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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远方吹来,还带着这炎炎夏日的滚烫气息。照在人的身上,就仿佛是给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一般,眩目而且耀眼,陶心然在抬起头来的一刹那,被刺得生痛的眼里,她的早已干涸得没有一丝湿润的眼里,忽然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那是眼泪,那是因为极度的难受,却一直隐忍着的眼泪。因为过度的忍耐,使它生生地停滞在难过的心里,直到到了这一刻,终于都流了下来。
眼泪的存在,只不是为了证明悲伤不是一场幻觉。而她不是幻觉,而是切实的绝望,以及失落。
陶心然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睛。
浮风,送来夏日的花香,带着淡淡的青草的香气,还有远方的自由空气的气息。
在这一刻,这片草原的天,这片草原的地,就连这片草原上的花儿,草儿,都是自由的。而且是奔放的,将属于自己的生命的美丽,自由自在地绽放——只不过,在这片自由的天地里,她的所谓的自由,只局限在这部马车里而已。
耳边,又响起了那首歌:“云白,草绿,花红,酒醉……风从草原来,吹动我心怀。吹来我的爱,这花香的海……我从草原来,温暖你心怀,不变我的情,那天蓝的爱。我的马,在天山外,迎风唱着天籁,岁月已更改……”
那样的歌儿,不知道在她的心里,梦里,响起过多少次。那样的歌儿,曾经激起她对草原的无限热爱还有眷恋。可是,当她和草原如此接近的时候,除了看到了一望无垠的长长的草叶之外,就只看到了阴暗和沧桑的另一面——阴谋,杀戮,伤害,迷失。
那是人的本性之最恶劣的一面,随着年轮的增长,随着对权利的最大的追求,仿佛是秋风过后的落叶一般,将所有的温暖的,甜蜜的记忆,封杀在夏末的最后的缕记忆消失之前。
要么忍,要么残忍……
于是,她总是躲在梦与季节的深处,听花与黑夜唱尽梦魇,唱尽繁华,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
“王妃,我们就要到了……”马车这外,阿奴的声音,从不停地交错的马蹄声的间隙里。带着和平日不一样的低沉,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静静地响起。那样的轻柔的女声,很快被淹没在这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里。
风,带走她的声音。
陶心然静静地“哦”了一声。
其实,她早就听到了。
渐密的马蹄声,来往行人的怒喝声,军士特有的吆喝斥令声,这一切的一切,都使陶心然感觉到,她们这一行人,已经离她们的目的地,渐渐地近了,再近了。
可以预测到等待着她的,即将是什么。陶心然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按紧了怀里的一样东西——那是她为自己的这凶多吉少的一行,预备下的最后一条后路。可以帮助她,在最后的绝境里,帮她最后一次……
在走下马车的时候,陶心然后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密集的帐蓬角落里露出的那一角蓝天,以及身后的长长短短的草叶组成的一望无垠的新绿。
然后,她站直身体,在扶住阿奴的手里,感受着彼方手心里传来的一阵一阵的热气,她忽然微微地笑了笑。
空气里的窒息,随着她的浅淡一笑,全部都消逝在一流而逝的风里,只有眼前的喧嚣,才是唯一的真。而陶心然忽然发现,此时的天地,依旧是天高云阔,依旧是自由来去……
原来,一个人只要不再想要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什么都可以放下。
而她,就从这一刻开始,将什么都放下了……
318——鸿门宴'二'
华丽的帐蓬之中,明珠为辉,玉杯盛酒,华丽无比,金碧辉煌。
如此华丽的帐蓬,却只有三两人陪坐。沉静如水的空间里,隐隐约约地流动着一种叫作“沉默”的东西。
年轻的皇太子一身正式的太子衫裙,端坐在高堂之上。他的左下首,则坐着那个鲜少现于人前的二皇子端木星。不得不说,虽然此次和端木齐,端木灼联袂而来。可是,身为二皇子的他,却始终沉默得仿佛一块磬石一般——
可以说,自从踏上这一片土地,沉默就是他的代言——不论是端木灼的失踪,抑或是端木阳的被擒,在他的心里,都仿佛是事不关己的陌路往事一般。他所采取的态度,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不闻不问,不听不讲。
那是一种心的淡漠,那是一种心的流放。这个年轻的皇子,已经仿佛已经将除了躯壳以外的东西,全部都放逐了,到了最后的最后,就连希望,都不曾留下。
那是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他们都是没有希望的东西。
又或者说,他们的现实,太过残酷,任何的希望,则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于其去伸指等待,倒不如奋起而夺之。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即便是兄弟之间,亦是如此。
端木星动了动身子。在所有的不停的杯盏交错之间,他就连微笑,都不达眼底。面对着满堂的欢声笑语,面对着摆满的美酒佳肴,端木星的映着无数灯火,仿佛是映着漫天星斗的璀璨的眸子里的冷光,仍然带着一种只管自己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冷淡笑意。
不得不说,最是讨厌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可是,身为同行而来的兄长,四皇子端木灼已经失踪半月,至今音讯全无。所以,身为二皇子的端木星,虽然不耐,可是,却也不能缺席那些内里目的不清,外里却是冠冕堂皇的所谓的宴席。
他不过是来充充场面,满个人缘的。
可是,他始终是沉默如水的。
自从一坐下来到现在,他都是垂眉敛眸,一言不发。一对冷若灿星的眸子,始终地望着打开的帐蓬门外,那个正缓步而来的,年轻的三皇子妃,冷淡的眉色之间,依稀有一抹说不出的讥诮的笑意——
端木星是真的想要看看,端木齐的这出戏,究竟要怎样地唱下去。
刺眼的阳光,跟随着那个女子的脚步,一寸一寸地朝着满堂的宾客逼近,而那个安步当车的年轻王妃,那个披一身璀璨光影的年轻王妃,正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表情,来到这座华丽,却冷冰冰的帐蓬里。
在这里,酒是唯一的取暖的工具,只不过,暖和的,是人心而不是肌肤。在这里,酒是唯一的知心的东西,在悄无声息地落下肚的一瞬间,给你带来最真实的灼痛。
而人心,亲情,只不过是一缕轻雾,在飘过来的一刹那,你可能会感觉到。可是,只要冷风飘摇而过,那么,你就连它的背影,都无法捉到一缕……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别人猜不到的不知所措,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利益之外的无关痛痒。高朋满座,无一知己,杯盏交错,只看得到虚伪……
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华丽的帐蓬之内,铺着大红色的波斯地毯。倒映在满室的灯光之下,仿佛是被血色包围的巨大空间一般,只要一眼望去,就会令人想到盛满鲜血的血池。陶心然走在上面,就仿佛踩在厚厚的冬雪之上一般,脚触柔软,“沙沙”有声。
一步,两步。
她的每一步,都仿佛是踩在刀刃上,每上前一步,就会感觉到一种另类的,说不出的窒息。
那是这里的酒色,还有那个端坐其上的男人,在用一双看猎物一般的眼神望着她时,带给她的,说不出来的窒息。
恍然感觉到,自己就是一尾正放在温水里的鱼。刚刚开始的感觉是温暖,到了最后,就变成灼热。
宽敞的帐蓬里,明珠辉映,琉璃灯高挂。可是,如此温暖的帐蓬里,并不感觉到炎热。那是因为四周的角落里,都摆满了未融化的冰坏,丝丝的凉意,正从角落里,静静地渗。渗入到空气,渗入到毛孔,最后,消失在人的呼吸里。
陶心然在帐蓬的最中央停下了。她极目望去,如此奢华的宴席里,却只有寥若晨星的数人。摆满食物的长桌后面,对对都是深意莫测的眼睛,此时,正用群狼望着羊羔的眼神,明明暗暗地望着她。就仿佛是天宇之中,躲在云层的背后的星斗一般,色泽各异。
陶心然,敛了敛呼吸,然后衽裣一礼,淡淡地开口:“弟媳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陶心然冷冷地扯了扯唇。
忽然,某处遥远的记忆被揭开了一半。她忽然看到,一张年轻的英武的脸,正浮现在她的眼前,几乎是用一种极其淡漠的声音,对着她介绍道:“来,心然,见过太子殿下……”
心然?
那是端木阳从来没有对她用过的称呼。
如流星一般的记忆仿佛是过眼云烟一般地交错而过。脑海里的某一个片断,和眼前的人的脸重合。可是,就在重合的一刹那,陶心然却敏感地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太子,并不是眼前的这个的——彼太子,非此太子……
心,一霎时怔住了。
陶心然呆呆地望着明灯辉映之下的,红得仿佛滴血一般的红毯,忽然觉得自己的头,撕裂一般地疼痛起来——
多么不合时宜的痛。
多么不合时宜的失态。
头顶的人,忽然淡淡地咳嗽了一声。仿佛在提醒着那个弯下腰去的女子,此时是如何的忽略了向为主人的自己。
陶心然应声抬头,眸子里的没有掩饰的清澈,还有近乎懵懂的神色,就在这一个刹那,利剑一般地刺入了端木齐的心里。他只觉得呼吸都滞了一滞。
然后,他的唇角静静地扬了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
端木齐的对陶心然的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落照的引导。
那个充满智慧,可是,一双眸子深邃得仿佛草原的天一般的落照,固然之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可是,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冷傲。
可是,她独独对那个来自中原的年轻王妃,赞誉有加。她甚至告诉端木齐,那个表面看来,温婉可人,仿佛大家闺秀一般的年轻王妃,有多少的令人难以企及的高雅绝丽之处。
于是,虽然觉得不合时宜,可是,越来越觉得床空枕冷的端木齐,却渐渐地迷上了落照所描述的那个女子。
于是,端木齐下定了决心,要将那个如此“过人”的王妃,据为己有——当然了,在那之前,他还得先看看,这个所谓的三弟媳,可真有落照所说的那么好?可真值得他伸长自己的充满期盼的手?
319——孔雀王的故事'一'
就在陶心然收回眸子的那一个瞬间,端木齐说话了:
“本殿喜欢聪明的女人,那么,聪明的弟媳,可是为这个宴席带来了什么令本殿惊喜的东西呢?”
端木齐用的不是对自己的所谓的弟媳应该用的语气。可以说,他的话,直指中心,他想要看一下,这个看来充其量只能算是清秀的女子,究竟怎样的显示出自己的聪颖,怎样地显示出自己的过人的一面。
猎艳心切的他,实在不想收获一场失望。
如果方向错了,停下来就是前进。
端木齐的语气,十分的高傲,他肆无忌惮地斜睨着陶心然,那神情,那语气,仿佛陶心然就是放在他的面前的一盘菜一般,任他分配,任他左右。台下女子的那张脸,虽然并不十分出众,她的本身,却有一种清雅如莲,脱俗出尘的清新气质。令人越看越移不开眼神。端木齐的眸子里的光,又隐隐地变了一下。
迎着那样的寒凉的眸光,陶心然落落大方地站直了身体。她的脸上,静静地露出了一抹说不出的清淡笑意,既然这个尊贵的太子殿下喜欢看。她就让他看个清楚明白呗?反正,只是看着,也绝对少不了一块肉的……
知道在这个大草原上,因为生存条件恶劣,所以,变得极其艰难,又因为男多女少,所以,这生活在大草原上的女子,通常会和畜牧一般,变成男人的私有的财产。而在当事人死后,他的所谓的“财产”,甚至包括他的妻子,都由他的兄弟来继承。
所以,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于所谓的“贞,洁”之类的东西,都看得仿佛是落在叶尖的的朝露,仿佛是滴在尘埃里的水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淡之又淡。恍若无物。
不论是在古时,还是在现在,那些个将别人的妻子据为己有的事情,屡见不鲜。更有甚者,在一些家族之中,兄妻适弟,妻室互赠,更是寻常而又寻常。
所以,端木齐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并非是玩笑,而是认真。看到端木齐的表情,一直侍立在陶心然身后的阿奴蓦地抬起了头,想要作出一副怒目而视的样子。
可是,陶心然微微地转眸,制止了她。明亮的灯光之下,那个脸色苍白的王妃俯下身去,对着高高在上的太子,微微地作了个揖。再抬起头来时,已经变得笑颜如花。
陶心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上前两步,对端木齐说道:“殿下身为未来的国主,这九天之下,奇珍异宝,凡是世间的东西,您可以说是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