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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早被逐出南墨,又有什么资格讯问呢?
天色复黑,柯函在松林中静立许久,不远处就是师父简朴的墓。只是一个小土包,却杂草不生,看来时常有人来拜祭打扫。柯函暗自垂泪,一去十八年矣,总算是回来看师父一眼了。忍不住走上前来,叩了三个头,柯函泣不成声。她原是富商之女,战火中流离失所,和青梅竹马的婢女雪辰几乎要沦落歌坊,是师父救了她们,将她们带回南墨本院,悉心教导。
她对秦王政应该是有恨的啊,若不是秦国发动战争,她的家不会亡。她对师父应当有感激,却为了一个该恨的男人背弃了对她有大恩的师父。
悔么?这些年来有痛,有恨,有苦,唯独没有悔。
身后有异响,柯函想躲已来不及。来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夜黑,柯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感受到他的注视,顿时全身不自在,忐忑地行了一礼:“二师兄……”
话出了口方自后悔,她早不是墨家人,本不该这般叫的。原以为他会嘲笑几句,他却只微微的叹了口气,似是释然,“……终于等到你了。”
柯函有些意外,“二师兄……”
“师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弟子,十几年了,你总算回来看望他老人家了。”
柯函大愧,泣道:“我错了,我该早些回来的。”就算是被杀被骂,冷言冷语,也该回来看看师父。只想着自己,只想逃避,忘了还有人等待。
“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柯函叹了一声:“还能有什么打算?拜祭了师父,大师兄,我就离开。”说罢看着他:“我知道二师兄对我好,但是,南墨已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我也无颜留在这里。只有一事……”
“什么?”
“雪辰并无过错,随我奔波十八载,如今已不小了,我想让她回来。”
“太好了,小师弟苦等了她十八载,终于有了相见的时候。只是,她……”
“她寻不到我,必定猜到我会回来,她追来的时候,请小师弟留住她就是了。”
“那你呢?”
柯函强笑一声:“我已习惯漂泊,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吧。”
这些年的流浪,她还是没能寻到一个答案,寻不到一个立足之地,就算留下,也不过是放逐了那颗流浪的心。来人拦住她:“我知道你必然会回来,不是为师父,不是为师兄,你是为天外石而来。”
柯函心中一颤,羞愧迅速的吞噬了她,没错,她不能否认,若不是有天外石落于附近,她会回来么?从坟墓后面抱出一块黑黝黝的西瓜大的石头,来人叹气道:“说来也巧,这块石头正落在师父坟前,我想这是天意,是天将你引回来,见师父一面。天外石的事我没有告诉其他人,偷偷藏在这里,我想着,你若回来看望,就拿去。”
柯函惊道:“二师兄……”
“拿去吧……如今的南墨不比从前了,除了你,也无人能炼开这天外石。”
柯函抱愧收了,石头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压在心上。转身而去,声音响起:“想一想,你要铸一把什么样的剑。”
要铸一把什么样的剑?杀人的剑还是拯救的剑?
这是当年师父对她说的一句话,当初她铸造了杀人的剑,杀人无算,今日……柯函痛哭而走。
雪辰已经走了,柯函可以想象得到她是怎样骂骂咧咧的赶路。希望小师弟能把她留住,柯函不想再连累她了。
身上除了一块重重的石头什么都没有,流浪的生活要重新开始了。
要到哪里去呢?
柯函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流浪,楚国的街市倒是萧条了许多,毕竟精壮人丁大都被征去了。皇帝到底是累民太重了。留在家中的老人,妇女和孩子野草一样长着。不安和恐慌的情绪滋长着,张牙舞爪,人们的神经似乎都被一条细线牵着,随时可能崩溃。
若不是那严苛的律法**,这样的情况还能持续多久?
街边传来打闹声,柯函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几个骨瘦如柴的醉鬼围着一个脏兮兮的青年拳打脚踢。那青年卷着身子,死活不肯叫一声疼。柯函不愿多事,酗酒闹事在秦国是很严重的罪,很快就会有官府中人前来干涉。果然,不多时一队人马赶到,将一干人等拿住,要押往官府。领头的打量那青年半日,奇道:“你是哪里人?不用服徭役么?”
青年摇摇晃晃的抬起头,他没有喝酒,却比醉汉更加的狂乱,布满血丝的眼瞪视着来人,像要吃人!领头的抽了他一个嘴巴子,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子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没有去服徭役!你妈的是不是逃民!”
青年虚弱不堪,被抽的倒向一旁,啪啦一声,半柄利刃掉了出来,柯函心中一震:那是……
“这小子竟然身怀利器!立刻给我带回去严加审问!”
小七忽然哈哈大笑,瘫坐在肮脏的地上,发疯了一般。几个官兵要动手抓人,柯函忙道:“住手!”
“你是何人?我们执行公务与你何干?”
柯函也不同他们多话,自腰间拿出一块黑玉牌,举到那领头的跟前,那人脸色大变,慌忙行了一礼。柯函将玉牌收好,道:“他是我的手下,方才也是被人欺辱,你们都见了。没有什么话要到官府说了吧。”
“这……自然。”
柯函弯下身子去拉小七,小七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柯函叹了一口气,捡起那半把断剑,小七仿佛被刺到了,大跳起来,狂吼着扑过来。柯函微微一笑,轻易的让在一旁,倒退着,转身离开。小七大吼着:“还我……还我!别跑!”
()。
第三十五章
郊外,柯函住了脚步,回首看着气喘吁吁的小七。将断剑抛在地上,小七扑过来,抢在手里,紧紧的抱在怀里,手掌流血了,顺着断剑婉然下流。柯函不禁有些心疼,看他年纪轻轻,怎么落得这副凄惨模样。
“你还是个小伙子,怎么比不上我这个半老太婆?”
小七瞪着眼睛,满脸的戒备与慌张。
“你若愿意,就跟着我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旅行。”
旅行?小七不是在旅行,是在逃命!
柯函也不是在旅行,也是逃命,只是不想承认。
柯函走了很远,回首看一眼,小七慢慢的跟上来了,他无处可去,他无所谓。两个人逃命,总好过一个人逃命。柯函如是想。
柯函没有什么目的地,游魂一般游荡着。她也没有未来,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小七走着走着,面前多了一个形状奇怪的包袱,是柯函负在背上的。跟着她,享受她的保护,自然要有所付出。小七把包袱背起来,包袱不大,却出奇的重。
走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过夜,柯函从不挑剔,今夜的家就是一个破败废弃的茅屋。生了一堆篝火,等了好一会小七才气吁吁的进门。一进门,便赌气般把包袱丢在地上,瘫倒在已腐败不堪的草堆上,那看似丰实的草堆无声瘫塌,扬起大片脏污的尘屑,热热闹闹的在火光下举行一场华丽的舞蹈。柯函扇了扇飘到跟前的尘灰,稍作收拾还看得下去的破屋顿时肮脏不堪。墨家弟子虽生活清苦,不作奢华,却还是好洁的。
小七被呛得咳嗽连连,却不肯移开一步,柯函皱起眉头:“年纪轻轻,怎么如此的颓废?”
小七连回答都觉吃力,有气无力的道:“废了就废了。”本来也就是废人一个!再怎么阳光灿烂也改不了腐烂的本质。
柯函拿出干粮,丢给他一个,“吃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捞住干粮,瞪视着那圆圆的面饼,恶狠狠道:“废人!”
柯函看他接饼的手法并不一般,“你会武功吧。”
小七一心啃那干巴巴的面饼,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为什么不还手?”
塞了满嘴的面饼,小七冷笑一声:“武功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每个人都有些不愿对人明言的事,柯函懂的,只是有些人太多的事无法说出口。那些自己都鄙视过往,如何对人说的出口?柯函微微的合上双睫,她不是个好探听他人隐私的人,只是心疼,这样的年纪,和自己的儿子也差不多,怎么却是这般颓废?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柯函忍不住好奇,睁开双目仔细地打量这个年轻人,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小七瘫在枯草堆里合上眼睛,嘴角残留着面饼屑,乍一看只是个肮脏的乞丐,仔细一瞧,那眉,那眼,却还颇为俊俏,原本应该是个英气勃发的青年。
柯函是何等的眼光,那半柄剑她一眼就知道绝非凡品。如此珍视这把剑,怎会不会武功呢?会武功为什么不肯承认?无非是这身武艺不但不能保护自身,还带来了屈辱和伤害,柯函如是想。
年轻人,总有把沮丧扩大无数倍的时候。柯函笑着小七,也笑着自己。
得了这块天外石,柯函心花怒放,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了。抚摸着这块丑陋的石头,柯函兴致勃勃的想着铸造什么样的东西才好呢?也不知提炼后还剩多少有用的东西,够做什么。天外石自古有之,柯函只是听过,没有见过,今日就明明白白的抱在怀里,柯函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七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跟着柯函,少了许多的麻烦,路过城池不再有人盘问他的身份,他可放làng形骸,随便把自己弄的像个乞丐!
柯函也无所谓,有吃的就分给他,找到东西留在身后让他背着。柯函找的大抵是些精铁,铜块之类的。说是找,是因为她从来不付钱,大概是托人保管的。柯函每次拿到东西都高兴得像个孩子。
小七可不高兴!背后杂七杂八的东西加起来都快二百斤了!小七一直咬牙坚持着,双肩被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渐渐的走路都成了极其困难的事。几天下来脚板都磨破了,饭量也出奇的大。
一夜在小河边燃起篝火,柯函将一个包袱丢给他,是一包衣服鞋袜。小七到河里洗干净了身子,换上衣裳。柯函笑眯眯的打量他一番:“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这些天吃苦受累,小七反倒精神好的多了,久违的气力反倒被累出来了。小七一话不答,盘腿坐在火旁,柯函优哉游哉的烤着一条鱼,仿佛那是什么杰出的作品。小七头一次认真打量她,看她年纪不过三十六七岁,鸦发如墨,梳的整整齐齐,脸上颇有些皱纹,五官精致,轻颦浅笑,说不出的妩媚温柔。小七微微的脸红,这般年纪了还这般美貌,可见年轻时是如何的动人。
还有她身上那块古怪的黑玉牌,小七不止一次见她用过,她到底是什么人?和官家有何关系?看她事事随意,又不像是和官家有什么瓜葛的样子。
小七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柯函微微一笑:“终于好奇了么?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好好说话了呢。”
小七有些恼,盯着篝火不说话。
“看了这些东西,你还猜不到么?我是铸剑师。”
铸剑师?小七有些愕然,女子也可当铸剑师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她的那双手,任何人看到那样的一双手,都会相信她是铸剑师了。小七心里一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柯函专心烤她的鱼,恍似无意道:“你那把断剑,给我看看。”
小七被刺到一般将手中的破布包紧紧抱住。
柯函有些好笑:“怎么,还怕我抢了你的么?我要一把断剑做什么?难道你不想把它接续回来?”
小七迟疑着,最终递了过来。柯函打开破布,取出两截断剑,只见剑纹如水,似乎还在微微流动,剑身清冷,秋水一痕,只可惜剑身已破,那凛然寒气不复存在,如一条僵死的鱼躺在柯函手里。
柯函一声赞叹,一声惋惜。“若我没有猜错,这就是水寒剑。”
小七心中一痛,闭上眼不愿再看,柯函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自顾道:“纹若水,清若泉,寒似冰,水寒剑的名字就此而来。”小七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哽在咽喉里,只待她说,这是高渐离的剑,就要流出。柯函却并没有说这句话的意思,在她眼里只有宝剑本身,至于它属于谁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柯函叹了一声:“可惜,它跟错了主人。”
小七只觉血液往头上冲,暴吼一声:“你说什么!”探手便要夺!柯函虽是修技的弟子,但师父担心她女流之辈,行走多有不便,亦有教她武功。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情急之下派恰巧在咸阳的柯函前去行刺,酿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错误。
柯函轻易便让开,跳开几步站定,奇道:“你生气做什么?”随即反应过来,“是你弄断的?难怪了。”
此话虽是明着羞辱小七,小七反倒没那么愤怒了,再说这也是事实。柯函见他站住了,笑道:“宝物都是有灵性的,铸剑师将灵魂给了它,它就不再是件死物。有些人,想尽千方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