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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伤分明用不了术法。”
他敛眸,仿佛璧玉沉浸在水底。“死不了的。”极是轻浅的一句话,却叫我无端涌上哀戚,大抵不过“物伤其类”之故。
“青莽。”
他转眸看我,我才自觉失言。
“嗯……你的药,已经凉了。”
他一声不吭,端起药碗,喝得干干净净。
“我去厨间洗一洗……”
“我去吧。”容澈抢过我手中的碗,叹息一声,无奈地说道:“你陪张公子走一走。”他飞扬着袖袍,迅速地退了开去。
阳光静默地铺洒下来。我思索着方才起身给他送药到底是仓促了些!他站在门口,我坐在屋里,若不起身到他身边便无法递到他手里。而先前那样做了,眼下与他挨得那么近,便是针扎一般的难受。不晓得我突然转身走开,算不算得失礼?
他掩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青莽!”他止住咳嗽,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我。
我垂眸把玩着自己的袖子。“你……怎么样?”
他又咳了几声,气息尚未平稳,便说话道:“只是有些虚弱。待时日久了,便不会再有妨碍。”
“哦。其实,容澈的话不过是一时戏言。”
“起效了,不是吗?”
“代价如此之大,你又何苦呢。”
他静默了良久,忽而抬眸郑重说道:“云深,我要偿还欠你的东西。”
我笑着回望着他:“然后呢?待还清一切,你是打算继续与我在一起吗?青莽,你是不是觉得我依然像当初那样喜欢着你?嗯……实际上,当初我也并没有特别的喜欢你。你记得吗?我与你一道的时候,离我对云荒说完喜欢不过一个来月。我大抵是贪恋有人照顾的感觉,你待我好,我便心甘情愿地将真心付于你。可你叫我失望了,你和云荒,都叫我失望了。若不是容澈,我大概会一怒之下与你的师父合作,联手摧毁九州。可是容澈待我好,无所冀求地待我好,我称他一声‘兄长’,便是自心底里地尊他敬他如兄长。你分与我一半的心,你的余生怕是不好过了。欠我的,算是还清了,也许我还倒过来欠了你,我会永远感激你的。然而此生,我只想住在无忧山谷,做容澈一辈子的妹妹。这样的生活很简单,也很平静。也许我会嫁人,也许会是苏然。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喜欢海棠花,现在回过头一想,我最细心照料的,却是那几盆青翠的茉莉。大抵人最喜欢什么东西,在很多时候,自己还是会弄不清楚自己的心吧。”
他倚着门框,面色甚是苍白。“你喜欢苏然?”
“喜欢的。”
他忽的笑了一声。“云深,我的力量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弱。”
我皱眉。“青莽,你不必这样。世上的女子,胜过云深的千千万万。以你的资质,便是弄绯那样的人,亦可以收入芳心。你真的不必再纠结于我身上。”
他站近一步,现出恳求的神色。“云深,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留作你的式神,可以吗?”
“青莽,你究竟是要什么?”
他缓缓地退回身去。“我要什么?我以为我有资格要什么,可是到头来,我却发现我连要的资格都没有。我一直被欺辱,被索取,自以为拥有一切,实际上却是被摧毁的连自己都是假的!云深,我想留在你的身边。只要一阵子,只要……很短的时间。”
他从不作这样绝望的模样,我莫名觉得恐慌。“青莽,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从沉夜那儿?”当初弄绯与我说,沉夜她与待青莽好,终究是带着自己的目的。她爱得愈深,利用得也是愈深弄绯知晓一切,犹感到痛苦。何况青莽什么也不知晓。
他看着我,双眸漆黑如墨,幽静得无法看到一切。“没什么,云深,你不必知晓。我和师父的事情……”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我会解决。你让我留下,可好?我不会打扰你,哪怕是你……嫁给了苏然。”
我垂着头不自觉地笑。我随口说的一句谎,他便信了。“你看到了,我现在并不需要式神。”
他瞧见了我的笑容。“云深。”
我仰头看着他。“待你回来再说吧。”
他扬起嘴角,笑颜清澈似水。“好!”
之后几日,容澈一直坚持不懈地炖着黄豆猪脚汤。
当这碗菜第三次被端上桌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地扔下筷子,发问道:“兄长,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认真地思忖了片刻。“我觉得有必要为张公子提前准备些什么。”
“兄长仿佛很喜欢张青莽呢!”
“嗯。妹婿再是不成器,也当是宽容纳之的。”
我气得郁结。“容澈,张青莽只是作为我的式神,你何必想那么多!”
他转过来脸闲笑着说道:“我觉得,他是值得你托付的人。”
我挑眉笑道:“是因着他曾经成功地设计了我吗?”
容澈蓦地一皱眉:“你又来!云荒设计你这么久你不记恨,偏偏张青莽的你忘不了。唔……浅浅,你听说过一个词叫做由爱生恨吗?”
“我不曾听说。到听过有个词,叫做自取灭亡!”
“你是仗着伤口全好了,便无法无天了?”
“是又怎样?”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不妨告诉你,蟒蛇公子的状况很不好。近半年内若不依靠我的药将养着,便是断了气也未必可知。”
“你说……什么?”
他一脸的谑笑:“你看,还不是在意得很!”
我无力地叹了口气:“容澈,你便这么急着让我嫁出去吗?”
“遇上个适合你的人,叫你早早嫁出去,不是好事嘛。”
“先前关于苏然,你也这么说。”
他留下个“明知故问”的白眼。“他们都很适合你。”
我凑近他,伏在桌上,特意玩笑道:“那么你呢?你待我那么好,莫不是喜欢我?”
容澈蓦地敛了笑容,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果然!”他仰头一拍自己的脑袋,“我还是勉强不了我自己。浅浅,下次别说这种话了。正值吃饭的时候,怪恶心的!”
我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专心地扒自己的饭。“方才你说的……”
“是真的。”他了然地接话道,“不过不必担心。他既然要留作你的式神,这半年的汤药,能少得了他吗?”
午饭之后,容澈将清理的工作悉数交给我。“反正你也干不了几天活了。”他这么说,我也无话可反驳,便认命地挽起袖子干活。容澈在药房捣药,门口有人敲门,他也听不见。我便耐不住烦地匆匆迎出去。
“不知哪位造访?”
敲门的人退开一步,露出详雅的风姿。岩岩清峙,壁立千仞。又似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宛然是青年俊秀的模样。眉眼间的英气,又衬出几分磊落之感。我正要上前,他的身后便现出一个人来。似雪一般轻盈的白衣,乌发垂落,柔软如缎。眉眼清隽出尘,一眼便知不是人间之态。他面色苍白,神情却若阴云蔽空,沉沉的令人不敢直视。
我犹疑着该不该近前,容澈却骤然出现道:“阁下可是相夷仙者?”
那人坦然应道:“正是。在下仰慕容澈仙者许久,听闻仙者居于此地,迫不及待欲得仙者赐见。”
容澈含笑回礼道:“相夷仙者客气了!”抬起头,眸光一转,却闲笑着问道:“这位仙者是?”我不由吃了一惊。他该是猜出那便是云荒的。只不过……看他笑得一脸无良,便知他是存心戏弄云荒。反正他们两人从未见过面,说不认识,也在情理当中。
“这位便是……”
“在下蓝棠。”
我蓦地呛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各位,我要光荣地跨入考试周啦~近日停更一段日子,19号开更哟!对,没错,就是和我最懒的时候节奏差不多!不过还是要和大家说一声啦,哈哈哈……
、对饮
“在下蓝棠。”
我蓦地呛了一声。
容澈一边替我捋着背,一边神色不变地接话道:“哦,原来是蓝棠仙者。是相夷仙者的朋友吗?”
顾相夷犹疑地看了看云荒。“是……在下的竹马之友。”两人皆是面色不便,坦然从容。
容澈的嘴角弯得更甚。“听闻相夷仙者医术高明,在下近日新得一味药草,对其功效不甚明了,欲与仙者探讨一番。”
顾相夷一下子来了兴致。“承蒙容澈仙者抬举!”
“好。”容澈云淡风轻道,“请相夷仙者随在下到要药房一行。至于蓝棠仙者……浅浅,便拜托你暂时照顾一下了。”
“啊?”我以为他是要戏弄云荒,不成想是要戏弄我。
“便这么说定了。”他漾着一脸温厚慈爱的笑。
“你……”
“不可失了容家的待客之道。”
他的眼神温柔沉静,细看来甚至有几分鼓励的韵味。愈是这样的时刻,便愈是危险。我扯出几丝干巴巴的笑,应承道:“好……好!”
容澈一脸欣慰,引着顾相夷走去药房。我目送着他消失在拐角,暗自舒了口气,一转眼,却见云荒一直冷眼相看着。
“他想捉弄我,若这次不得逞,下次会更可怜。”
云荒蹙着眉,不甚明白。
我耐心地解释道:“上次张青莽来,也说说自己叫做蓝棠。”
云荒的脸色猛然一变,红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我有多久没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呢?不过,我又是在多久前见过他?
“他知道?”
“嗯。”我诚恳地点头,“不过就算不知道又怎样?你这样的神姿,凡是有点儿眼力的都该猜的出,偏偏你又是和新晋排行榜的顾相夷一道来的。聪明如容澈,他才懒得点破!”
云荒偏过头冷静地看着我。我觉得不自然,便玩笑道:“不过三年而已,不至于生出多大的新鲜感吧?”
他缓缓道:“云深,你与之前不一样了。”
我笑道:“死过一回了,觉得之前活得太累,便想换个方式。”
“便是同容澈住在一起?”
“若不是他,我便活不过来。当年的神杖入心,虽杀不死我,却也叫我吃尽了苦头。容澈救了我的命,还得时时注意我的伤口。倘若伤口迸裂,他又恰好不在我的身边。那么我就得躺在血泊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血流尽。死不了,痛楚却不会少一分一毫。”
他复又蹙起了眉。我招呼他道:“你仿佛有很多话要同我说。不妨进屋来,反正容澈也等着看好戏,我是逃不开了。”
木屋左侧的院子里有间镂空的草亭,四周种着各色药草,唯有亭盖上攀援着繁密的紫藤萝。眼下的时节,紫藤萝一串一串垂挂下来,浅蓝深紫,仿佛能滴下深沉的墨。亭下石桌上置一张小炉,炉上用铜壶煎茶,用的是去岁冬天,容澈采集下来的梅瓣上的雪。
不知怎的,见到云荒,我总想做些附庸风雅的事情。水开了,壶盖“噗噗”作响,云荒先我一步提下茶壶,注满两只茶杯。他的指节通透如白玉一般,覆在壶柄上甚是好看。
“你有多久,是连倒茶这样的事情也不曾做过的?”
他怔了怔。“大约……”
“三年多了吧。”我替他答道,“我们还做友好邻居的时候,你总是自己动手做些东西,烤鱼、炖粥,有时候也酿一酿酒。后来你成了维序,复有舒盈袖在身边,是再也用不着动手了。你看,你的手指。我记得以前,你的拇指下端还是有个小小的茧的。现在消失得干干净净,真是柔滑似玉的一双手啊!”我撑着下巴凝视不放,端端是艳羡至极。
云荒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沉吟片刻,道:“我原本不想点明自己的身份,那样对我、对玖澜、对九州都好。自‘灭世之灾’之后,我忘记了一切,唯独记得自己是匡秩之神。不过即使是这点,也只记个大概。身为维序之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却是一丝都想不起来。有时候我想,那大概是我的幻觉,一件记错了的事情。我拿着这把扇子,上面题词两句。世人道我是妖狐转世,唯我知晓并非如此,只不过我不能为自己辩解。在这种情况下,尚是储君的玖澜登门到访,道出他心中的猜测。他见到我,便已笃信自己所测非虚。”
“你们频频来往,一个是神尊化身,一个是来日明君。念及当今天下仍有玉清山不曾清荡,而当年封印的九尾妖狐又不知所踪,故而定下列排行榜,再由你出面解决,是不是?”
他将杯中的茶水饮尽,我及时为他续满。“确然如此。玖澜深谋远虑,智慧卓绝,每一步走到如今的棋子,都是他亲手策划下。我与你为邻,原本只是想寻机找到你的致命弱点。天长日久,我知道你为身为九尾有如此多的怨恨、痛楚,加之世上根本没有方法杀死你,因此,便想仍旧封印起来。”
“哦。”我笑道,“神尊果然是心善之人。”
他垂眸沉静道:“你不愿被封印,即便是永远与我在一起。”
“那样多无聊!”
他忽的冷然说道:“与张青莽在一道,便是不无聊了?”
“嗯?”
他眉心深蹙,苍白着面色,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你设计装死,瞒骗了我三年,我无话可说。终究当年是我要害你,你躲我、防我,皆是理所当然。只是你可曾想过,张青莽亦是当年设计你的人之一。我过了三年魂无所依的日子,你却和张青莽……于此地悠闲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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