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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暹罗米,想来也不是拿现银收的,该是拿茶叶换的吧?”说到这里,蔺程已经懂了余庆元的意思。
“正是。”余庆元仍悉心解释道。“暹罗嗜茶又不产茶,以往茶叶贸易都经由官府之手,换的不是粮食,而是银两,私自贩卖是触动刑律的事情。今年茶农手中有许多因道路不通来不及往外运的茶叶,又不能充饥,就有人偷偷去换了稻米。若不是暹罗米农知道私人贩茶犯法,有意压价,这米的成本本可以更低的。”
“可巧我也在琢磨这边境自由通商的事呢。”蔺程找出张公文给她看。“暹罗的事情好说,可以先通了再请示,只是吐蕃有些难办。”
余庆元将公文拿在手里,发现是一份吐蕃的灾情情报。原来吐蕃也遭了地震,本就不甚发达的农业受到重创,饥荒程度远胜理县。之前大燕与吐蕃官方有用丝茶贸易牲畜的传统,经手这些生意的商人都是得了官府许可的。如今因严重缺粮,吐蕃牧民愿用上好牛马换价值完全不成比例稻米的大有人在,便有那追逐暴利的人,从外省运粮,在边境交易后再将牲畜运出省高价贩卖。
“这确实麻烦。”余庆元自己也皱了眉头。“商人逐利本无可厚非,但这粮食本是灾荒时的战略资源,拿去牟利就不妥,更何况还有往来的运力,本可用于改善民生的。”
“甚是。”蔺程点头。“除此之外,吐蕃牧民虽不是被胁迫才做这种贸易的,但大燕商人如此行事,还是惹来不少非议怨恨。这样的贸易对番邦不义,对国民不仁。如你所说,虽然自由通商本是互通有无的好事,但对吐蕃这一边,怕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了。”
这当真是个十分两难的决定。虽然吐蕃百姓不是大燕的责任,但如果关闭贸易,只怕他们的境遇会更差,长此以往,怕也是不稳定因素。余庆元想来想去,还是跟蔺程说了自己的顾虑。
“你说的我也想到了。”蔺程叹了口气。“已经向圣上请了友援吐蕃的粮款,至于能不能批得下来,还要看如今在朝中的那些人如何想了。”
这个年代的国际秩序和外交跟现代天差地别,余庆元懂的不多,也便不再插嘴,拿了米袋刚想往外走,就又被蔺程叫住了。
“明日遥城的董掌柜到访,我与他见面,你也来吧。”
余庆元闻言乐了,董掌柜不是旁人,正是她在董宝记“实习”时的东家,也是她在遥城最愉快记忆的一部分。有机会见到这位故人,她自然连忙应下了。
董掌柜的来意余庆元在见到他之前也已经猜出了个大概,蔺程第二天事先又给她解释得更清楚。因为赈济只能满足最低的温饱需求,不是持续发展之道。加之官府财力有限,更不好出面放贷,就请了家底雄厚的票号来,由官方提供担保,让票号选择投资一些有利可图,有发展前景的项目。
这个引资的主意相当高明,余庆元连连称许。这不仅仅是蔺程的功劳,董掌柜能有这样的胆识也堪称商人中的侠义之士。可想而知,能促成这件事,晋王在背后扮演的角色,必定也不简单罢了。
余庆元见到董掌柜十分高兴,董掌柜见她已是完全恢复康健的样子,也乐得直拍她的肩。三人一番见礼问候过后,董掌柜还专给余庆元呈上一箱东西。余庆元吓了一跳,心想这董掌柜可是疯了不成,怎能在她老板面前公然向她行贿?刚要拒绝,董掌柜就抢着说道:“余大人,小的没这个胆子,这都是晋王殿下差小的给您送来的。您可千万收下,不要让小的难做。”一听这话,余庆元更愁,都不敢打开来清点,生怕晋王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只能谢过收下,叫下人直接抬到后面她房里去了。
蔺程面上不显,心里也翻腾。他之前只能确定晋王对余庆元有些别样的关照和信任,看这紧紧惦着的情状,只怕他的心思也不简单,如此这般,麻烦之上,恐怕又多一层麻烦。他不知余庆元作何感想,就去瞧她面色,只见一片若无其事,之前的波澜,已经被她尽数掩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说晋王是故意向蔺大人示威吗?
不管是治国,还是追求姑娘,这些男人的心眼子都太多,小余招架起来颇为吃力。不过她之前跟蔺大人汇报的那一通对金融的见解,貌似起到作用了,可喜可贺。
、流民
送走了董掌柜,余庆元回屋查看那箱子,里面也没旁的,只是些食物、药品和布匹,都是上好的东西,但没有信件,没有字条,没有只言片语。她见状稍微放心,如此就算被旁人看过,也抓不到半点把柄。更令她担心的,反而是刚才捕捉到的蔺程的那个探究的眼神。虽然东西本身没问题,但送东西这件事还是太惹人猜疑了。
不过她早就放弃了从蔺程的举动和言语中寻找蛛丝马迹,加上快过年了,她的工程渐渐变少,蔺程却多了很多面子上的事务需要打点,又是经常忙得一天都打不上个照面。眨眼到了小年,常翼之一大早就来了,站在他们院子里吆喝。余庆元正要出门去晨练,一见常翼之的样子,险些认不出来。
“翼之兄,你的胡子呢?”余庆元转着圈儿的看他,发现没了胡子的常翼之完全没有了武夫的气质,反而还有些清秀。
“内……内人来了,她不喜欢。”常翼之被她看得发毛,不好意思的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常夫人管他管得可严,如今几天都不洗脸可就再不能够了吧?”蔺程从自己房中出来,穿的是全套官服,两人站在一起,一文一武,可以拍大燕朝廷招工的宣传照。
“好几个月没见了,我就让着她一下怎么了?”常翼之嘴虽硬,脸却更红。不用再解释半句,余庆元已经对他妻管严的属性不能更明了了。
“两位大人今日这是要去哪里公干啊?”常翼之的窘态太可怜,余庆元不忍心再逗他,就故意岔开话题。
“快过年了,去边远的乡间慰问百姓。”蔺程也不再发难,配合她的问题。
“快走吧!”常翼之脸上红晕未消,以掉头就走来为自己解嘲。“路远不好走,早去早回。庆元贤弟,今晚我内人下厨,你等我们回来,接你去我住处吃饭。”
余庆元爽快应下,目送他们出门,就自己遛弯去了。从这一日起,工人放假、学生停课,她写写公文,直到傍晚,也没见蔺程他们回来。又等了两个时辰,天都黑透了,想着可能是路上耽搁得来不及,才自己找了点东西胡乱吃了。
她看书看到九十点,探头看蔺程房间的灯还没有亮,便有些担心,觉得这两人总不应当丢下她自己吃喝去了,怕遇到什么意外。无奈这年月没有即时通信工具,担心也只能先睡下。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到有人小声而急促的敲她的门,她惊醒过来,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蔺程和常翼之,两人都浑身是血,蔺程脸色苍白,外袍只披着,左胸靠近肩膀一处破了个大洞,周围一大滩血迹。余庆元拿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忍住一声惊呼,也不问话,从门前让开,让他们进了屋坐下,锁住门,才开口问道:“伤得要紧吗?可去看过大夫了?”
常翼之开口想答,却被蔺程抢了先:“翼之有些皮外伤,我中了一箭,无性命之忧。”
“大夫说你是险险躲过了。”常翼之开腔的声音就有点大,意识到之后又慢慢压低,用手比划着。“离要害就差那么一点儿。”
“谁做的?”余庆元见蔺程没事,心稍微放下,就只能再想到这一个问题。
“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伙打劫的游民。”这回常翼之终于先得到了发言的机会。“是我大意了,怕吓着农户,就没带几个官兵。他们起初以为我们是寻常富户,后来见我们穿着官服,就起了灭口之心。”
“翼之的武艺高强,若不是顾着我,解决那几个游民是不成问题的。”蔺程说这话,是不想让常翼之自责。
“当真只是游民?”余庆元生怕是有人将手伸过来了。
“尸体都拉回来了,目前看应该不是旁的。”蔺程说话时胸口扯得疼,眉头皱得死紧。“只是此事要保密,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再不能被多一个人知道了。”
“我府上人多口杂,不比你们的院子清净,才送他回来养伤。每日大夫都会来瞧,其他的还要劳烦庆元兄弟你多照应了。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和我说。翼之感激不尽。”常翼之明显还在自责,边说边摇头叹气,说完眼巴巴的看着余庆元,像是生怕她责怪拒绝。
“哪里的话,下官应当做的。”余庆元根本没往麻烦上想,只简短答应下来,心中庆幸前一天给之前常驻这里的官员们放了假,那些好久没回家的人也归心似箭的早早走了,否则此事想要全瞒住还真难。
“大夫说箭是粗制的,力道不大,未伤及筋骨,养个十天半月就可正常行走,旁人便看不出来了。”蔺程也是一脸痛恨自己累赘的神情,余庆元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心烦。
“蔺大人,你才受了伤,就少说几句吧。”她忍不住抢白了起来。“翼之兄,大夫可给开了药了,如何煎,如何吃,有什么忌讳,可都记下来了?你都说给我听听。”
“都在这儿呢。”常翼之从怀里掏出一包药,上面包了张纸,余庆元拿过手一瞧,就知道是秦医官的字迹。
“我这就去煎这第一服。翼之兄,你扶他躺下。”余庆元一急,就爱发号施令。
蔺程坚持要走回自己房间再躺,余庆元拦不住,由着他们去。院里有个小炉灶,她点着了火,就着火旺先烧了壶水,兑温了装了两盆,端进蔺程的屋子,教常翼之自己先简单净净身上的血迹,再帮蔺程擦。常翼之也怕这样回去吓着老婆,忙照着做了。两人擦干净之后,两盆水都染得通红。
余庆元一时半会儿不好进去,就在外面盯着煎药的砂锅。她心想自己的运气真是神佛难佑,每次出门都要遇上点儿血光之灾,不是自己,也是别人。区别不过是上次自己受伤要往重里说,蔺程却要假装没事——这事确实不好往外说,就算不被联想成有意刺杀,大领导在自己的治下被流民所伤,也太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对这种状况,她本是想好好分析下时势,但蔺程衣服上那一大滩血总在她眼前晃,又惹来一阵心烦气躁,只好索性不想,盯着沸腾的药液发呆。
她端着药进去的时候蔺程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半躺在床上,紧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常翼之靠在床边,头耷拉着,已经打起了呼噜。余庆元走路有意踢了一下椅子腿,常翼之腾的坐了起来,左右四下瞧瞧,便要来抢余庆元手里的药。
“仔细烫。”余庆元差一点就闪不过去泼了药。她又只能走远了些,将药碗放在桌子上。“翼之兄先回去吧,别让嫂子等得太担心,这里一切有我。”
常翼之推辞了几句,但想到自己确实出来的太久,该回家有个交代,才谢过了余庆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余庆元也不与蔺程说话,拿起汤匙就要喂他药。蔺程摇摇头,非要接过碗,试了下温度,一饮而尽。
余庆元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气蔺程,更没理由气蔺程,但看见他受伤又硬撑的样子就有压不住的火,怕自己开口又是不好听的,索性保持沉默。她端了清水给他净口,自己回房准备拿了张毯子,待回到蔺程房中,发现他已经自己熄灯睡下了。
余庆元站在黑暗中无声的叹了口气,合衣裹了毯子,将头靠着床边,也闭上了眼睛。她睡得不稳,凌晨惊醒了一次,听见蔺程的呼吸有些沉重,伸手去探他额头,果然发起了高热。她拿早就预备好的凉水拧了张帕子给他敷在头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外面的那只滚烫的右手。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某些人来说,比被照顾更有吸引力的感觉是被需要。蔺大人,你皮肉吃点儿苦头,就忍耐一下吧。
、算计
天刚亮,蔺程就习惯性的睁开了眼睛,除了伤口疼痛,还觉得骨头里面都是酸的,力气流失了大半。他全身发烫,只有一处是冷的,转动眼球看自己的右手,正被余庆元露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手牢牢握着,余庆元自己将头枕在床边上,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他心疼她,但手又舍不得动,只能盯着掉在她颈子上的一缕黑发发呆,腔子里像是有活物在搅,倒显得身上酸痛并没什么了。他早就发现余庆元骨子里从没对权势示过弱,倒是对些人间烟火容易心软,这是拿自己当她最看不得的那些疾苦来治了吗?蔺程在心里笑了,想到余庆元自己一定很喜欢这个借口。不过他等了快三十年,并不介意多等阵子让她想清楚,更不介意帮帮她想得更清楚——只这一只手的鼓励,就足够他下定算计她的决心了。
蔺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