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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温暖,大而轻柔,却不是穆怀春或邵爵,我啜泣:“哥哥?”
有个声音低低吐字:“笨。”
那人将我牵了很久,远离了争斗才终于松开手,我往前一摸,只摸到一块粗糙的树皮,当下泪水直下,谁想竟把眼眶中的血冲净了,再回头仿佛看到一个影子闪过,凝神细看,便见林施施被手立在我身后,弯着双眉笑的别样欢。
但那个牵我的人,一定走远了。
我总结:武功不如人,人生不如意。但转念想,这世上被劫持的人中我并非第一个,转念再想,似乎最近安慰自己的频率有些太高。
我被女阴教抓走后,被林施施捆在一张潮湿的木板床上大概两日有余,日沉日浮,花开花败,我昏昏沉沉,饿到半死,眼睛上被剑划开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无论如何睁不开,那日午后林施施突然来了,她与人在门外交谈几句便推门进来,她开门时候我还能看见另一人身上飘起的一段衣,那么眼熟偏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面无表情望着林施施:“抓我来不是你的本意。”
她点点头,旋身坐在我头侧,裙尾触到我的脸,让我讨厌,“是要找邵爵,可偏偏都不妥协就抓了你这个好抓的,骆姑娘现在可不是他的夫人吗?”
“他做了什么犯得着你们如此?”
她眯着眼,像只野狐狸,“我只服从命令,不过抓你来却有我的本意,我不喜欢你,从我见你第一眼起。”
“很好,我也是。”
她忽然声音一沉,脸色发绿,娜诵幕袒蹋澳愣几松劬簦裁椿挂啦炒海俊�
直到那天她问了这么一句话我才惊醒,原来我以为的坚持是旁人眼中的不知廉耻,既然早是不知廉耻了,我索性丢下脸盘说:“我喜欢他,就是要纠缠,你又奈我何?”
她轻视一笑,说了一句在我心中无法疏解的话:“可你不也喜欢邵爵?”
“不是的。”
“不是?小丫头,人不是时时都有退路的,老天爷不会在你离开一个人的时候恰巧安排另一人接纳你,我会让你知道贪心是何等下场,也会让你看见你怎样一步步失去这些人。”
一个骚客曾作词说:人们觉得失去可怕是因为不曾失去,不曾失去是因为从未得到过。我把不怕失去的胆量说给她听,并将这句诗原原本本念给她,谁想她心眼小如针尖,觉得我在讥讽她,便拈来一张人皮套在我脸上,续而点了我的哑穴和左腿的穴位。
翌日我对着铜镜看的时候笑了笑,深觉一个又哑又瘸,满脸麻子的姑娘没有想象中丑,最多有些难看。
原本我以为这小惩已经足够,直到林施施出现在我面前时才深觉大事不妙,这女人做了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并且扒走了我的鹅黄衣裤,她与我身形相近又爱眉目流转,就连模仿我在门槛上踮脚的姿态也刚刚好,她直接夺走了骆福如这个好名字,我差不多知道她在计划什么了。
霜降之后的第十天,在汴梁城外,我与林施施走过旧时的护城河,就在河边看见了邵爵。那时候斜阳还在倾倒,他坐在护城河边一棵光秃的苦楝树边,孤单的背影在树影下万般斑驳,很像故事里美艳的般若,我拔腿上前唤他,谁知林施施在我穴位一掐,当下我便双膝跪地并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而邵爵始终看着那个假的骆福如。
只是这个时候我肯定了林施施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她可以窃取旁人的声音,还能学人点滴姿态,也许有些人注定是天生的戏子。
林戏子胡乱解释一通后,便说:“小哥,其它的事我们稍后再说,跑了这两天,鞋底都破了,疼的好厉害啊,你背我好不好,好不好?”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骆生批判戏子的一句话:“小福,你看这一台子蠢货,学的会身段,学不会精髓。”曾经我傻乎乎问他精髓是什么,他当下嫌我太过傻乎乎,回苍崖山庄后买了各种版本的百家姓和三字经给我,而如今我终于领悟他的话,林施施学的来声音神态,她却学不来我强大的内心,她说的这些蠢话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她鞋底的破洞也是逼迫我彻夜用粗石磨的。
我想如邵爵这般聪慧的人一定看得出来,谁知道没有,他心神似乎不安,顿了片刻将林施施背起,脚下走的极犹豫,“小福,我有事想对你说。”
我侧耳倾听,却听林施施低声道:“我累了,稍后再说,对了,怀春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侧脸终于肯看我一眼,我自然抓紧机会挤眉弄眼比手画脚,他把脸扭过去,问林施施:“朋友?”
“是一起逃出来的,就是不太老实。”
“看出来了。”
我真心觉得小哥单纯,太单纯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到了汴梁城西侧一处清冷饭庄,邵爵刚一坐下便看了看我,转而拉起了林施施,我伸长颈脖原想要偷听几个字,林施施却暗中用细长的指尖指我,为了不当一世的哑巴瘸子,我把头埋下去,然后看见了小坐在一楼的穆怀春,原来老天就是喜欢将人聚集之后一起折腾。
我原想伸伸胳膊腿,做个张牙舞爪的动作惹得一楼的人的注目,谁想太张牙舞爪了,踩到裙摆从矮窗边跌了下去,随即耳边一串惊呼,好在命不该绝,脸快要着地的时候被穆怀春单手拎住了。
我当然幻想他揉着我的脑袋说:阿福啊,你这死小鬼可把我想死了,可他毕竟没有骆生那样神经兮兮,所以可想而知我有多失望。
他将我摆正之后只淡淡看了一眼,随之而去的就是朝高处望,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假的我——林施施正做了一个推窗的动作朝下张望,乍一望去都是无辜无意姿态,这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一张脸皮长得如此丑恶。
正是如此,我们连一个字也没对上,他便朝那个阿福走过去了。在邵爵面前林施施是漏洞百出,偏偏到了穆怀春面前却假装的那么像,看他们互相一句接着一句,突然自己就绝望了,但转念一想,当下我们是三人,那女人也只是独身一个,傻子才怕她,这便一瘸一拐盘着楼梯往上走,正到门前,突然被林施施撞倒在地。
抬头看见穆怀春立在门前,满脸正色,指着林施施道:“阿福,你在酒楼门外等我,不准进来。”透过他肩头,邵爵正是满目冰凉。
我连一个手势也没来得及做,那小间的门已被穆怀春合上,林施施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不怀好意的笑,她蹲在我面前,用手指掂量我的下巴:“怎么?发现撕不下脸皮还要去求救?你真要安分一些,我敢带你来这里,就有把握你回不去,小聪明别耍,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随后她二话没说将我拽起来,七拐八饶到了一处隔间内,她取了袖底备好的竹筷往墙上一推,竟通好一个圆形洞,她笑,“好好听一听,必然有收获。”
我把心一横,心道大不了听两人争执,震聋一边耳朵也什么大不了,于是凑了上去。
小间中响起移动木椅的声响,极短促,随后是穆怀春说话:“我可以不要你把舍利子交出来,但要你离那小鬼远一些,越远越好。”
“你在说什么?”
“你还要我揭穿多少?幸而我那日跟踪于你,不然你以为当日我不回星魂阁找舍利是为什么?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早就先一步前去把它拿在手中,不但取了舍利子,而且还惹上听风声前来的女阴教,你真是能忍耐,即使被人伤了后背也能强忍着走上一整日不露破绽,你也的确有本事,明明在为你蛮空派的老头办事,却能把那小鬼唬的不分青白,你看清桌上那张飞信,别说不是你的字迹,其实你早与你师父暗中有信,心有计谋,江湖上都说眉君道人是何等真君何等的好人,可你也该清楚,你师父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师父对我有养育恩情,有如家父,纵然家父有再多过错,于我而言终究是恩情大于利用。”
“你能说的出来利用两字,就说明你还不算瞎,我本来对你早没了戒备,全因那小鬼喜欢你,可惜你太不明白这人世,不清楚能得一人信任是多难得的事。”
“我清楚,只是穆四少,你要知道,这事上难以抉择的事太多了。”
后面的争执我没能听清,因为就在此时被人拎起了后颈,那人的笑伴着几声算盘子的声音,“我说林姑娘,你正事不办却为了私仇到这来做什么?怎么现在的姑娘都这么捣蛋?”
我心情很复杂很澎湃,但想起穆怀春说伸手也不揍笑脸人,便用力扭过脖子,对卫小川用口型道:“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新了!
、二
我笑的如此皮笑肉不笑,他却还能笑的满面风/骚实在是种本事,往上算一算,他在马场出卖了我们,是细作是个仇人,想此我再也笑不出来,满腔怒火恨不得揪下他的脑袋玩蹴鞠。
他一只手细长白嫩,随意勾起林施施的脸就有诗情画意在,他掂量着左右看过,方笑道:“少了些东西,不像,一点不像她。”
“不像?”林施施娇嗔道:“你少来,天下易容我虽排不上第一却也是第三,怎样都比你强一些。”
“你以为人人乐于这些小把戏?”卫小川左手捶了捶右肩,心不在焉道:“我说你怎知他们没认出来?兴许人家心知肚明,只是为了骆福如的安危不提起罢了,这年头姑娘们的自信都是从何而来的?还有,这丑八怪是哪里来的,放在眼皮子下都嫌碍手碍脚。”
所以说行走江湖不要讥诮旁人的易容术很傻很天真,就在你冷嘲热讽的时候没准就被人蒙蔽了,自己才是那很傻很天真。
林施施暗中一笑,将我拽回来,“这等劣质姑娘当然是给我干活的。”
卫小川搔了搔下巴,含笑道:“你有什么活可干的,无非是些谋算人心的事,反正这种姑娘大事用不上,小事用着也不放心,我这些天转程去云上山庄,庄中荒废好多年,正缺个人来料理,也正要个皮囊不优不惹人妒忌的利索姑娘,就她了。”
可想而知,林施施当然不让,又不好挑明我身份,但是太过执着于牵扯我,她便成了一个和男人抢姑娘的姑娘,实在不妥当,于是她压碎了牙根,终于把我交出去了,只不过约定半月之后将我还给林施施,我琢磨着毕竟一家的人用一家的人,借人比借东西还啰嗦。
只是看着卫小川笑的眨也不眨的眼眸,我内心的害怕忽然变成一股大风,在腹部用力席卷,五脏六腑也搅为一块。
他就像冻结在冰川内的一条雪色的鱼,摸不着也就罢了,连看也看不清。
我从前觉得卫小川是个特别多话的人,只要有他在,即使那家死了一批人,哭得昏天暗地的葬礼都能被他一张嘴搅的合家欢,所以依照人以类聚这个道理,我觉得他应该也很喜欢和话多的人厮混在一起,结果不然,我是个哑巴,这才他最满意的地方。
壮马拉着两轮马车在伶仃林道上奔驰,他本是望着一路飞逝的初冬景,却忽然抿嘴冲我摆了摆手,我不解何意,他眼神一动,对车外白马上的随从道:“搞了半天这是个聋子,我不想要了,明天丢到街门后巷的枯井里去。”
我简单翻了个白眼,他是真真的不靠谱。
最后我当然没去与井底枯骨为伴,拼死拼活拽着他这不爱听人辩解的家伙,让他明白我闻声的本事健在,他终于挑高眉以示满意,随后推手有意无意的拨了拨白玉珠帘,道:“有名字?”
我用力点头。
“写给我看。”
我扬起手,他扬眉,“……狗二……真是单纯的爹娘……现在起换了换了。”他望了望天外,长发安静搭在腰间,片刻才回过头,缓缓一笑,“小福?”
我顿时冷汗夹背,以为面上人皮被何处的竹签擦破,破了真实身份,连忙拂着额发低头,他抿唇开口:“难道你不满意?”
我点头。
他变脸如变天,昂首离去并道:“其实谁管你满意不满意?”
我望着他很久没有缓过神,因为这个像孩童一样的表情,他曾经时常对我做。
后来我给取名这件事找了两个理由,一个是:他恨我,另一个是:他暗中钦慕我,但是半个时辰的沉思后我否决了前者,因为我找不到一个我伤害过他的理由,又半个时辰之后我否决了后者,因为没有一个姑娘会觉得一个男人给丑姑娘取自己的名字是对自己有意思。
说他对我有意,比说骆生暗恋我还离谱。
在很漫长的一段路程中,寒霜满树,远望如同花色碧玉,我面临车窗,每天盯着云外,心插着双翅飞到天边去了,一边,我想起再度与穆怀春走失这件事,深感人生变化无常,我是个愚人总被命运捉弄,有时候苦恼绝望的胡思乱想,但想要是我们之中死了一个,是不是就能化为幽魂,从此一日千里的追随另一个,而另一边,关于邵爵的,心口处有一点难过,现在也难以言表。
人生在世,你不折腾自己,必然有被人折腾的命。
所以这样一想,被卫小川带走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