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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龄将两头的线绕在耳廓后,因为方才她是让拾巧粗略就着耳朵到脸颊的距离量过才着手做的,所以大小差不多,不会太松,也不至于喘不过气来。
至于手套,也是按照手掌大小做的,因为不是为了保暖,带着这幅手套,还要伺侯人,所以,手套的大小她让拾巧按照比自己的手掌略微小一些的尺寸做,这样才不会显得太累赘。
做完这一切,宝龄才走出屋子。屋外的三个人望着她顿时愣住。此刻的宝龄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全身上下包裹得犹如中世纪的木乃伊,望着陆离深吸一口气道:“好了,拾巧,把药交给我吧。”
“你送去?”
“小姐……”
陆离与招娣异口同声地发出反对的声音。
宝龄却点点头,朝陆离道:“你请的那些伙计虽是为了钱心甘情愿来的,但倘若传染了也会一发不可收拾,何况,他们连一些基本常识也不懂,根本照顾不好这类病人,反而会误事。而且——”宝龄扯了扯脸颊上的口罩,“时间紧迫,这些东西只来得及做一套,所以还是我去,等园子里的人都戴上了,轮流也无妨。”
说罢,宝龄朝端过药碗,朝屋子里走去。
宝龄已走出很远,陆离才回过神来,不禁想:那些伙计不懂得照顾病人,难道她便懂得么?她是何时学来这些东西的?
还是……陆离有些忧心忡忡:她的记忆已有一部分开始恢复,所以,就算是不要性命也要去守着他?
这么一想,陆离心中便五味杂陈。
……
宝龄跨进屋子,脚步便下意识地凝住。
微暗的光线下,躺在床上的那个少年仿佛如同之前的靠在软塌上一般,让人有种只是在小寐的错觉。纵然生了病,唇角竟还是微微上翘,有一种强大的沉静感。纵然生了病,唇角竟还是微微上翘,有一种强大的沉静感。只有当走近时,才能看到他苍白的皮肤上,是两抹异样的潮红,才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极度的不平稳。
“喂。”宝龄轻唤了一声,自然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之前,她以为是自己的鸡汤出了问题,所以心中愧疚,听到陆离说邵九出了事,她是焦灼的;后来,她知道他是因为接触了北地的流民,才被传染,同时怀疑他已拿到了铜镜,所以才匆匆赶来。
被陆离阻拦了之后,一连串的事,在很自然地情况下便做了。
快得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冒着被传染的危险来照顾他,究竟是为什么。
然而此刻,当她看见他之后,不知为何一颗心竟是安定下来,不再去想那个问题。她在他跟前停下来,将药汁暂且搁在桌上,然后,将他的身体扶起来,让他上半身靠在床头。厚重的衣裳让她行动有些笨拙,邵九虽瘦却也是男子,要凭一人之力扶起来,也不容易。
好不容易做完这一切,她才复又端起药汁,用戴了手套的手轻轻扳开他的嘴,让那药汁流淌下去。
第一口时,有大半的药汁顺着他的下颔流到她手上,她皱皱眉,又将他的神裔放下去一些,如此反复,终是找到了一个最适合的位置,一碗药也终于勉强叫他喝了下去。
此刻,因为过多的衣物与密不透风的“装配”,再加上心里不踏实,她额头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汗珠。
大夫开的药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喝一次,现在还只是第一次而已,日后会如何,这药会不会有效,甚至会不会有副作用,谁都不知道。
宝龄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疲倦地舒了一口气,才将他扶着重新躺下,盖好被子。虽然隔着手套,她依然能触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忽然想到什么,她合上门,朝焦急等待在门口的陆离道:“还有一些事让你帮忙。”
“说吧。”陆离问过邵九的情况,又见她并无异样,心底微松一口气,简略地道。
“我想要多一些冰块,最好有最近的冰窟可以随时取来,还有,叫他们接下来的几日只用盐水消毒,剩下的那些酒,我另有用处。”
这一次,陆离没有再多问,只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壹佰陆拾肆、是睡是醒
银花、边翘、青蒿、生薏苡仁、沙参、芦根各15克,黄苓、柴胡各10克,白蔻6克,外加治疗苔腻的蕾香、佩兰,预防呕吐的半夏、竹茹……
这是前几日的药方,而这两天的药方里,加了一味止咳的松贝母。
一丝晨曦斜斜地照在莫园厢房中,将屋里坐在床沿的少女的脸颊照得忽明忽暗。宝龄握着手中的药方看了半响,才扭过头静静地望着床上那面容苍白的少年,已经第四天了,他吐纳虽比之前平稳了些,但从第二天开始咳嗽起来,夜间更甚,有时半夜宝龄会被那干涩的咳嗽声惊醒,一颗心仿佛吊到了嗓子眼,非要去看过才安心。
于是到了第三天,陆离去找过那位神秘的大夫,加了一味止咳的松贝母。
吃过药,宝龄让邵九平躺下来,盯着他,神情有些古怪,片刻后,她才一咬牙,又开始这几日的“例常功课”,伸手将邵九拿袭雪蚕丝的中衣慢慢地解开……
这四天来,宛如打仗一般。
好在天气已渐渐转凉,即便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也不至于中暑,故此,宝龄已习惯了那套厚重的木乃伊套装束,但忙碌的节奏还是与她之前颇为清闲的米虫生活大相径庭。
之前宝龄要陆离帮忙准备的冰块和酒精是用来擦身的。这也是宝龄前世无意中看来用来为高热者降温的方法。但宝龄虽然提出了要求,并不确定陆离能办到,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希望罢了,幸好陆离在最短的时间内准备好了一切,甚至诸事都安排得极为周全,让宝龄不觉隐隐的赞叹,又有些疑惑,他是否只是个大夫罢了。
不过这些事在宝龄脑海中只是一晃而过,她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了邵九身上。
如今莫园的这些人都有明确的分工,陆离对外,有哪些东西需要置办都是他跑腿准备;拾巧专门负责做口罩、手套,因为上次的口罩是第一次做,所以宝龄并未提过多了要求,只求做出来就好,而几天后,拾巧已熟能生巧,所以宝龄便将那两层的布料加到了五层、六层……务必确保越安全越好。再加上口罩要勤洗勤换,拾巧几乎忙得连走动走动的功夫有没有,煎药和一些杂活儿便交给了招娣。
而那些伙计,自从戴上了宝龄的专用装备之后,也能帮着做一些气力活,譬如,将邵九扶起来,在宝龄的“督促”下给邵九擦身什么的。
只不过,因为都是一些男人,难免不够细致,有很多次宝龄实在看不过去,看不下去的结果便是——自己来。
她每个一日,便会将邵九的衣裳换下来,换上干净的,再用丝巾包裹着冰块,或浸湿了白酒给邵九擦身,给他降温。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什么礼节了,她告诉自己,就当自己是护士,对方只是个普通病人罢了。
但纵然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脸色绯红、心跳飞快。他的确很瘦、很瘦,但从下颔开始的每一条线条却依旧都充满了韧性,活了两世,她是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擦身、换衣。仿佛几日前还是那样沉静、目光深邃,会微笑着用话堵她的男子,这一刻,却犹如一个逆来顺受的残破木偶,任她摆布。这几日,当每一次看到他腰间的那道伤口,她心里总有无法抑制的难过。
每当触碰到那道伤口时,她手下的动作总是不觉得放得更为轻柔,虽然那里早已结了疤,却总让她有种一不小心便会有鲜血喷涌而出的错觉,眼前仿佛浮现出地道中,那挥之不去的一片血红。
可是即使之前在地道中,他旧疾复发,身体也挺虚弱,但至少那时他还能与她说话,还能微笑着算计别人,而这一次是她头一次在他毫不设防的情况下如此的贴近他,甚至连他每一寸的肌肤都那么清晰地映在眼底,她不觉喃喃:“1、2、3、4……10……”
虽然,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口,但每增加一个数字,她的眉梢还是不由得微微颤动一分,心脏宛如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着。
一个人,心底的痛要有多深,才能承受这肉体上每一寸的伤痛,面不改色,甚至,还有残酷的微笑?
简直——不是人。
宝龄再一次得出这个结论,过了片刻,才别过头,像是拼命要忍住什么似的,飞快地站起来走出去。
出门,她便差点踢到一个东西,那东西仿佛想钻进屋子去,却被宝龄及时拦在了门外:“小黑,你不能进去。”
这几日,小黑几乎不吃不眠,就守在门外,都说狗通灵性,它大约隐约有些明白主人有事。所以,它很识趣,只是静静地守在门口,并不做声,宝龄便也随它去。
做完这一切,宝龄去厨房猛喝了一大杯的果汁,这也是她自己叫人买来水果榨汁而成的,前世有力度伸,这一世没这玩意儿,只好用水果来补充维生素,增加抵抗力。这几日,包括陆离与拾巧、招娣,都要大量的补充这些水果汁。
与此同时,阮家的府邸内,也是一片恐慌。阮家大公子的院落四周被重重封锁,进进出出的都是南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有的,甚至是前朝御医的后裔,几个顾府家眷都在屋外大厅里候着,却独独不见阮克。
阮夫人已哭得心力交瘁,几个丫鬟婆子在旁安慰着,才见阮克一脚跨进门槛,阮夫人一时心急,边哭边道:“都什么时候了,老爷这是去哪了?还有那些个大夫,不是说有五人么?现在怎么才两个?”
阮克揉着眉心,语气颇为沉闷:“刚才玉兰房内里小菊来报,说玉兰吃过饭便有些头疼,我叫了陈大夫、文大夫去瞧瞧她。”
阮夫人细眉一凛,眼中顿时浮现一丝嫉妒与怨恨,她平日一贯有大家闺秀、当家主母的样儿,就算心中有什么,也等闲不放在脸上,但此刻为了阮文臣的事已失去了理智,她面容扭曲、声音尖酸地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文臣可是您的长子啊,他如今变作这般模样,您居然还有心去看那只……”
最后三个字阮夫人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狐狸精。
阮府上下就连扫地的阿伯也知道,这位刚进门才一个多月的四夫人极得老爷宠爱,甚至比从前的三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从这几日老爷一直在四夫人府中,便可看出端倪。
自然,阮克也听出阮夫人话语中的暗喻,他浓眉一掀,眼底一片冰冷:“倘若不是那混账擅作主张将那些北地流民关押起来动用私刑,会弄到这个地步?还好我及时放人,否则聂子捷已经向我来要人了,这么多年来南北两地什么关系他不是不晓得,他如此鲁莽行事,是不是要北地打过来他才甘心?!等他醒来,我倒是要好好考虑考虑是不是还要将军中的事交给他处理!”
阮夫人被阮克一吼,顿时没了声音,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
而一旁的骆氏却面无表情,沉静地坐在一侧,亦不知在想什么。待阮克拂袖而去之后,阮夫人终于忍不住朝骆氏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以为你能好过多久,说到底,我们文臣是长子,你呢?咱们那位四夫人一来,老爷怕是连你屋里都没去过吧?”
说罢,阮夫人站起身,急急地朝阮文臣的屋子外走去。留下骆氏,抿一口茶,目光沉婉、波澜不惊。
第五天。
第六天。
到了第七天,宝龄几乎也有些支持不住了,那一点点消磨的,不止是肉体上的精力,还有来自于内心深处的希望。望着邵九日渐清减、苍白的容颜,她心里有一丝恐惧慢慢地升上来。
之前见识过他每一次的出现都带着那么强大的气场,即使在地道时,即使千钧一发之际,他依然可以无视自己身体的破败而游刃有余地用心计一点点击溃敌人的防线,最终安然无恙,所以,当前几天他突然倒下的那一刻,她心里随时错愕、慌乱,但潜意识里却依旧是充满希望的。
他怎么可能倒下呢?
那纵横交错的每一道伤口,说明他曾经遭受的磨难不会少,如此他都能挺过来,又如何会败给一次小小的病魔?
何况,就算他真的不行了又如何?倘若在这之前她那顾大小姐的名头还与他有些瓜葛,那么从她走出顾府的那一刻起,他们本是再无交集了,就算是这次将她留在莫园,也是因为他别有用心罢了。
她告诉自己,他是有心计的人,他是那么会算计的人。他所作的一切都那么不厚道,他们之间除了利害关系,别无其他。
但——当时间一点点推移,她心里的那点零星的希望一点点地消失殆尽,她竟是觉得心也跟着空洞起来。
不是悲伤、不是痛楚,而是一种无可名状的东西,无法自制地将她包围,宛如陷于沼泽,压抑得慌乱。
这个永远微笑着,面容清雅,心机深沉,手段狠戾的少年,会因为一场疾病便就此消失么?就如同没有在她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喂,你是装的吧?像上次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