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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有些发炎而已。”
我不依:“你让我看看。”
“真……”他话还没说完,手臂上的棉纱便被我揭开了。落在眼中的,是溃烂得如腐肉般的境况,脓水淋漓,触目惊心。“这是……”我的心口一紧,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怎么回事?”
“体表炎症造成的,只是看起来骇人了些,并没有额娘想的那么严重。”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几乎都要忍不住抱着哭出来,最后只看着他的眼,轻声道:“以前,暾儿是不会跟额娘说谎的。”
在我的注视下,暾儿终是别过了脸,不敢看我。静敏则在一旁哭出了声,她的眼泪就像一江急水,冲刷着我的神经。我转而看着她问:“太医呢?太医呢?”
……
跗骨疽,一个陌生的词。就是这样,如跗骨之虫般啃噬着暾儿的生命,当我听到太医说这种病病发快则一年,慢则数年时,心中有一处地方坍塌了。即便是快,也要一年,如今暾儿的症状,怕是已有很久了。那时他还在府里,并且常常来陪我,我竟是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为什么我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身边远赴江南,如果我知道的话……可惜没有如果。为了不被我看出端倪,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来隐忍?太医说,此病有多发于四肢长骨,始则全身不适,继而寒热交作、筋骨疼痛,甚而壮热不退,或伴有汗出,便秘尿赤,表面虽不红不热,其内肌骨胀痛,疼痛彻骨,不能屈伸转动、拒按。局部胖肿,附筋着骨,推之不移,疼痛彻骨;成脓期湿热郁滞于骨,热盛肉腐骨败,则煟兹罩冉蛔鳎蛉贞胃酢�
疼痛彻骨,疼痛彻骨,如此之苦,我的暾儿究竟是怎样忍下来的。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是不是都习惯把所有的一切扛在自己肩上,藏在自己心底?
但你可知,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心痛。
由于病在骨髓,暾儿不能随意活动,以防出现病理性的骨折。自打到了江南后,他几乎终日都躺在床上,若不是还有静敏陪在身边,我……为什么我没有坚定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我没能在五月就赶来……
他服下二生丸,本在休息,这时却突然出声:“是我不让阿玛告诉您的,您别怪阿玛。”
我咽下眼泪,轻轻笑说:“我谁也不怪,只要你快快好起来。”
静敏说,自我来了以后,暾儿的精神好了很多,也爱笑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罢了,我微微点头:“辛苦你了。”
“这是……是……静敏的福气。”说话间,她有些哽咽,却是这哽咽,让我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真诚。孩子,遇见你,亦是我家暾儿的福气。
……
守着暾儿喝下一整碗猪蹄羹后,我接过碗问:“怎么样?好不好喝?”
“额娘的手艺真好!”他憨憨地冲我笑,像小时候一样,从来不愿让我费心,从来不愿见我不高兴。
“是吗?”我轻轻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以后不要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就好。”
其实我想说,那额娘就天天熬给你喝,让你喝一辈子,喝到腻味。但“一辈子”那三个字,不知为何,我说不出口,如同一个禁忌,不能言语。
七月十九日,天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顺着檐角留下,勾出一幕透明的雨帘。暾儿见不得湿气,虽是七月的天,我命人在外屋搁了炭火,驱寒驱湿。
屋外雨声清灵,响在耳边,如诉如歌。
我将碗放到婢女手中的托盘里,坐在暾儿的床边。“又下雨了,江南总是这般多雨,哪像北方,干燥得很。”
“我记得额娘很喜欢下雨啊。”
是呀,曾经我是很喜欢雨的。不过你们父子两现在都被这雨里的湿气所苦,我又怎么能去喜欢它呢?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这雨绵绵不休地下个不停,其实早把我下烦了。”
我们说笑了一会儿,他便睡下了,我走到廊子里,将手伸了出去,雨水重重地跌在手心,微微有些疼。碎了一地的雨花,绽放出破灭前最后的美丽——雨下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很美……
翌日辰时,我坐在暾儿的床边,同他一起安静地听雨,那精灵般的歌声,一直唱到空中,唱到心底。
“暾儿,如有来生,你再陪额娘一起听雨吧。”
我听见自己细微的啜泣,最后渐渐消失,消失在一片雨声中。
No。79
作者有话要说:我肥了。
食言而肥。
抱歉~
这几天我都在路上奔波~
挤火车、汽车、三轮车。。。那天,她从江南来,一身淡素,耳边插了一朵小白花,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瘦,亦很憔悴。她给我行礼,叫我王妃。我没有想到她会来,也猜不到她为何而来,只在看见她苍白的脸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来。
一个失去了儿子的女人,一个失去的丈夫的女子,我低声道:“坐吧,别站着了。”
她谢恩后却没有坐下,反是跪在地上,有些苍凉地开口:“静敏此行有一事相求,还望王妃成全。”
“什么事?”
“静敏希望……”她略略顿了一下,但很快说出了后面的话:“能嫁与世子。”
嫁与暾儿?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岂不是要做暾儿的未亡人,为他守寡终身?别说我自己心底不愿,就算为了暾儿,我也不能答应他。“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你。”
她似乎早已料到了我的回答,双眼盯着地面,轻声道:“即便您不肯成全,静敏也会终身不嫁。”
我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还是个小姑娘的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遗憾,震惊,感激,亦或是找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就在我还没有掀开心底那层薄纱时,她突然改了素净卑下的模样:“求您了……我答应……答应过……”话音开始哽咽,有泪水从她眼里流出,划过清瘦的脸颊。“要嫁给他的。”
答应过要嫁给他的……我心里突然有个地方酸涩了一下,理性告诉我不能应允此事,可感性又让我不想拒绝她。我理解她,暾儿已经不在了,她试图用这般极端的方式,来维持一丝牵挂,一丝联系,哪怕毫无意义,也是一种安慰。
我撇开脸,没有看她的眼,不是不敢看,而是不忍看。“我不能答应你。”短短六个字,并没有掷地有声,摔碎的,是两个女人的心。
她没有说话,余光中,她垂下了脑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想什么。我怕再听到她的决绝便说:“你回去吧,我累了。”
静敏走后,我吩咐下去,如若她再来,便说我已经歇下了,无法见客。这何尝不是我在害怕,怕自己会点头,会答应。她凄楚的眼,盈着我此生见过最深的痛,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不可以,暾儿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我没想到,静敏会如此坚持,她竟然找到了胤祥那里去,听说是等在路上,跪在马车前拦下他的。
我有些不敢相信,但同时,不用问也知道,胤祥没有答应。如果说我会迟疑犹豫会徘徊不定,那么他,是连想都不会多想一点的。我猜,静敏从他那里得到的答案,比从我这儿得到的,要决绝千百倍不止。
只不过,我们都错估了这个娇小的女孩,她的性子远比给人的感觉强。
静敏嫁过来的那天,没有任何排场。胤祥和我坐在主位上,接过她双手奉上的儿媳茶,听她叫了声阿玛和额娘,便是礼成,简单得,如同一场儿戏,沉重得,却像一场葬礼。
这是一场相送,用余生来唱的生死相送,无曲无词,只有让人心疼的静默。
“遇见静敏,是暾儿的福分,亦是他的劫难。”我窝在他臂弯里,轻轻说。“好在,他至少已经幸福过了。”
不想他没有接我的腔,反是道:“萌儿,如果我有一天先走了,你可不可以像静敏守暾儿一样,为我守灵到死?”
胤祥从不轻易在我面前说死这个字,更不会将这个字扯到周围人的身上,因为他知道我向来敏感,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纠缠不休。可他今天不单单提了这个字,而且还用在了我们的身上。果然,我心中顿时生了种种疑虑: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以前常常回避的话题,特别是最后一句,若说他扯到自己的身上还不奇怪,偏偏最后一句针对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我,守灵到死,死……我微微蹙眉。难道是他膝上的毛病恶化了?这时脑海中忍不住冒出暾儿手臂溃烂的情形,我登时就坐了起来,想翻身下去点盏灯。
他环住我的腰问:“你做什么?”
我答得干脆:“点灯。”
他听后将我往怀中一拽,我倒在他的胸膛上,只听他在耳边说:“别瞎想,我只是随口一问。”
“你让我摸一下。”不等他应声,我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衬裤往上一扯,然后来来回回在他膝上摸了好几遍:这倒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还像往常一样,有些肿大,但并没有发热或者溃烂。心中的大石块儿刚落地,却听他调侃起来:“王妃可别趁着这机会在本王身上乱摸。”
我在他胸口一拍,撅嘴道:“得了便宜还跟我卖乖。”心里安慰自己:大约这段时间我太敏感了,他只不过见了静敏的行为后颇有感触,方才跟我说了这些话,倒不是真代表有什么事,何况我盯得这么紧,要真有什么不好,也应该瞒不过我才对。想来也放心了,睡意渐渐涌上,我竟迷迷糊糊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幸而后来他将我在床上放好,不然第二天起来保准腰酸背痛。
第二天,我起来为他穿朝服,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替他更过衣了。每每我还在梦中神游的时候,他都已经在去往宫里的路上了。只不过今天,我却忽而生了这个念头,想要亲自替他更衣,送他出门。
石青色的外服,绣五爪金龙四团,前后正龙,两肩行龙,端罩是青狐皮做的,月白缎里,最后我替他戴上朝冠,朝冠的材质亦是青狐皮,上缀硃纬,顶金龙二层,饰有十颗东珠,中间衔红宝石。他还有一套冬朝服是熏貂毛的,我比较偏爱,不过上次让我划了道口子,现在还在补。
再次审视这身行头,眼前人少了几分当年的英武,却又多了几分儒雅。
“真不错!”我赞了一声:“出去能迷倒一大堆小姑娘了!”
他倒是跟我学得厚颜无耻起来,一点儿也不谦虚地说:“当年可不就迷倒了你。”
我哼哼两声,不置正确与否。不过,他那时的风采,也确实是吸引到我了。我暗想,嘴上就是不说,偏不让他得意!
送他出门后,我刚准备回屋睡个回笼觉,走到门口竟看见弘昑站在那里。心中很是惊奇,现在天色未明,他怎么来了?
“弘昑给额娘请安。”他还是那么规规矩矩,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我敛去睡意,笑道:“有什么事儿吗?”
“我……”他似乎有些犹豫,毕竟年纪还小,心理素质不比成人,那躲闪的眼神,让我一看就明白有事情发生了。
“进去说吧。”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是有些踟蹰不觉,不过只是一霎,便跟我走进了院子。究竟会是什么事情呢?我心头猜测万千,希望猜到一点眉目,也好早点想出个对策来。
十月的天,已经算是比较冷了,我在屋里早早放起了炭盆,将小屋哄得暖融融的。弘昑坐在炕上,我们中间隔了一张矮桌。我见他久久不说话,便和颜悦色道:“弘昑有什么话想跟额娘说吗?”
过了半晌,他点头回了一个“嗯”字,不过接着却没了下文。
我心里越发觉得没底,看他的样子,这必然不是件小事情了。我并不催促,只安静地等待,我知道他此刻需要挣扎,需要属于他自己的判断,而我,只要耐心地等待和倾听便可。
“额娘。”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很无厘头又很正经地说:“我在这里。”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吧。”我如是说,既没有拒绝他的问题,也没有保证会给他一个答案。
这一回,他没再犹豫不决,而是很干脆地说:“我的生母,究竟是谁?”那口气,隐隐带了一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势。
我忍不住皱眉,这一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不过仅仅是一瞬,转而我便释然了,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怕是很久了吧。虽然能体谅他,但是我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告诉他,他压根不是王府中的阿哥,而是罪臣之子?不,我说不出口。但是,不这样说,我又要去哪儿给他杜撰一个额娘出来?
“其实……”其实我真的不想骗你,但是,我也是真的很害怕你接受不了事实的真相。“你的额娘是……”是什么呢?是我?不不不,这白痴都知道不可能,那时我已有身孕,怎么可能隔了七个月又生下一个。是婉怡?可是她已经否认过了啊……难道要我生拉硬拽地把这个帽子强安到她头上,不过,这又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弘昑呢?还是……还是……再编排一个子虚乌有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