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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可以一次睡上四个人的雕花核桃木四柱大床,床柱上垂挂着与壁纸同花色的织锦缎床缦。彷佛顶天高的床柱上有典雅的几何花纹,经过抛光处理的细致表面,在窗外阳光映照下,发出一种月光石才会闪耀出的柔和光芒。同款式的床头柜、五斗柜、两张单人手扶椅及小圆桌,摆在窗边、造型雅致的写字桌、玻璃展示柜、圆形抽屉矮柜、玫瑰色丝绒躺椅,以及如魔镜般沈睡在更衣室门口边的米白色华丽梳妆枱,也都华丽得很不真实。
更不用说那些只会出现的精品店橱窗后面的镶金瓷器座钟、成对的中国花瓶、水晶烛台、跳舞的瓷器人偶摆饰、希腊石膏像及质地轻柔的蕾丝床单、蕾丝抱枕等。另外,一张横躺在床前,有如栗子奶油般色彩柔和的棕色波斯地毯,勾勒一圈淡粉红色系、由繁复的花草和几何构成的异国风味织纹,简直就像是从《一千零一夜》里面直接飞出来的神奇飞毯。
整体而言,房间布置呈现一种淡雅、纤细、深具女性柔美特质的优雅景致,与我熟悉的世界是完完全全地截然不同!
也许这里是伊甸园里的某一角,伟大的上帝在下一秒钟就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然闪雷,大声怒斥道:「滚!这里岂是妳这种渺小卑微的人类能够进来的地方!」然后将我轰出千里之外。
我……真的可以住在这种这么美丽的地方吗?
「小姐,」珍妮笑着说,然后打开另一只崭新的牛皮镶金边硬壳行李箱,那是法蒂玛在布鲁塞尔买的,里面装满她为我添购的新行头。「我先帮您把衣服挂起来,待会儿您要去见爵爷时要穿哪一件衣服呢?」
我回过神,转头对珍妮微微一笑,「都可以,妳帮我挑吧。」
「好!」珍妮露出开心的笑容,指了指窗户边一扇绘有中国风味花鸟图案的米白色屏风,「小姐,浴室在那边后面,热水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先去梳洗。您要我帮忙更衣吗?还是要再更换热一点的水?」
「都不用,这样就可以了,谢谢。」我客气回答,然后走进空间不大,地面贴上白色及粉红色系马赛克磁砖的长型浴室。
浴室里靠近门口处,有一个附有镜子的铜制脸盆架,上面挂着毛巾;尽头处则摆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黄铜浴缸,浴缸里注满热水;在浴缸旁边的小桌子上,有一迭折得很整齐的柔软米白大毛巾、一束插在水晶花瓶里的可爱花朵、装在雕花水晶罐里的粗砾海盐、干燥玫瑰花瓣、好几罐泡澡用的精油、一罐小苏打粉、搁在银盘上的三种不同香味的肥皂(玫瑰、熏衣草及柠檬马鞭草),桌边黄铜钩上挂着一块海绵和一根长柄猪鬃刷子。另外,脸盆架旁边的墙壁上还开有一个小门,门口挂着白色蕾丝门帘,我掀开帘子,发现里面是一个如厕的小空间。
梳洗到一半,珍妮拿着我的换洗衣物闯了进来,让我吓了一大跳,感到很不好意思。
噢,嗯……我张大眼睛看着她,惊讶地说不话来!
「小姐,」珍妮像没事一样,走到浴缸旁边,语气稀松平常,「洗好了吗?洗好就请您站起来,我帮您更衣吧。」她顺手拿起一条大毛巾,站在我面前。
「没……没关系,请妳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虽然法蒂玛已经事先告诉过我,贴身女仆大概会帮我做哪些事,可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心里准备,在别人面前袒露身体。
「小姐……」珍妮立刻露出一脸难过的表情,垂下肩膀,怯怯地低声问道:「您是嫌我会笨手笨脚,太粗鲁吗?虽然这我是第一次作贴身仆人的工作,可是我已经跟玛丽亚大婶学了两、三个月了,我做得来,小姐您不用担心。让我服侍您好吗?」
我张大嘴,不知该如何回应。
噢……踌躇了片刻,我只好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表现出不自在的尴尬模样,让珍妮顺利完成她职务上的份内工作……
「小姐,这件衣服的颜色跟妳的眼睛很相配,妳穿起来很好看喔。」珍妮帮我换衣服的时候,翠绿色的灵巧眼眸闪着笑意地对我说。
她帮我挑选的是一件高腰丝绸洋装,白底蓝条纹,搭配一条水蓝色丝缎腰带,还有同款的平底鞋。
我不知道穿起这种现在流行的希腊风格长袍好不好看;不过,还好法蒂玛帮我买的都是领口比较高的样式,该遮住的都有遮住,这样我就可以接受了。
我那一头蓬乱鬈曲的黑发也被珍妮梳得光亮,然后将耳朵两边的头发编成自然的辫子盘在脑后,其它的头发让它们垂在肩膀后面。珍妮还从梳妆台上绘有玫瑰的陶瓷收纳盒里面,拿出一个精巧别致的珍珠发夹,帮我别在头发上。
我尽量不去理会心中的忐忑,跟着珍妮来到伯爵大人的书房门口。
「小姐,爵爷就在里面,您直接敲门进去就可以了。我等一下再过来带您回房间。」珍妮说完,微微屈膝,然后就从仆人的通道出入口离开了。
我深深舒缓了几口气,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才轻轻敲两下厚重的桃心花木门,然后开门走进去。
窗帘敞开的书房一片明亮,不过,里面却空无一人……
环视了一下这间以深色木头的暖色调为主、风格沈稳的房间。墙壁以橡木为壁板;门口左侧的空间以一张厚实的橡木大书桌为主,墙边有一座摆满精装书籍的高耸书柜;右侧花冈岩壁炉前的土耳其地毯上,有一组橄榄绿丝绒沙发椅,围着一张雅致的椭圆茶几,靠近门边的地方摆有一个镀金木头橱柜,上面有好几瓶酒、水晶雕花醒酒瓶及酒杯。
最吸引我目光注意的是一个放在书桌前的落地大型地球仪;一座靠墙摆放,约莫半个人高、刻有埃及神像及象形文字的石碑,上面还有缺角跟裂纹;柜子上的几只希腊古董花瓶,黑底绘有橘红色花纹及希腊人物;以及小心陈列在玻璃橱柜里的昆虫标本、史前植物或小型生物化石,甚至还有好几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头盖骨、大型骨头和其它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房间里没人,我只好越过沙发椅走到窗户边,站在窗枱前眺望窗外的景色。门前的大理石圆形喷水池旁,有一个男性仆役正用长竿上的网子捞起水中的落叶;更远处的几何造型花圃上,还有园丁在修剪被整成方方正正、枝叶茂密的灌木丛。
「罗莎蓓儿?」一阵低沈严肃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甚至没听见开门声。
我缓缓转身,镇定地望着那名站在门边的高大黑发男子。
他楞了一下,眼里撂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诧异。然后又立刻恢复成面无表情,以公事化的口吻对我说:「妳好,欢迎妳回来。」他微微颔首,脸上并没有笑容。
这个人就是父亲的弟弟……怎么可能?他看起来……呃……太年轻了吧,应该不到三十岁吧?我还以为他与父亲的年纪差不多,应该也是四十多岁左右,甚至可能有跟我一样大的孩子了,没想到……他竟如此年轻!
「我是你的叔叔,阿佛萨斯詹姆士冯克劳思。」他的语气仍旧平板冷硬。
我迎上他严峻的目光,对他微点一下头,屈膝行礼,表情维持淡定。
他的皮肤黝黑,略显刚硬的五官线条分明,浓密眉毛下有一对宛如深潭般的黑色眸子,不能够算是英俊,但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我感觉自己像是面对一头伺机而动的印度黑豹,聪明、机敏、冷静,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不过,我并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轻蔑的目光。
「我想,」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法蒂玛已经对妳大概说明过宅子里的状况了。家里人口简单,我母亲正在修养,需要清静,所以她几乎不出房门。等一下法蒂玛会带妳去向她请安,她不喜欢别人打扰,平时除非她叫妳,否则妳不需要天去她向她问安。至于我,我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宅子里,妳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谢尔德先生或法蒂玛,他们会全力协助妳。妳现在也算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也是宅子的主人之一。宅子里各处妳都可以随意使用,只要事先告诉仆人们,要他们帮妳整理好就可以了。如果妳有特别的事情的话,可以来跟我说;若我待在宅子里,大部分的时间都会待在这间书房。另外,从下星期开始,我已经帮妳安排了一些学习课程,至于细节,法蒂玛会再向妳说明。」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快速说完,最后问:「妳还有其它问题吗?」
「没有。」我也面无表情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不卑不亢。
「好。」他点点头,简洁地说:「那妳回房休息吧。」
他目光冷冽地看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到他的书桌旁边,拿起桌上的卷宗开始翻阅起来,完全当我像是不存在了一样。
走出书房,是法蒂玛站在门口等我。她带我走向门廊尽头的楼梯间,告诉我:「老夫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午睡完毕,起床也吃过药了。您现在可以去向她请安了。」
老夫人的房间位于北翼的一楼,足足有我房间的两倍大之多。一踏入房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以金色、墨绿和棕色为主色调的宽敞起居室,室内一扇敞开的双开式木门里面,走出一位身材微胖、笑容亲切的中年女仆。
「小姐,您好。」她向我致意,态度恭敬和蔼,「欢迎您回来。请叫我玛丽亚,我是老夫人的贴身女仆,专门伺候老夫人的饮食起居。」
我向她点头问候之后,她告诉我和法蒂玛,「请进来吧,老夫人正等着哩。」走进卧房时,她还转头悄声对我说:「不过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咳嗽的老毛病让她老是睡不好,刚才醒来还闹了一顿脾气。」说完,还俏皮地向我一眨眼,然后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随着她玻а鄱χ迤鸬挠阄参疲雌鹄慈萌烁械椒萃馇浊小⑽屡�
「夫人,」玛丽亚带着轻快的语气说,「罗莎蓓儿小姐来向您请安了。您瞧瞧,她是不是就跟她的名字一模一样,漂亮得就像朵盛开的玫瑰花似的。」
厚重丝绒窗帘半掩的寝室里,显得有些昏暗。一股混和药水、酒精及熏香的浓重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一位坐在镶金雕花四柱床上、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我看,眼神锐利。她靠在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前,膝盖上罩着一件厚厚的羽毛被和一条质料良好的织花毛毯。她的皮肤光滑,不见一丝皱纹,直挺的鼻子及瞿铄的黑眸看得出都遗传给伯爵大人了。就算已经年过半百,深邃优雅的五官仍旧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风采。
我走到床前,恭敬地屈膝行礼,在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之前,就听到她冷淡的声音传进耳朵:「反正我也不是妳的亲奶奶,妳就跟其它人一样叫我夫人吧!」
她傲然抬着下巴,挑眉睨视的神情,在身上一袭高领丝绸睡衣、披在肩上的金线绣花黑色克什米尔羊毛披巾,以及在垂坠在高耸床柱周围,缀有金色流苏的暗红丝绒帐幔的衬托下,俨然就像是一位居高临下、傲视天下且深居宫帏的高贵皇太后,而豪华的四柱大床就是她发号指令的黄金宝座。
「午安,夫人。」我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保持平静从容的态度向她屈膝问候。「您好,初次见面,我是罗莎蓓儿,请夫人指教。」
她抿着嘴,轻微一点头,表示响应。目光接着立刻转向站在我身旁的法蒂玛,「妳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谢谢您,夫人,」法蒂玛的语气还是保持一贯的冷静淡然,「小姐一路上都很客气,不会多做什么要求,我们很顺利地回到府里了。」我听不懂法蒂玛为何要这样对老夫人说,似有弦外之音,不过我并不想深究。
老夫人没吭气声,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然后又将视线移回我的身上。「好了,妳下去休息吧。我也累了,以后没什么事的话,也不用再来请安了。」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见一只浑身沾满泥巴的小狗,巴不得我赶快离开她的视线,好眼不见为净。
「是的,夫人,晚辈告退了。」我屈膝回答。
「夫人,我也告退了。」法蒂玛也跟着与我一起离开寝室。
「好了,玛丽亚,窗帘可以放下来了吧。」在步出起居室之前,我听见寝室传来老夫人口气不悦的斥责声,「就为了看那个小ㄚ头,妳是想让我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张不开吗?窗户也一起关起来吧,那该死的风吹得我又开始头痛了。妳们怎么个个都跟阿弗萨斯一样,真把那ㄚ头当回事,还真的大费周章派人去找……」
回到房间,珍妮已经把房间整理过一遍,我说要自己整理的那只老木箱,她也帮我摆好在床尾的长椅上了。
我吁地一声松了口气,终于卸下这几天悬在心头的紧绷和不安。伯爵大人和他母亲的反应跟我所预期的也没有相差太远。唉……同样的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麻烦包袱吧。
没关系,反正等我满十八岁之后,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回来了!
『叔叔』、『奶奶』这两个名词,仍旧离我非常遥远,就如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