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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回忆的片段在她脑海里闪过,犹如一枚沸腾的烙铁烫在她心尖,然后渐渐冷却,变得冰冷无比。她慢慢地抬起头,木然地从桌上拿起两碗汤,转过身去。
“宝婳,你要做什么?”阮氏回过神,吃惊地道。
宝婳没有回头,面容沉浸在逆光里,晦暗不清,那声音却像是浸过冰的水,透着一种绝望的寒意:“娘不是说过,没有什么东西是上天注定给你的,想要什么,便要自己争取么?现在,我就去争取。那是我唯一要的东西,我要自己拿来,不,拿回来……”
而与此同时,宝龄正在连生房中。门紧紧地关闭着,宝龄望着坐在连生床上的虽穿着体面了些,神情却依旧落魄不堪,犹如乞丐的男子狼吞虎咽地吃一只馒头,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男子,正式徐椿——徐瑾之。
她昨日去邵九那里,乘着夜色将徐瑾之偷偷地带进了府,又从邵九那里拿了些安眠的药给徐椿服下,在连生的屋子里渡过了一夜。
此刻他已醒来,幸好有吃的东西,他还算安生,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动。
“你打算走怎么做?”连生自徐瑾之身上移开目光,问道。
宝龄缓缓地蹲下来,望着徐瑾之道:“你还记得昨夜我带你去过的地方么?”
徐瑾之正吃着馒头,闻言傻傻一笑:“不记得。”
宝龄双眉一皱,从他手中夺过馒头:“不记得便不用吃了。”
徐椿一愣,随即飞快地道:“记得记得!往前走,那棵老槐树下!”
的确,蒋氏的院子前有一颗老槐树。宝龄将馒头还给徐瑾之点头道:“嗯,很好,等一下,你再去那里一趟,那里有很多很多的馒头,你敲开门后见了人,便问他们要,吵得越响越好,他们会给你。”
徐椿歪着头想了想,听见有馒头,他立刻应了:“好,好。馒头,有馒头!”
“若有人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要说,你是爬墙进来的,否则,他们一生气便不给你馒头了。”
徐瑾之连忙点头,重复道:“我是爬墙进来的。”
宝龄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朝连生道:“麻烦你了,等下,你把他放出去就好了。”
“不用跟着么?”连生蹙眉,还是有些担心。
“不用。”
宝龄走出连生的屋子,便朝瑞玉庭走去。
她现在要做的,便是拉着阮氏去花园里散步。
壹佰叁拾陆、一团糟
一地流曳的碎光。
宝婳走出屋子,身后拖着长长的、寒峭的影子。她一步步地朝前走,面无表情,一个拐角,却差点撞到一个人。
“哎哟!”那人低叫一声,伸手像是条件反射般的按住那茶碟,一幢一晃,那茶碟左边那炖盅里的汤汁便洒出了少许,溅湿了宝婳胸口的衣裳。
“烫、烫……”那人含糊不清地叫。
宝婳一瞬间便朝衣襟上摸去,胸口一片污渍,她凝着眉弄干净,待再次抬头时,漠然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这个眼前的女人,竟是——蒋氏。
蒋氏仿佛是逃出来的,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是惶恐不安的神情,却在抬头看宝婳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捉摸不定的情绪,随即却又露出一副恐惧的神情,迅速地缩回手抱着头,一个劲地道:“别打我别打我……”
宝婳与蒋氏素来没有任何交集,在蒋氏没疯时,便不从不将她这位不得宠的二小姐放在眼里,巴结、计算都只对一个人——顾宝龄。
想到这个名字,宝婳的眼底笼上一层分不清情绪的雾气,她此刻自然没有心情去理会蒋氏,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冷冷地与蒋氏擦肩而过,再也没有看到蒋氏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眸光忽地深沉,竟不像是一个痴傻的疯子,转过身,朝顾府的最深处走去。
蒋氏走得极小心,几乎是沿着墙角在走。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她,决然想不到,她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然而,此刻的顾府,各人心中都怀着心思,再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连她园子里平时看守她的那几个家丁……蒋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笑,此刻,他们怕正睡得甜甜。
她飞快地踏着小碎步走到那顾府最荒凉的后园子前,微微一顿,神情间有一丝兴奋。
该做的都做了。若那坟地真有奥妙、若真能拿到那样东西,那么,离开顾府又如何?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清晨微光笼罩下的顾府黑瓦百墙,流露出一抹厌恶、憎恨的神情,再不迟疑,闪身走了进去。
而此刻,宝龄正在去往瑞玉庭的路上,与蒋氏走过同一条路,却是擦身而过。
宝龄最初的打算,是在徐瑾之去蒋氏那里大脑一番的时候,她去找阮氏出来散步,这样,她便可以将各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或许,还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连生的担忧也不是多余的,若徐瑾之贸贸然地出现,或许还未看出任何端倪,却让那个藏在暗中的人先起了疑心,所以,她一再告诉徐瑾之,若有人问便说是自己翻墙进来的。
徐瑾之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在潜意识里对这里有印象并不奇怪,何况这里还有他的旧情人,再者,徐瑾之如今已疯疯癫癫,朝不保夕,以前还曾偷过这里的东西,所以因为潜意识里想要活命的意念而翻墙来到这里,再次想偷点什么东西,这个理由虽然不怎么完美,但也不算太过拙劣。
至少一时半刻不会叫人怀疑到她这里。
这个计划不算周密,也不一定便能获得什么讯息,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当初另一个见证此事的人——阿旺早已不知所踪,在这之前,她曾装作随意的问过那些与阿旺共事过的下人,他们说,阿旺的老家在很远的乡下,就算能找到,来回也要好几天,她等不起,她无法出门那么多天,也找不到可信的人去替她做着一件事,连生是可以,但连声也不可能没有借口而离开店铺那么多天。相比较而言,还是一直流落苏州街头的徐瑾之容易找寻些。
只是,这个计划似乎遇到了意外。
宝龄走在长廊时,迎面而来一个女子。女子高挽的发髻显示了她此刻的身份已与几个月前不同,她手中端着一只檀木茶碟,素白的上衣、浅紫色的纱裙,面容在逆光下模糊不清,在清风吹送下空灵得宛若飘飘欲去,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宝龄脚步一顿,再看时,女子唇边已绽开一抹笑,那微笑美若晨曦中的一朵白莲,唤道:“姐姐!”
是宝婳。
宝龄未想过在这里遇到宝婳,自成亲之后,宝婳便更少出院落了,宝龄站定,深吸一口气:“宝婳,你去哪儿?”
“自然是去找你!”宝婳盈盈地走过来,一手托着茶碟,一手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娘叫人炖了汤,我一个人也无趣,便端来同姐姐一道喝。”
宝龄愣了一下:“我本想陪娘出去散散步。”
“幸好我来了,不然姐姐要白走一趟了。”宝婳嫣然一笑,“姐姐放心,娘刚喝过药,已经睡了。”手一紧,已拉着宝龄朝拂晓园走去。
阮氏睡了?
这几日阮氏看来精神似乎不错,鲜少在白天睡觉,有时吃过饭还会由贾妈妈陪同在院子里走走,所以宝龄才想到这一个办法,怎么……
宝龄心思百转,抬头却已进了院子。
宝婳搁下茶碟,目光落在茶碟中那两盏炖盅上,虽只是一瞥,却极为仔细,像是辨清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浅浅一笑道:“娘大约是觉得姐姐不爱喝前几日的冬瓜薏米瘦肉汤,怕姐姐还堵着气呢,所以今儿厨房给咱们姐妹炖了一模一样的银耳血燕羹,我刚才偷偷尝了一口,甜的很,不像先前那些,有蔬菜的生腥味,来,你尝尝。”随即端起右边的那炖盅朝宝龄递过去。
又是炖品?
宝龄眉头不着痕迹地一动,却想起邵九说过那汤汁并没有毒,踌躇着结果炖盅,不经意地朝剩下的那盏望去。
宝婳看到宝龄的目光,眼底微微一闪,仿佛撒娇道:“姐姐难不成又看中我这一碗了?今儿可是一模一样的,一个锅子里炖出来的,本来也没什么,只不过刚才我忍不住偷偷尝了一口,只剩下半盏了,怎么好意思让姐姐吃我的口水。”
宝龄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宝婳有些不同,那份俏皮是她从未见过的,但在那俏皮之下,却又仿佛隐藏着什么,但只一瞬,一个念头便忽然浮上来:若心中的猜测是真的,若真是阮氏……宝婳知道了,会如何?宝婳,好不容易得到了母亲、姐姐的爱,嫁给了自己心爱的人,开始新的生活,然而这一切,或许很快便又要打破了。
一年至此,她心底泛起一丝怅然,垂下眼眸,笑一笑:“无妨,都一样。”
此刻,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两碗银耳血燕羹上,见宝婳早已吹凉了汤汁喝下去,她便也随意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忽地,一阵咳嗽,她几乎将那汤汁全吐出来。
“姐姐怎么了?”宝婳仿佛下意识地站起来,目光中的神情意味不明,仿佛是关切,又仿佛是——隐隐的紧张。
“没什么。太甜了些。”宝龄深吸一口气,心头忽地弥漫起一丝不安。
这一次,她并非故意。自从知道了那汤汁并没有毒,她虽并未全部放下戒心,但终究松弛了些。
她原想稍微抿一口便找机会吐掉,但,刚才却不知哪里来的一阵眩晕,紧接着喉头一紧,便吐了出来。
然而,就在一瞬间,那种说不清的窒息感却又消失得无形无踪,仿佛只是一时的错觉。
“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白朗大夫来看看?”宝婳凝视着宝龄,轻声道。
“不要紧,没睡好,所以有些头晕。”说起白朗大夫,宝龄忽然想起,自从顾老爷离世之后,已有好久未见过他了。
连阮氏之后生病,宝龄也未见白朗大夫出现。
头晕么?那些药是慢性的,初吃时不会如何,但接二连三的加重伎俩,会叫人全身器官衰竭而死,死状如一般的暗病,纵然起疑,也查不出什么……宝婳想起阮氏说过的话,眸光微微一暗,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神色:“姐姐要主意自己的身子,这几日换季,容易过了病气。”
宝龄点点头,心头烦躁,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来道:“宝婳,你在坐会儿,我突然想起有些事,去去就来。”
宝龄站起来,宝婳细眉微微一动,也跟着站起来,接着却听到宝龄惊呼一声。
宝龄只觉得脚下不知蹭到了什么,毛茸茸的,浑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低呼一声,朝脚下望去,却不由得长大了嘴巴,有些哭笑不得。
那桌子底下的,是一只黑色的小狗,正瞪着那双蔚蓝色的眸子看着她。
小黑!小黑居然跑到她这里来了!
她正要蹲下身去,却忽听门口有人道:“宝龄?!”
下一秒,宝龄猝不及防地被卷入一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那双手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到骨头里去:“你有没有事?”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阮素臣平素淡然如烟岚的眸子里竟是焦虑与紧张,微微泛着红。
待宝龄看清是谁时,蓦地推开他的怀抱,一颗心差点蹦出胸膛。
该死的!突发的状况让宝龄彻底蒙住,几乎下意识便在心里脱口而出三个字,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竟在这个时候……意识清醒后,她蓦地朝宝婳望去。
宝婳正静静地望着他们,一双如水*眸中仿佛深秋浓雾笼罩的湖面,平静无波,然而那异常的平静之下,却宛若有一道汹涌的寒流,深不见底,看不清亦道不明。
此刻,阮素臣也发觉了宝婳的存在,黑沉的眼眸微微一凝,却没有过多的表情,仿佛在一瞬间已恢复淡然:“我听见屋里有人叫,以为出了事,所以进来看看。”
“没事。”宝婳看了阮素臣一会儿,开口道,“我带了炖品来给姐姐喝,谁知不知哪里跑来一条狗,姐姐吓了一跳所以才叫起来。”
阮素臣的目光落在不明所以的小黑身上,神情也是微微一顿,然后,他听到宝龄问:“有什么事么?”
阮素臣一向沉稳、波澜不惊,纵然是听到她的叫声,也不会那么大的反应,而且刚才,他的反应……宝龄吐一口气,有些不愿意回想。
难道是……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徐瑾之!
果然,阮素臣蹙眉道:“我刚回来,便遇到贾妈妈,说是有贼进了二姨奶奶的院子,结果不知跑去了哪里,叫我带人找找。而且……”
“而且什么?”一听到阮素臣的话,宝龄一颗心便轻轻跳了跳,听阮素臣接着说:“而且,二姨奶奶不见了。”
“二娘不见了?!”这回,宝龄是真的惊讶了。
蒋氏不见了?徐瑾之也不见了?
计划似乎完全破产了,而且,还弄得一团糟。
她猛地朝屋外走去。
壹佰叁拾捌、藏宝图
顾府花园里,一群家丁拿着家伙四处搜寻着。宝龄简略地拦住一个下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有个小贼“不知怎么”闯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