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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他陪三月站在夕阳里。荒原上掠过的风撩起他酒红的发,如血的残阳映着他的脸庞。他们站在高地上,俯身望去,遍地是堆积的尸体。秃鹫哀鸣,血光漫天。沙中浸满的血,是谁的?
那时他说:“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以至于我都有些不敢面对。经历过太多死亡的人往往会变得脆弱,看着昨日的兄弟今日已成一捧枯骨,你明白那种感觉吗?那种死亡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明白那些感受,我的生命上背负了太多人的生命,他们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为何一直不愿再挑起战争。不是甘心,只是不愿。其实啊,这趟镖我是可以不接的,只是人偏偏就是这种贱骨头,明知无法自主,却忍不住去赌。”
那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说那么多话,其余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冷淡的沉默的。
那么,现在呢?三月你又凭什么去赌?
二月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
又是新的一天了。
三月,你还好么?
他不知,昨晚,大漠中的五骷岭,是一晚不眠血夜。
第27回落泪成珠·拾贰·孤村血夜
守卫站在院门边,手握剑柄,面色肃穆,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巡视的人步伐整齐的绕着不大不小的院子,没有丝毫的懈怠。进入院内只有一个门,两个守卫看守,院墙翻进去比较费力气,也容易暴露。这一刻,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
屋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院内进进出出的人,均身着黑衣,银线刺绣,这里是晶剡毒门无疑。
三月坐在树枝上,借着冬日依然繁盛的枝叶掩住身形,静静的等待着。越危险,越冷静,多年来在生死中历练出的性格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在等,即使是心急如焚也在耐心的等。他是一个人,而要面对的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而他必须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否则,谁也别想逃出晶剡毒门这个鬼门关。每一件兵器都淬毒,若想不死,便是最好不要受伤。所以他要等,等那个时刻,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黎明之前,黑夜的最后一刻。
天色微亮,星光黯淡。守卫的人经不住整夜的疲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这个时间都不让人睡,真TMD要人命。
“他该来了。”鸠自语,向四月所在的房间走去。或许,什么都说出来,他会轻松很多,接下来,你能不能活,他能不能活,便是只有天知道了。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唔?!”
两个守卫还来不及叫出声便被人捂住了嘴,什么东西准确的从后向前贯穿心脏,顷刻之间毙命。他们睁大了眼睛,像是想看清凶手是谁,无奈为时已晚。如果他们知道是一个人杀的他们,而且是用嘴吐出的果核,不知会不会在黄泉路上再被气死一次。不错,正是三月刚才吃掉的两个野果的果核。他们还温热的身体被人小心翼翼的放到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借着未央的夜色掩盖,三月向室内走去,他神色冷峻,双手中已经握着了至少十枚飞镖,而匕首的柄,也移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时巡视的人正好走到从大门的第一转角过后的几步之外,等他们巡视完一圈回来发现尸体,保守估计天也该亮了。判断分好不差,这才是他该有的实力。
突然间,窗**出一排排箭羽,似乎是早就等待着他这个猎物。本能反映的想找到掩体,可事实出乎他的意料,院内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难怪刚才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原来是为了清空院内。他只能皱着眉,狼狈的滚向一边,再站起。侧身,翻滚,尽量躲过飞来的箭矢,只是左手臂还是被飞过的箭擦伤了,黑红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来。所幸,片刻之后,箭雨停歇了。片刻的喘息时间,三月将最后一颗解百毒的丹药放进嘴里。还不容他多喘口气,大批的人就杀了出来,院内顿时火光闪动,杀声一片。无数人还未近身便死在了飞镖下,好不容易近身的还未来得及伤到他便匕首一击致命。或是划破颈动脉,或是贯穿心脏,只要出手,无一不见血。此时的三月,俨然从地狱而来的修罗。
房间内,四月的心一点一点虽在外面的厮杀惨叫声悬起。
“絮儿你应该先担心自己。”鸠微笑着走进来,照旧在四月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该把你还给他了。”
“这么简单?”四月皱眉问道,“千万别告诉我你改邪归正了或者你对我旧情未了,我还不至于那么好骗。”
“当然。”鸠起身走向窗边,“其实不论他是否来,我都会放你离开。雇主的目的只是要你耳聋眼瞎而已,并不要你的命。再过一会儿,药效就该发作了。
“不可能的!我明明。。。。。。”四月惊讶的喊出来。
“你却是很小心,絮儿。”鸠打断道,“你吃东西喝水之前都会先用你手腕上的银链子试毒,还会将那些东西混在一起试混毒。可惜了,我是用药水浸泡了你现在躺着的床单,被子,枕头。药已经日渐存积在你的身体里了。别疑惑你带着的银饰怎么没变黑,因为那不是毒,而是世间少有的仙草,只不过是至阳之物而已。对于三月来说是很好的补品,可是对你的至阴之躯来说,便是在好不过的毒药。虽然药量很小,但是也足以让你眼瞎耳聋了。可我不曾料到你还怀了他的孩子,这个样子的话,孩子怕是保不住了,除去眼瞎耳聋之外,恐怕还会手足皆废。现在我也救不了你了。好了,讲解到此为止,我再不出去的话,怕是要有太多人死于非命了。”说完,便离开了。
院内,三月用尽了所有的飞镖和能够投出去具有杀伤力的东西,现在,他只能握着匕首,准备这与对手短兵相接。虽然之前一直很小心,但肩上还是被划了一刀,亦流出黑色的血液。这算是好的了。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未曾想,对方潮水般的攻击突然停了下来。他站直,调整呼吸,尽量不漏破绽。内力不敢过分调动,这毒素太狠,单者为毒,合起来又是百变的混毒,即使靠着解百毒的丹药也只能勉强压制,还不敢动用内力,害怕着一发而动全身。
鸠缓步从人群中走出,面色平静。他开口道:“到此为止吧。进去后,右转,走廊尽头,左转,尽头那间房间,四月在里面。单凭你姐姐那个药怕是只能压制住你体内毒素的蔓延,不要动用内力,快些回去让她给你治,或许还能完好的活下去。我已帮你备好马车,我们就此别过。”
言毕,众人皆一步步的退出去,鸠也消失在最后的夜色里。
“你为何这么做?”三月问道,“千辛万苦将四儿抓来,又这么轻易让我带走?”
“即使你不来,我也会这么做。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是不是你所说的‘轻易’,我就不知道了。后会无期吧。”言语飘散在风中,人早已消失在未明的夜色里。
天空开始慢慢变得澄澈,夜已走到尽头,三月推开门,向昏暗的室内走去。
墙壁上的烛火照着长长的走廊,在地上拉出支离破碎的影子。走廊尽头房间的门在阴影中沉默。三月的脚步渐渐缓慢下来,越是靠近,越是心慌。
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一般,他终于站在了门口。伸手,推来,他霎那间呆滞。他终于明白了,鸠那句话的含义。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苍白的脸色,细密的汗珠顺着脸庞滑下。眼角,耳廓上,一滴滴滴落下的鲜血融进红衣里。白色的床单上满是血污,一点点顺着下垂的部分滴落在地上,染红了大片地面。
四月像是碎了的瓷娃娃,躺在血污里,湛蓝的眸子毫无色彩。
“四儿。”他轻声唤着,像是害怕声音太大会让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彻底失去生机似的。女子没有动,甚至神色都没有变化,依旧如他刚看到的那样,望向门的方向。
他慢慢的走近她,慢慢的伸出手,将四月轻轻的抱进怀里。他没发觉,他全身都在颤抖,他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他害怕自己会失去她,失去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女子。
她靠在他肩上,像是毫无意识的傀儡,只有那轻微的呼吸,隐约的心跳证明着她的生命依旧存在。
“四儿,还好吗?”他在她耳边柔声的问道。她的手指动了动。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残存的听觉,听到了方才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沙哑的,温柔的,熟悉的声音,即使只是勉强听到了那句“四儿”,她也辨得出那声音的。
她尽量摸索着回抱他,靠在他怀里。阳光寂静无声的照着两人,一个黑衣红发,一个红衣黑发,女子依偎在男子的怀里,四周尘埃飞扬,身下血色蔓延,一切回归初始那般静默无言。
半晌后,女子在男子耳边张了张嘴,情不可闻的说了句话。
她问道——“三月,是你么?”
第28回落泪成珠·拾叁·半生半死
“三月,是你么?”
“是我。”三月回答道,搂紧了怀中的女子,像是害怕再次丢失一般。
“什么都别问。”四月的声音还是那般细微,“我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脚也会废,孩子也没有了。三月,我只剩下你了,在我还能动的时候,让我好好抱抱你好么?”
三月没有答话。他皱着眉,伸手点了怀中女子的穴道,然后开始不要命的运起内里来。
什么毒素蔓延,什么十分危险,什么命悬一线,统统见鬼去吧。我什么都不要管了。我现在就是要就四月,我自己怎么样都可以,但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管你是用的什么药,一并过到我身体里来好了。
像是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不顾一切的要去坐一个明知道危险万分的事情。
三月,你可知,为此,你会付出什么代价?四月之后又会付出什么代价?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要充英雄。以身过毒,命不久矣。
四月毫无知觉的靠在他怀里,三月静静地用内力引导药素到自己体内。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平静,当然,他也必须平静,若是现在急火攻心的话,那么要死的就不仅仅是他了。以身渡毒,本来血液已干的伤口又开始涌出黑色的血,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但是,内视的话,身体里的毒素并未减少,反而是开始跃跃欲试,渐渐压制不住了。
三月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这次,怕是命再硬也闯不过了吧?只是,在看着四月身上渗出的深褐色的汗水和刚才偏鲜艳的血渐渐回复正常的颜色时,所有的阴霾便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呐,知道么,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
夕阳染红了大地,照着两人,映出最美的颜色。三月将四月移至床沿,让她可以比较舒服的靠在。她的手还在他腰间,一直不曾滑下来。而她搂着的那个男子,早已没有力气去做其他动作,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了,连将她抱上床让她舒舒服服的躺一会儿都做不到了。他轻轻的倒了下去,靠在她怀里,搂着她,睁开的眸子里浸满了满足。瞳孔慢慢失焦,眼前模糊一片,最后眼中的,是一直印在心底的,那么盛大的红。
男子闭上了眼眸,靠在女子怀里。女子搂着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眸。夕阳温柔的微笑,将最后的热度投在他们身上。相拥的两人都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中,安静的睡着,丝毫不曾警觉。殊不知,命运之神已经悄悄的拨动了指针,磨损了三生石上的刻痕,命运开始变的扑朔迷离。
明月初上,玉盘圆润。正月十五了,已经开春了。三十那日晚上,大家正好到了一个小镇。晚上的时候,在一户只有一对老人的家里借宿。那日,室内灯火通明,火炉的光映的众人脸都红彤彤的。老人家很热情的招呼,说是从来没这么热闹的过过年了。大家在团圆饭桌上谈笑风生,饮酒高歌,吟诗作对,觥筹交错,年味十足。虽无亲朋,但有好友。如今却是叛的叛,散的散,亡的亡,沦落四方。友情太轻了,甚至于沦为了利用的工具。算背叛么?如果是友情的话,那么是不算的。为什么?因为对方从未真正和你做过朋友,既然不是朋友,又哪来的友情?既然没有友情,又何谈背叛呢?是啊,人各有志,天涯殊途。
醒来的四月不知时间,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还能动,还没有被废。四月微微一笑。
“三月?”她抚着怀中男子的头发,轻声唤着。
没有回应。她霎那间慌了神,摸索着探她的鼻息,而忽略了其他的所有。还好,是不是睡着了?她自我安慰道。她看不到,所以不知他面色苍白,满身虚汗,衣服干湿了无数次,留下些许白色的盐渍。她刚才都没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湿了的发贴在脸色,还有不曾停止的渗出的汗水。而现在,她已经注意到了。
“三月!”她更大声的喊道,还是没有回音。她这次真的慌了,焦急的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