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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闻言脸色又不好看,但也耐住性子答了:“侧妃杨氏性格温顺,大能又讨人喜欢,她们相处的很好。我对外只说大能是难得的八字福旺,能为我挡煞化吉,有我在,谁也不会欺负了她去。”
虽然这个年代迷信那一套让余庆元每次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但她也深知对某些人心来说,也并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事了。她信任锦薇对杨家小姑品性的评价,如今知道大能在王府中的存在多少算是“名正言顺”了,也便不再担心。
两人站在院中说了这半天的话,都有些累了,但只说了私事,仍有公事要谈,就一同慢慢往禅房走。余庆元的心情是松了口气,晋王却只觉得愈发憋气了,直到两人坐下,还仍板着张脸。
余庆元也懒的看他脸色,开口便谈公差:“我此番被调出京,殿下想必是出了力的吧。”
晋王点点头应了:“我是不欲你在京中久留,但被遣到理县去,也非我本意。一来是差使太过艰险。二来这世上难有秘密能瞒得过蔺程,我不放心你在他身边。”
“蔺大人对我并未曾有意为难。”余庆元见这话题有发展成另一场争论的趋势,就有意答得简短。
晋王冷哼一声,又补充道:“蔺程必不至有心害你,若想护你,他反而还比寻常人要妥帖些。只是你身份实在特殊,万一被识破难免多有不变,你行事多小心些吧。”
余庆元闻言,也知道他是一片周到好意,就诚恳的点头应了。晋王见她领情,就接着说道:“在理县你且小心支应些日子,待我重新站稳些了,就调你离开。”
“微臣觉得此番历练一下不是坏事,殿下当以己身为重,不必为我的事挂心。”余庆元一开始就只求能外放,虽然理县不是轻省地方,但无论于公于私,她都比留在京中或晋地更情愿。
晋王也不答她这话,只接着说道:“这朝中时局,不知你猜出来有几分,却也不是看起来那般倒向一边的。”
“太子中毒一事,想必是他自己的手笔吧?”余庆元试探着问道。“只是圣上会因此罚你,却是我想不通的。”
晋王点点头:“你猜的不错,只是太子这一招猛药,赌对了时机。我父皇近年都沉迷方道丹药之术,带动整个皇城风气,所以京郊白云观的香火才格外旺盛。你想必知道那些东西服多了,对身体本是有弊无利的,最近这一年来,在他身上显得尤其明显。因而他早就生了疑心,觉得有人在存心毒害他。”
余庆元恍然大悟。白云观她也是去过的,当时还为那奇异的僧道齐聚、香火缭绕的景象诧异了一下,原来是当今皇帝好这一口。
“所以圣上遇了太子中毒之事才分外光火,如此就说得通了。”
“不仅如此。”晋王愤愤的说道。“太子被人毒害一事是构陷,父皇被人毒害之事却是真的。”
“殿下是说,太子先毒了皇上,又毒了自己?”余庆元被这样的信息惊得目瞪口呆。
“是之前一年才开始的。他起先只是为父皇找那寻常丹药,最近见朝中支持我的风向愈发紧了,他一着急,便使人多加了些丹汞之类,这样只要父皇殁得够快,来不及废他,他便不必再费心斗我了。”
“这种背人的事情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虽然仍觉得太不入流,余庆元不得不承认太子的手段策略足够直接有效。回想起皇帝的症状,那些手指震颤、失忆和头晕等症状,可不就是现代说的汞中毒嘛。
“我那侧妃杨氏的父亲杨太师,便是助他操作此事之人。幸好他尚有几分忠君之心,见父皇盛年早衰,忍心不下,才来投我,求我庇护,兼想对策。当时我父皇并不知何人下毒,毒从何来,但他只要追本溯源,就能想到必是有人是为了皇位要害他,于是也开始调查太子与官员结党,搜刮民脂民膏以巩固其根基的事情了。太子见他安排的人事变动统统被搁置,加之杨太师转投,行刺我未遂,知道若再无对策,只怕大祸临头,才唱了自己也被下毒这一出。”
“好险的一出以毒攻毒……”余庆元心服口服。“这样一来,不仅将下毒的嫌疑转嫁给你,还等于间接毁了你手中的证据。如今竟已是说不清杨太师所为到底是为你,还是为他了。”
“正是。现在想来,都怪我当初沉不住气,锋芒毕露,逼他太急,才引来这许多祸事与周折。”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解了不少悬念,接下来就看晋王这一党怎么往回扳吧!
夺嫡跟政见结合起来其实挺有趣的,虽然在真实的封建王朝里很难见到。以前学过一门课叫“国际发展里的政治”,专门讲那些看起来很美好很有道理的改革和发展政策怎么扑街的,结合我国古代的历史来看,尤其有趣。在真实的改革里,光有愿景是很难推动相关各方的,所以才有“既得利益者”这种集团存在。虽然大家都明白水可覆舟的道理,但皇族想巩固手边的权力,会不自觉的短视的拉拢离他们近的官僚士绅,剥削底层。真实历史里的张居正改革税制,也是因为动了社会中上层的利益,才没彻底给明朝续上命的。这文里的晋王、蔺程和女主,都是站在这种短视手段反面的,所以能联合起来。但我国封建王朝的自我改良的尝试早就被判了失败,如果最后他们赢了,一定是作者开的金手指。(严肃脸
、再别
余庆元至此终于明白了这其中来龙去脉,也理解了为何晋王之前说如今的局势不是一边倒。皇帝不是个糊涂人,这一系列的事件里疑点和巧合都太多,最终又是太子得利,就算不清楚细节,也大概能猜出都有哪些施力的推手。当初向晋王发作,一方面是触了痛处的怒极,一方面敲打的也不仅仅是晋王。像她之前想的,经过这一遭,晋王在皇帝心里十有八/九没减分,可能还有加分。可惜局外人并想不到这许多,只怕从此这天下人之口,便难再站在他这边了。
“殿下。”余庆元以手支颐,缓缓说道。“正如蔺大人此番贬官,于国于民反而是好事一样。微臣虽不敢对当今圣上的计较妄加揣测,也知那必不会是意气用事的结果。微臣斗胆画蛇添足的劝殿下一句,望殿下能仍念着这江山苍生,不为这一时的磨折移了本心。”
晋王冷冷的扫了她一眼:“你今年几岁了?”
余庆元一愣,还是老实答了:“十九。”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晋王伸手去掐她的脸。“做官是年轻的,可算起来又是老姑娘了。”
余庆元顶烦他正事说着说着就说回到她的性别上去,更不喜欢被动手动脚,连忙闪开了。晋王只觉得指尖一滑,掐了个空,心里很是遗憾。讪讪的缩回手来,仍摆出那严肃的样子:“送你的东西呢?”
“收起来了。”想到晋王那段时间种种高调招祸的举动,余庆元又觉得自己白替他着想了。
“回头用的时候拿不出来,必饶不了你。”晋王一猜她就没随身带着,可也不急,反正她住那院子现在是他租下的,大不了回头买下来,挖地三尺也找得出来。
余庆元听他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又有点儿发急:“殿下,您说的事情,微臣没想过,也万万不敢想。我劝殿下也不要想了罢!”
好不容易才见了一回,晋王哪里耐烦听她说这些扫兴的话,此刻只想抱在怀里好生耳鬓厮磨一番。但又怕她真的恼了,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就只硬拉了她的手,握在掌中摩挲了一阵,才依依不舍的放了。余庆元此时也无力和他争,只不假辞色的等他闹够了,就出门去找大能。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正殿,广心正在教大能认经书,见他二人来了,颂了声佛号说道:“这位小施主不仅天资过人,机缘和心性也是极好的,往后必前途无量。”
虽不知广心到底有多少神通,说的话又能信几分,但他夸奖大能,余庆元还是高兴的。谢过了法师之后,她便拉着大能嘱咐了好久,一直到了晌午不得不动身的时刻,才恋恋的与她拥抱作别。晋王遣侍卫带大能回了他们一行的马车,又教旁人都退下,就送余庆元上车。他还是忍不住去抚她的脸,又拿手去丈她的腰:“你如今也出落了,可能自己不觉得,只怕再过几年,眉眼腰身都藏不住。毕竟是个姑娘家,难道往后还要封王拜相不成?你现在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但也不妨仔细想想,这一世终要有个归宿的。”
余庆元虽不喜他这些动作,但心里也明白他说得有理,口中只道:“殿下若成事,不杀我便是。若不成,我也不过是一死,如今倒没什么可怕的。”
晋王见她又谈到生死上去,也觉得单自己谈风月太别扭,只得叹了一声:“罢了,说来可笑,我一边整日念你,却一边整日送你。可见这世上缘法,都是说不准、求不来的。此时再别,你便多保重吧。”
余庆元此时也有些惜别之情,点头谢了他,便上车走了。车行出几百米时,她撩开帘子回头看,见他一袭白衣,还在原地站着,觉得心里也刺痛了一下。但此时令自己打消杂念却比往日更易,只消想想他王府里的新人,也便将息了。
出了遥城地界,一路往西南,再走上一个月,才能到理县。只有一条道不说,行路也越来越难,余庆元又心急,想早点去看看情况,于是后半个月,每日都是被颠得快散架才随便找个驿馆歇了。至于那衣食住行的讲究,就更谈不上,加上天热,几天也洗不上回澡,她觉得自己整日都是馊的。好在虽然吃不上什么大餐盛宴,但一路的地方饮食都是颇有特色的,越是乡野小吃,越显精髓韵味,于是每日吃饭的那两个时辰,便成了她最大的慰藉。
白日赶路,夜间还要看书,这日子过的不知比在京城里苦了多少。但离京城越远,路上景致就越奇妙开阔,她的心境也就越开朗。她知道自己仍身在局中,往后也必将还有种种身不由己,但心随境迁,她终于也有了点儿活在当下的觉悟。
她到达蓉城的时候按京城的时令应该已经是初秋了,但西南的气候仍然炎热,还需着夏衣。这里社会不似北方天子脚下那样阶层分明,尚存留了好多边民泼辣尚武的风气,她的马车进了城,也没吸引什么注意力,余庆元就乐得透气,往窗外不停张望。
蓉城是西南省的首府,也是布政使府邸衙门的所在地,西南边疆的第一大城市。这里离受灾的理县还有一日半的车程,所以地动时并未受太大影响,只偶尔可见还未完全修复的墙头砖瓦,大部分建筑都结构完好,买卖照常开张,城区依旧繁华。但如果细看那街上的熙熙攘攘,仍可发现许多难民和流民状的人。拖家带口、衣着破烂,甚至沿街乞讨的人也比其他地方多了不少,往来巡视治安的官府衙役更是随处可见。看到这种景象,余庆元也全收了游玩之心,只盼着早到官府,开工正题。
马车将她直接送到了布政使衙门的后院,也就是蔺程的府上。她早已料到蔺程不会在蓉城而该早下到理县去了,但这府邸的空荡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出来迎她的是之前在京城太傅府见过的一位老家人,向余庆元见了礼之后,就引她去正堂坐了。她往四下一看,这屋子岂止是空荡,连前任搬家的痕迹都留着,简直就是没有任何入住过的迹象。
“房舍简陋,请余大人见谅。蔺大人几乎没在这里停留,就带着行李往理县去了。西南省大部分的官员老爷,也都他被带走了。”
“蔺大人的家眷也随着去了?”余庆元心想这种工作风格倒是蔺程无误,但他在生活上虽然朴素,也绝对不是个没有情趣的人,如此这样太不象话,该不会是家人懒怠吧。
蔺府的家人忙回道:“余大人有所不知,蔺大人在京城临行前,就将身边伺候的人尽数遣散了。说是路途遥远,太多险阻,且归期未知,就不教她们跟着或等着,白耽搁青春了。他又不教小的布置采买,占用救灾人手物资,所以这府里就成了现在这样,小的在此,也就只是看个门罢了。”
余庆元听了这话,也说不上蔺程此举是好还是渣。他说是不耽搁别人,心中也难免没存了那怕别人牵累自己的想法。以此人做事之滴水不漏,断不会在生活上亏待了被遣散的人,只要不眷恋奢求他的恩情,倒也没什么损失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傅高冷了。
、子升
当晚余庆元就在这荒凉到可闹鬼的布政使府里歇下。留守的老家人也是太久没接待过客人,因而对她百般热情款待。尽管她起初极力推辞,仍竭力为她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食,还备了足量的热水供她沐浴,余庆元也就欣然领受了。尤其是后者,她实在没法拒绝,风尘仆仆一路,能把自己彻底洗干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何况这待遇也仅此一次而已。她见蔺程和当地的主要官员都不在蓉城,就早已吩咐了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