲撞之时问自己:我有信心吗?我有信心单单倚靠他,与他同行,在一切所行的事上都仰赖他,相信他必会指引我的路吗?
“重重的叩问间,我不能忘记在我寻求神的时候,他的恩典已经行在了前面。我无法再找寻借口,也无法否认他在我身上所行的一切”,薇箴后来跟以翔分享的时候如实说。
一整个学期的日子,薇箴学习靠神的恩典过每一个的日子,也感受到靠着信心在主里面带来的祝福。每月的收入刚刚好够支付日常的房租、水电、饭食等开支。暑期三个多月的收入付学费也刚好。重点是她终于可以回归教会和团契的生活,并开始参与各样的服侍。
第十六章(1): 孤独
不被所爱的人理解,抑或被爱着的人离开,是薇箴心中至深的孤独。她从来不希望和别人抢什么,而是希望在身边的人都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恋人或朋友。她从来不懂得如何挽留,会以冷冷的姿态看他离去,一言不发。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迟钝;不是坚强,乃是霎时无法面对。所以,如果你终究是要离开的,请不要走进她的生命。
可是对于家人,她无法说“请不要走进我的生命”那样的话,特别是赐生命的父母。他们是她至亲挚爱的人。正因为如此,当她跟父母分享生命中最大的喜悦――她要受洗了,却遭到妈妈强烈反对、爸爸不解的时候,她的心中刺痛。其实,对于父母的反应,薇箴并不意外。对于生长在拜祖宗拜观音传统里的爸妈,要他们骤然接受女儿投靠了另一个神,谈何容易呢。一个莫明其妙的信仰把女儿的心夺了去,先不管是不是崇洋媚外、连祖宗都不要了,担心会不会信得走火入魔对于一切不管不顾而去当修女才是他们心里深层的忧虑。为了避免这一切的担忧有一天变成现实,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反对到底,以免“悲剧”的开始。这也是从来不会勉强薇箴作什么事的父母这次对于信仰却如此反常地表现强硬的缘由。
薇箴明白。明白他们的心情,深知他们的忧虑。可是这一次,她不能再作乖乖女。因为知道她执着的个性,父母才会这么担心。“可是他们却不曾想过为什么这个信仰有这样的魅力让我转变。我不但找到了宝藏,我还要将这宝藏与他们分享,不论这过程将有多曲折。”薇箴甚是坚持。
那段时间,在每周报平安的电话中只要薇箴一谈到信仰的问题空气就凝固,双方都沉默。沉默是她家的一种文化,是表达抗拒最直接的方式,也是对于愤怒和难过最直接的表达。当然,有时候也是逼对方妥协的利器。小时候,若是饭桌上没有了说话声,薇箴和弟弟就知道爸妈吵架了。冷战是他们的方式。薇箴姐弟就会乖乖地吃完饭,然后灰溜溜地逃上楼。沉默的基因可以遗传,至少薇箴身上有着强烈的安静因子。对于误解,她很少争辩,只会沉默。对于不爱她的人,我可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她;对于爱她的人,她希望他们信任她,因此也不需要解释。
对于信仰,薇箴却需要解释。因为父母对于她所信的有很深的误解,他们又是她深爱的人。可是却因为习惯了沉默,薇箴需要学习主动去沟通的功课。这个过程有些漫长。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薇箴持续地做着一件重要的事:祷告。
祷告是与耶和华神的对话,将心中一切的思虑、痛苦和祈求都告诉他。薇箴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人心,但是她相信她所信靠的神可以。那段时间实在是实现了神说“他拿走的他以自己来代替”的应许。因为那时候的薇箴只有他听她诉说,让她倚靠。
第十六章(2): 我愿意
每周一次的报平安时间,薇箴打电话回家。
“薇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妈妈严肃的语气中渗透出的张力瞬间刺激薇箴敏感的神经。通常这是报噩耗的模式,让对方作好心理准备的铺垫。薇箴生怕听见家中谁突然离去的消息,一边在电话这头屏住呼吸,一边心中直呼主耶稣的名字,因他是随时的帮助。
“薇箴,你要信耶稣,就去信吧!”薇箴讶异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坚持要反对到底的妈妈居然柔软了她的心。薇箴暗自感恩那改变人心的神,因她深知她那祷告了三个月的祈求已经上达天听,蒙他回应了。正当薇箴要接话时,妈妈话锋一转,说:“但是你信你自己的,我信我的。不要跟我讲耶稣的事”。不是商量,亦不是命令,而是妥协的条件。
没有以“嗯”应允,也没有强硬地说“不行”。而是以“妈妈,我太爱你了”来回应。薇箴知道已经软化的妈妈,不论她答不答应她的条件,妈妈的心是不会再刚硬回初了。
“你这孩子!我答应让你信只是希望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能开心,不希望你因为我和你爸对你的拦阻而难过。其实,我们都是想你好。如果你觉得信耶稣好,自己开心,我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我怎么会不明白妈妈对我的心疼?每次沉默,她都能解读到我内心的孤独和无奈。可是,我勉强不了他们接受,就像他们不能勉强我放弃一样。”沉默了三个月,薇箴和父母之间却没有一次争吵。
在圣经里耶稣描述的天国,是股不起眼的力量:狼群中的羊,藏在田里的珠宝、园中最小的种子,一小撮发面的酵,一小把撒在肉上的盐。而从耶稣领受天国异象的一小群人,尽管困难重重,却胜过逆境,直到今天依然生生不息。这当然是因为他们对耶和华神坚持的信靠,还因为他们随时预备,用温柔的心回答别人对他们关于信仰的询问或质疑。爱和温柔是改变人心最锐利的武器。“在爸妈想听我讲述我的信仰之前,我只能用温柔的心预备,用爱他们的心祷告,期待那一天的到来”,这是薇箴对父母传福音的策略。
薇箴妈妈打来的这通电话,发生在她受洗的前天晚上。薇箴带着幸福的心情受洗,向这个世界宣告她愿意她原来的生命死去,从此基督在她里面活着。她愿意一生跟随他。
两天后在受洗池。
牧师问: “Do you want to accept Jesus Christ as your personal Savoir and follow Him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你愿意接受耶稣基督作你的救主并一生跟随他吗?)
“Yes; I do。” 这一声“我愿意”,清脆响亮,脸上是薇箴一生最灿烂的微笑。
第十六章(3): 是否真心
Herman Melville曾说“许许多多的人,敬畏上帝,但心底并不喜欢他。这种敬而远之的原因在于:他们信不过他的真心,宁愿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