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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爬高摔的。我是患了髋关节结核,一块软骨出了点小毛病。造房子老爬高,我从来也没有不小心,摔下来过。”除了韦平一脸的凝重,正经八百地在为自己辩白,其他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只是笑态各异。
第三章
开挖沟渠的水利工地上。数日后的下午。多年形成的滩涂,虽然现在已长满了茅草、盐蒿子、芦苇等;可是,土壤里的盐碱分仍然很大。必须先种几年、十几年水稻,靠进水、排水,反复灌溉冲洗盐碱后,才能再种棉花、绿肥等其它不耐盐碱的旱地作物。东西宽五十米,南北长三里地的条田,都是靠人工挖河沟形成的。条田的东西两边的沟、渠分管排、进水;条田的南北两头的河、渠也分管排、进水。渠里的淡水来自苏北灌溉总渠,排到河沟里的咸水流向大海。从南到北一眼望不到头的沟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知青。大冷天,一个个仅穿着衬衫或汗衫。许多男生还赤膊上阵。划分给一组的当日任务,他们已经完成。大家还在修“堆”(沟里挖出的泥土堆成的、未来的田埂)。许栋梁却居功自恃,叼着香烟,坐在大锹手柄上休息。邹世雄慢悠悠地,一边系裤子一边走到插在泥里(他)的大锹旁边,对大家喊道:“行了,行了!够标准了!走吧,走吧。”许栋梁嗤笑他道:“想下班了?‘大组长’又去领超额任务了。准备转移阵地继续战斗吧!”邹世雄满脸的不高兴,说:“什么?还要超额?我可吃不消了!半斤麦糁儿(碎麦粒)饭,刚才一泡屎,肚子里头什么都没了!”许栋梁对邹世雄耳语了一阵,邹世雄嚷道:“可不是嘛!他捞积极好名声,我们跟着他做煞人!你们去转移阵地吧,我可是没有战斗力了!” 说罢,拖着大锹擅自下班了。下班路上。李全华与许栋梁并肩走着。李全华对许栋梁说:“……搞劳动竞赛嘛,我们组就应该积极带头,不甘落后,超额完成任务,争当先进集体。我们都是为改变农场落后面貌作贡献来的,也是为锻炼、改造自己……”许栋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好了,好了!这些大道理我都听得耳朵里出老茧了。我认为天天完成任务就很好了。无锡有句老话,叫做:‘慢悠悠,两石九;急吼吼,三石亏一斗。’要稳步前进、细水长流嘛!人是铁,饭是钢,一个月二十八斤粮食,不干活都远不够吃,哪里来那么多的劲头挖呀!”李全华语塞,怏怏不乐地走着。营区中的大路上。晚饭后。清朗的月夜。李全华闷闷不乐地独自踱步。于莉莉在他身后喊他:“喂,李全华!”李全华惊异地回头问:“噢,是于莉莉。有事情?”于莉莉直截了当地说:“你们男生干活多,饭量大,不够吃。我们女生吃不了,凑了九斤饭票支援你们。喏!”“你们吃不了?”李全华疑惑地问,愣在那里没伸手接。“我不相信!” “哎呀,快点拿去呀!”于莉莉硬把饭票塞进李全华的口袋里。男生宿舍里。当晚。李全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皮夹子,慢慢将它打开,因迟疑而稍停……最终还是抽出一斤饭票加到女生给的一沓子饭票中。李全华向组里的男生分发饭票。邹世雄嫌少,嚷嚷:“再给两斤!再给两斤!” 李全华没理他。他紧随其后。许栋梁也嫌少,问:“就两斤?一共多少啊?”李全华回说:“一共十斤,你和周世雄一人两斤,其他同学每人一斤。”赵宏和韦平跟李全华推来推去,就是不要。邹世雄还跟着李全华纠缠。说道:“大组长,摊你的一份,就给了我吧!”李全华说:“喏,韦平、赵宏他们两个人都不要,全给你吧。”邹世雄咧嘴笑了,说道:“还是韦平、赵宏好!”场办室门前。这天,知青们前呼后拥,围着邮递员,争着领取信函、“特挂”(寄粮票的挂号信)、包裹或汇款单。一片喧嚷声中有人高呼:“热烈欢迎财神爷驾到!”“邮递员万岁!”一个个拿到邮件后笑逐颜开的脸庞……一个个没拿到邮件的,面露眼热、不快的神色……当时,国家刚刚经历连续三年的严重自然灾害,城市居民的吃粮都是紧巴巴的。一个月能为孩子寄来一次几斤粮票或几斤炒面粉或一些个糕点,就很不容易了。可是对于在农场战天斗地、艰苦奋斗的知青来说,一个月收到十次也不嫌多啊!(可以说,那时,除了食堂炊事员,没有哪个知青知道真正吃饱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谁也不敢尝试!几年后,粮食宽松点了,有人试过,一顿吃四斤多饭票的饭也没吃得伤食!)然而!能得到家里一点支援的知青,还毕竟是极少数!当时,黑市大米一元多钱一斤,而知青的月工资却只有十五元!为此,绝大多数的知青,在热火朝天地搞劳动竞赛,大汗淋漓地忘我劳动之后,还必须同饥饿作顽强斗争。一组男生宿舍里。一天晚上。知青刚去农场头几年,没几个人晚上点的是有灯罩的美孚灯。多是用墨水瓶自制的火油灯。耗油很少,有点光亮就行。就这,还舍不得点,能借光就借光。很晚了,宿舍里却有一盏美孚灯亮着,那是许栋梁在写家信。其余的人都躺在被窝里了。李全华推门进屋。睡在李全华下层铺上的赵宏问:“组长会刚刚散?”李全华应道:“嗯。小赵,你怎么还没有睡着?”赵宏回说:“咳,睡不着。肚子……”李全华说:“快点睡吧。明早去赶集,天不亮就要上路。”李全华爬上上层铺,看到相邻床上的许栋梁坐在那里,边吃糕点边写信。放在他身旁的、打开盖的、印有“美味糕点”的洋铁皮盒子里,装满各式糕点。李全华躺在被窝里,皱眉蹙额。头后许栋梁发出的咀嚼声响,让他无法入睡。脚那头,吊着当书桌用的小箱子,箱子下面只能伸脚。不然就掉个头睡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于是乎一幕幕闪回镜头便在李全华脑海里呈现:——李全华和赵宏远远望着同学们簇拥着邮递员领邮件,他俩手握布袋悄然而过。——李全华和赵宏在田埂上挑野菜……掐蒿子草的嫩头头,放进布袋里。——李全华和赵宏在老职工小灶,煮……盛……吃野菜。刚去农场那几年,知青中有很多人,他们十分羡慕高喊“邮递员万岁”的同学,可他们从没喊过。因为他们的家境不同,亲人心余力绌,爱莫能助。他们知情达理,完全能谅解。这些知青经常是工余后,去田埂、河堤上挑野菜、掐蒿子头。不放任何作料,就这么清水煮煮吃。这些野菜又苦又涩还有毒,为填饱肚子,吃得他们的脸、脚浮肿。冬天没野菜挑的时候,他们就只能苦等发工资。一等到发了工资就急着到集上买些胡萝卜回来贴补着吃。不过,再怎么省着点吃,也不可能贴补到再发工资的日子。睡在床上的李全华,用手指塞耳朵……不管用,又拉上棉被蒙住头……千秋镇街上。次日上午。李全华夹着一小布袋胡萝卜,赵宏拎着半旅行包胡萝卜,匆匆走在集市的大街上……他们走过一家小饭店的门前。赵宏对李全华说:“吃碗馄饨再往家走吧?”李全华舍不得花这钱,说道:“算了,算了。不要浪费钱了。还是回到农场吃中饭吧。”赵宏说:“一个月就浪费这么一次!我请客。”李全华说:“你就得了吧,我不要。”赵宏说:“唉,你也真是的……”李全华突然拉住赵宏,说:“小赵,我们进去看看。”赵宏看到李全华正朝这家饭店里张望,马上脸露喜色,说道:“想吃了?”他跟着李全华走进饭店。饭店里。一张方桌旁坐着邹世雄。他一只脚提起踩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熏肉在撕咬着。肉块后头还冒着青烟。李全华心情沉重的走近桌旁。直愣愣地盯着桌子上摆的三小碟菜和一小瓶(二两装的)酒。赵宏也走上前观看。邹世雄一抬头,见是他俩,愣怔了一下,忙放下凳子上的脚和手里的肉块——肉块后冒烟的原来是他手里夹的香烟——有点不自在地微微挪了挪身子,客气道:“要不要坐下来喝两口?”李全华在他坐的长凳上,放下手里的口袋。没坐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这一顿可能超过我这一袋胡萝卜了吧?邹世雄啊,一个月的工资就快活这一顿,个把钟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啊……”运粮河里。夏日的休息天。李全华、韦平……很多知青在运粮河里扎猛子摸河蚌。摸到的蚌,放进漂浮在水面上的面盆里。男生宿舍门前。李全华、韦平等知青,从面盆里拿出河蚌剖蚌肉。本地农民和农场老职工都不吃河蚌。不光是因为那软乎乎的蚌肉,让人见了恶心,还因为蚌肉上寄生着很多的蚂蟥!怪不得能看到李全华的小腿上有一道道的血迹!那都是在河里摸河蚌时,被吮吸人血的蚂蟥叮上了,上岸拉掉蚂蟥后,淌出来的被蚂蟥污染的血!六支渠里和大路上。夏日的傍晚。向路的西端尽头望去,可看到西沉的夕阳。六支渠水面上波光闪烁。路旁的条田里,知青们正在为水稻拔草。一阵下班的哨子声过后,收工的知青们从各个条田里汇集到渠边的大路上。女知青急匆匆而过,她们要赶紧回去轮流洗盆浴。男知青将草帽放在渠边路上,脱下衣裳、长裤放在草帽上。顷刻,岸上是一簇一簇放在草帽上的衣服;渠中是一个一个洗澡、戏水的人头。洗头的、擦身的、学游泳的、悠然仰泳的、奋力划水竞先的……嘻嘻哈哈,嘁嘁喳喳,好生快活!人群的最东端,马老师在跟李全华比潜泳。韦平暂停擦身充当裁判。他从肩上抽下毛巾,在空中挥舞一圈喊道:“预备——”“啪”的一声响——毛巾抽打在水面上,马老师和李全华同时没入水中,向没人的东头潜游。不一会,李全华在三十米开外冒出水面。可是马老师再隔这么长时间,才从老远的地方露出了头。马老师在回游过来。这时可看到,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六支渠的最东端,渠中有几个女知青。六支渠的最东端。于莉莉在教于玲玲、郑婕等几个女生学游泳。于莉莉说:“胆子要大一点。吸足气,让两只脚(漂)浮起来,拍打水,同时手划水……”于玲玲和郑婕都不敢让脚离开河底。郑婕灰心丧气地说道:“算了,算了!这辈子不想学会游泳了。”于玲玲对妹妹抱怨道:“我早就说,我胆子小,学不会的。你偏要撺弄我来!回去吧,回去吧!不要再游过来一个男的。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第四章
李全华宿舍里。秋日。一根竹竿横担在两边双层床的上铺,一条棉被搭在竹竿上。李全华在宿舍里,缝缀棉被。一针过来,一针过去,正认真地缝缀着。突然间发出一声“啊哇”叫唤,他扔掉针,看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滴已经渗出皮肤。他正用嘴去吮吸,敞开的门窗外响起于莉莉格格地笑声。于莉莉和于玲玲跨进门来。于莉莉微笑着说:“嚯,新发明!还没有看见过这样绗被子的呢!”李全华说:“哟,原来是你在笑话我!有什么办法呢?秋风一刮,天就冷下来了。”于玲玲跟着妹妹一起来,是想问李全华借书看,自己却不好意思开口。就用胳膊撞击了一下妹妹,要她说。于莉莉朝姐姐瞥了一眼,只好替姐姐说:“我(姐)……我们想问你借两本书看看。”李全华爬上上层铺,从小箱子里拿出十来本书,一一传给于莉莉。他遗憾地说:“可惜我的书没有几本是文艺方面的。”于莉莉又一一传给姐姐。说道:“你挑吧。”于玲玲从中挑了两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牛虻》。于莉莉等李全华下地后,又将一张表格递给李全华,说:“我把上个月我们组的考勤表,给你拿来了。”李全华接过考勤表,见她俩好像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于是问:“还有什么事情啊?”于莉莉说:“怎么?你好意思赶我们走?我们想学学你这先进工作法呢!”说完慧黠地笑起来。于玲玲也捂着嘴笑。李全华犯了难:要是一针过不来,或者像刚才,再被针扎了手,在姑娘面前丢丑该有多难为情!他呆在那儿尴尬地憨笑,既没法继续干下去,也不知道在伶牙俐齿的于莉莉面前该说什么好。原来,姐妹俩看到李全华如此吃力地缝缀棉被,很想帮帮他。于是,于莉莉看着李全华挂在那里没缝缀好的棉被,明知故问:“怎么不绗了呀?已经绗好了吗?”边说边伸手撩起棉被的一角抖抖,扬了扬柳眉,睁大眼睛,欣然而笑。“拿下来吧!让我姐姐替你……”于莉莉边说边拉着被子要拽下来。李全华连忙上前阻止,说道:“不要了,不要了!马上就要好了。”姐妹俩没料到李全华会拒绝,两个人面面相觑,显得有点尴尬。聪颖的于莉莉马上找话解围说:“那我来问你,像你这样绗条被子,要用多少时间?”李全华回答:“不超过两个钟头。”于莉莉又自问自答道:“可是,你可知道我姐姐绗条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