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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误倾城-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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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能说清,他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三公子踹开房门,我们跟进去的时候,是他同顾小姐躺在床榻上。她的身上盖着棉被,他没有。她的神色安详,他也是。

她微微蜷着身子,他的一只手环着她。

像是就这样结束一切。他们历尽艰难,终于像夫妻般同床共枕,再不被拆散。

四公子没管小姐,却去诊他的脉。

只在他手腕上搭了瞬间,四公子就如同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他,站起身来,回头对外面慌张喊:“来人——来人!”

我见他脸上苍白,慌张的全无平日从容。

天下最负威名的神医,战门苏止,居然对着外面喊:“叫郎中!叫郎中救二哥!”

什么法子都没有用。

因为四公子下密令,叫我们准备主上的后事。

他要去了。

小姐却安然无恙醒来。

我去照料,见她无妨,我也就放心。正出了房门一会儿,就见三公子踉踉跄跄进了小姐房间。

他与主上情同手足,现今小姐荒唐,闹出这种事来,他虽知道小姐是为了报顾主上之仇,心里却痛苦。

多半会骂小姐两句。

我没上心,就离开了。

我们几个在山庄多年的婢女开始暗中准备他的后事,却忽然听到消息。

古话说,祸不单行。

姬家为首的江湖门派合力攻击战门分坛,出了这样的大事,依照惯例,需得主上亲自带领高手平定这场乱子。

既然是姬家闹出的事,那断然是同小姐有些关联。

现在主上命悬一线,出战是不可能的了。

只有让三公子代替他。

三公子火速带人赶去,很快就有了结果。

全军覆没。

三公子重伤回到战门。

江湖传言,众多门派要借主上和闻之行均重伤的机会,合力攻打战门。

山庄上下一片人心惶惶。

正担心着,忽然有了消息说,四公子似乎找到什么法子就主上,但需得用奇毒,只有一成把握。

我去房子伺候,见四公子手里捻着一抹药草,反复沉吟。他见我进了房,道:“你伺候二哥多少年了?”

我低了低头:“回四少爷,时日久远,奴婢忘了。”

他又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又问:“依你看,二哥能活下来吗?”

我诧异抬眼,见四公子眸光明亮,他是认真问我心思。

我望见床榻上躺着的主上,面容安宁,一如平日小憩。

我道:“他还不知小姐如何,断然不能就此去了的。”

四公子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知道,他用了那剂毒药。

因为主上被救下了。

他醒来时脸色苍白,把我们遣出房去,只留了四公子。

等我听令再进房时,他已经穿戴整齐,仿佛从未受过伤,笔直站着,道:“叫各分堂主来见我。”

他重伤之下伪装得一切如常,每迈出一步,我都望见他攥紧地双拳微微颤抖。

如此,终于把旁人都骗过去了——当日,山庄传出消息:战门主上重伤不治实为一场骗局,决战一切如常。

那些蠢蠢欲动的帮派,全部熄了动静。

我知道接下来是要出事的。

顾小姐练损派功夫的事,我也听说了始末。他最看重小姐的性命,费了那一番周折,又是诊治又是带她去见南山禅师,只为让她安好,她却执意毁了自己。

此事,他必不会罢休。

更火上浇油的事却在后头。

有传言说,是小姐和姬家合力安排了这一场阴谋。她是料定了主上会不惜一切就她,所以跟主上打斗,然后趁着主上不治之时与姬家人里应外合,重创战门为顾主上报仇。

她做了这样叫人心寒的事——他就更不会饶过她。

果然,接下来,他就封了院子,不准四公子他们再见顾小姐。出了我们几个,旁的婢女也不能进来走动。

他囚禁了顾小姐。

深夜之中,我在外当值时,听到房里声响。小姐的声音疲倦又虚弱,求求他放开手。

慢慢地,她哀求的声音变得虚弱,直到消失。

她是眼见着消瘦下来,初识,我进房时,见她呆呆坐着,眸子空洞,也不知道是望着哪里。后来,她就是躺着,仄仄的,又像是累,又像是染了什么病。我主动向她提了几次,每次提,他都起身,冷冷离开。

人恨得厉害了,是什么都能做出来地。

他折磨她,伤害她,想尽办法的让她生不如死,不过是因为他心里已经绝望。

顾小姐只知道他是自己杀父灭门的仇人。

她却想不到,这个仇人,还在刻骨铭心地爱着她。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不准管她。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统统当做不存在,只听令主上一人。

可她病着。

开始的时候,他吩咐我们熬补药喂她,她像小时候一样,看到药先忍不住满脸苦楚。小姐白天夜里的昏睡,喂这口药都是喊许久,直到那天,他骗她道,这药能绝子。

她于是格外配合。

他心里清楚,小姐不想同他沾上什么关系,才想出这样骗她的法子。

这药耗着,她马上就出了事。

原本,是四公子过来,恰好碰见他们两人闹腾,看四公子的意思,他是诊到小姐生了什么重病,小姐自己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主上心里就更生气,兴许自始自终也没能听进四公子的话。

待到小姐睡了,他给她诊脉,接着就交代我们,出了补药,再多熬一份驱风寒的。他做这一番吩咐的时候,眉目之间略有迟疑,似乎是不大敢给她开方子。

小姐那样子,着实也不大像只是染了风寒。

我隐约觉得,先前那番拖沓的痛苦折磨,兴许,只是个前兆而已。真正的变故,大约是在日后。

山庄里今年全然也不是除夕的样子,往年布置这些事情,多半是由五公子负责的,他性情平易,又喜欢热闹。可今年五公子似乎格外忙,也没几次见他在山庄里走动。

格外静,冷清。

除夕夜里,山庄里来了不少人。他吩咐我们把小姐脸上涂抹的看不出面目来——那样子,可着实比她平时难看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很满意,带着她出门了。

他登任主上时,把小姐锁在房里,后来,她逃走了。他向来是不发脾气的,即便是生气,多半也就是因为小姐闹事,他向来都是冷着她不管,过不了一时半刻,她就主动找了来,乖乖的道歉,他做慈善状,放她一马。可那一次,他心里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头一回,他大发脾气,就是在她逃走之后,房里的东西被悉数砸碎,进来禀报事务的门众被扫除了门。

兴许,就是为了那件事,他不敢单独把她放着。这些日子以来,他即便不在这间房里,也要在园子里其他的厢房里,总归,是靠近她的地方。举行除夕大宴的园子离着这边远,他放不了心,只能带着她。

小姐整张脸都被画成那样,心里多半不高兴。

他从来都忌讳小姐抛头露面,以往山庄里来了人,或者有什么大事,小姐是要见宾客的,他心里不高兴,并不直说,事后非得想法子找回来,或者是单独带着她跑到后山无人处待许久,也或者是把我们屏退,两人在房里坐着对弈。

自己爱恋的人长得好看,便想办法藏着掖着不叫外人见到,仿佛怕被抢走了似的。他在旁的事情上,断然不会这样孩子气。

我给小姐涂抹时,便故意弄得难看一些。

旁人或许看不清楚,甚至小姐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意之深,可这么多年以来,我算是看着他长大,心里是有数的。纵使不能在胖的地方帮他,不能让他顺心如意一些,可这样的小事,能尽些力,也是好的。

当天夜里,小姐是喝醉了回来的。被四公子抱着。

他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犹如散步,双眸却紧紧盯着四公子的背影。山庄里的公子们,对小姐都是极好的。可似乎,出了四公子,旁的人,都叫他有些忌讳。若是三公子跟小姐说笑,两人纵是闹腾起来,三公子抓着小姐拍她的头捏她的脸,主上也不说什么 ,但旁人不行。

尤其是大公子,安准。

当下,房里是吵吵了一阵子,接着就见四公子走了。小姐那里睡了,他喊人进去,将房里多点灯火,照得明亮之后,又要准备药酒棉布之类。

我端着东西进来时,就见他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喊了小姐一声。她睡了,自然不答应。他轻轻摸她的脸颊,仿佛是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姐许是醉得太厉害,说梦话时流泪,说自己疼。

我把东西放到他面前,退出里间站着。他起身,慢慢把棉被掀开,双手慢慢把小姐穿着的长裤卷上去,露出了她膝上的伤口。雪白的肌肤上布着鲜红的血,很是刺眼。

他躬下身子,接着灯光,慢慢给她的伤口上药。

人的动作若是至轻至微,手指便会微微发抖。

上完药,他把纱布缠到伤口处,本来是包扎好了,他摇摇头,拆下来,重新缠,第二遍,他又皱眉,再拆了,重新缠。

总归,不是怕太紧束得她难受,压到伤口,就是怕太松,伤口要裂开。他自己无数次受伤,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都只是洒了药随手缠了伤口,从来也没有这样小心过。

是心里被她的伤口牵痛,才会总找不到办法。心疼怜惜得过了头,以至于不知所措。

这一番忙完,我本以为他是要睡了,就打算灭几盏灯退出了,他却说:“把炭炉弄过来,准备热水。”

我们几人便去收拾。

床榻附近被烘得热气腾腾,再加上热水的水汽。

他沾着灼手的热水,慢慢为她擦拭身子。

天下的男子,有千千万万。

可,有几个人,是在无以复加的伤心之中,在永无机会的绝望里,埋着自己的伤心和绝望,弯下身去,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伤口反复缠那一截雪白的纱布,为了让她睡得舒适,深夜疲惫之时还不忘替她出去周身酒气?

他是她的敌人。他是。

就是因为做了她的敌人,他才这样卑微。

连爱,都只敢放在她熟睡时表露。

小姐开始咳血。四公子来诊了一番,那脸上很不好。

这情形跟之前她练邪门功夫之时很像,找不出原因来,也没办法,给她喂药,反而叫伤更重。

他多半是怀疑小姐故意而为。

当天黄昏,就带名女子来。

这样的事,也只在多年前发生过一次。小姐在顾主上的大宴上顶着南宫却看,闹得沸沸扬扬,他兴许是为了气她,把一名小姐留在山庄里做客。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让那位小姐进他的院子。

这次,他准许旁的女子进院子了。

我正在疑惑着,看见他对一旁的环月打了个手势。环月跑进房去了。

定然是安排好了戏码,刺激小姐。

她糟蹋自己的身子,叫他心里痛苦,他断然,也不会叫她好受。

我一直在房外,不清楚里头出了什么事。正是过年,下人们之间的事情也多,我忙得手脚都找不到地方搁。

不多时,婢女们之间传言,说是先前被主上软禁在山庄里的南宫却,竟然在小姐身上下了毒。他对着主上放话,保准这毒是谁都解不开的,若是他不肯放小姐离开,就只能等着她被毒死。

原来,竟不是小姐自己闹腾。

我们都想错了。

我这里正担心着,就又来了传言。山庄里的婢女们最是喜欢打听这一类的事。

李家有祖传神丹,传到这一代,只剩了一颗。传闻这颗药丸能解开一切奇毒,医治百病。

我听了消息,才记起来。

他先前可以同李家亲近,还带着李小姐来院子里,原来是有缘由的。那阵子小姐正病重,大约,他就是为了医治她。

可多日以来,李家既没有给他药丸,也没有告诉他配药之方。

很快,小姐毒发。

那一日一夜之间,他扔下了战门所有事务,概不见客,只守在房里。小姐痛苦异常,在床榻上翻滚,他别开眼,既不敢看,也不敢靠近。

我眼前忽然闪现出过往情形,他重伤回山庄,不见小姐,将自己关注房中,把匕首烧得滚烫,剜下腐烂的皮肉,撒上药,脸上苍白,但平静如常。我曾猜测,连自己的生死苦痛都能扔到一旁,天下还有什么让他畏惧。

现在,他畏惧了。

小姐毒发结束,脱力昏迷。他抱着她,抬起一只手来轻轻在她后背上拍,如同哄恬然入睡的孩童。我在窗外,望见他坐在汗湿的床榻上,静静望着窗外寂寞的夜。

第二日。

他终于血洗了李家。

那粒药丸被小姐毁了。

她兴许是恨他草菅人命。

他整日整日忙累,为了重新找一个法子,救下她。

我能猜到,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她交出去。

连我们都知道,这场局,简直就是南宫却在诈他。南宫却是姬家人,那便是小姐的亲人。先前都是他在暗中保护小姐的,即便是拿着小姐的命威胁主上交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妹妹被毒死?

归根结底,不过就是看谁能耗过谁罢了。只要山庄里坚持不交人,等到小姐快要中毒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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