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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还在盘算的时候,弘昑突然开口道:“额娘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我的半截话顿时断在口中,那带了哀求的语气,让我心酸难忍。“有些事情,知道不如不知道……”
“不管她的身份如何,那是我的亲额娘,不是么?”
我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并非我不愿说,而是……我不能说。”
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我迎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道:“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这个秘密,可能会让你活不下去。”
“我不怕!”他坚定地看着我,像一个男子汉一样,或者说,他更像一只小狼,朝别人展示他未磨尖利的狼爪和未长稳固的狼牙。
“我怕。”我的话,比他来得更斩钉截铁,“我怕辜负你额娘的一片苦心,我怕……”她死不瞑目!后面的半句,我终究没敢出口。我胆怯了,在一个孩子面前胆怯了,我不愿再听见半句追问,也不愿再说出半句拒绝。
他便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跪在最后一个尾音上,静默的眼让人恐惧。
“其实我知道,只不过想听您亲口告诉我。”
他知道?这不可能,连婉怡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这样说,无非是想诈我告诉他事情的真相罢了。
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颠覆了我刚才的念头。“八婶,其实我应该叫她额娘吧?”亮晶晶的眸子晃了我的眼,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真的知道!谁告诉他的?
“嗯。”我用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八嫂,确实是你的生母。她很爱你,将你送走也是迫不得已。”
他没有激动地反驳,而是很平静地说:“我不怪她,八叔和八婶,我谁也不怨。”
八叔和八婶……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弘昑,并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种城府,是连我都比不得的。
不等我开口,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恭敬道:“额娘,谢谢您,弘昑先告退了。”
下午,胤祥从宫里回来,我便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听后神情有些严肃,但一看我紧张的模样后,只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替他将茶盏倒满,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八哥八嫂已经不在了,我想这个别有用心的人,只怕并非是皇上。”因为即便是弘昑的身份暴露,秉着仁义道德四字,雍正也不会痛下杀手,斩草除根,毕竟,那是他兄长的孩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小辈。所以这件事一旦说开,受害最大的人并不是弘昑,而是胤祥,毕竟他这下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啊!
他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明白。”
“会是谁?”这么大个黑锅,就算上面有心偏袒也偏袒不了。如果说欺骗的是雍正还好,他兴许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这件事我早就知道”,然后再罗列个七大条八小条的理由蒙混过去。旁人即便知道他有心袒护,也无话可说。可偏偏,我们欺瞒的对象是先皇康熙,如果他再帮腔,那就是欺师灭祖为子不孝了。我想到这里,不禁焦虑起来,要知道欺君之罪,严重的可是会满门抄斩的!
他想了下,摇摇头:“现在尚不能确定,我会去查。”
这时敲门声响起,我说:“应该是粥熬好了,先喝了再说吧。”我吩咐下人进来,门一开,果然是蕊薏端了碗猪肝粥来。胤祥看上去并没有多担心,而是跟我东拉西扯地不想喝那碗粥,最后我一勺一勺地喂过去,他才好歹喝了大半碗。
No。80
喝完粥后,胤祥并没有多大的心思和我谈此事,反是说了许多别的。我心想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索性就全身心地交给他去处理。
雍正七年二月初一,怡亲王第六子,多罗贝勒弘昑卒,年不足十四。
那晚弘昑的走的时候,我没送他,甚至之前也只和他短短见了一次,嘱咐了那么两句话而已。这一招,是雍正出的主意,他说,既然他们想从弘昑下手,那么我们只需要让整件事“死”无对证便可。至于其他的事,他会应对。
我难得对他升起一种感激之情,因为当时留下弘昑的行为,根本就是站到了他的对立场地。而如今他还能这般偏袒,实在可以说是……皇恩浩荡?我不想用这个词。关于那几个别有用心之人,虽然没大张旗鼓地反击,不过也遭到了来自皇帝的警告。
八嫂,我虽保不的他荣华富贵,但至少也能让他平安一生了。你和八哥泉下有知的话,想必也不会怨我吧。
草长莺飞的二月,春阳明丽的三月,那日洗澡,我帮胤祥搓背,看着那曾经背过我的脊梁,忽而忍不住伸手,顺着他的背摸下去,良久方叹了一声:“你瘦了。”纵使他以前也从未胖过,但是现在竟能清晰地看见突出来的骨骼,像岁月印下的痕迹,那么明显,那么触目。
他笑:“你可是羡慕了?”
尽管他背对着我,我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总觉得他能看见一样。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机能正在慢慢衰退,不是老化,而是一种不健康的病态衰退。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太辛苦,再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有累的一天。雍正知道,他也知道,可是他们别无选择,朝中并不缺乏能臣,也不是皇帝不想用,而是,他不敢用!而自年羹尧和隆科多之事以后,许多人也懂得什么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他们不敢再冒头,开始了明哲保身之道。可以说万里江山的重担,有一半是压在了胤祥身上。
一方面是他不会有二心,更重要的一方面是,雍正相信他不会有二心。
有人只看到了他手中的权力和腰间的富贵,他们又哪里知道,这权和钱的背后,是怎样一种责任。他们不懂,我懂。从他渐渐转白的发根,从他疲惫不堪的眼神,从他日益消瘦的身体……每每想起那彻夜通明的书房,我就忍不住想扯住那些一心对他不利之人的辫子问上一句:你们可有一天,为了国家和百姓这样彻夜不眠?
我不想他当忠臣,也不想他当英雄,这样的角色,自古以来都没有好下场。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是个大贪官,成天阿谀奉承,办事阳奉阴违,养得脑满肠肥,至少也比现在这般要好。不过这样的念头,笑笑便过,如果自己的丈夫真的是这样一个人,我脑子里的念头怕就变会成日复一日的诅咒。
我的担忧,他何尝不知,只不过也同样无能为力罢了,总不能跟皇帝撂挑子说:“老子堂堂一个怡亲王,又不是你家拉磨的骡子,成天累死累活还遭人陷害,老子今天就告诉你,老子不干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府中的事物管理好,免得再给他增加负担。
“福晋。”我转身一瞧,是院子里的丫头。
“怎么了?”
“七阿哥让奴婢来寻您。”
一提起晓儿,刚才的阴霾便一扫而空,我笑道:“小家伙在院子里?”
“没有,刚下了雨,院子里潮,被嬷嬷带进屋了。”
我点头:“嗯,回去吧。”
还没进门呢,小家伙就跟旋风似的冲了出来,我一把将穿得像只小熊的晓儿抱起来,微微有些吃力。这小东西,个子不怎么肯长,长肉的本事倒不小。
我笑他:“小胖子。”
果不其然,某人脸上就不乐意了,稚气的声音立刻反驳我:“我才不是小胖子。”
我惊讶:“难道是大胖子?”
“我不是胖子不是胖子!”他哼哼了一声。我好不得意,想他那次在我面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我不切实际,嘴上就忍不住多逗他几句。唉,说实话,又不是女孩子,怎么就这么介意别人说他胖呢?不过这个别人,也仅限于我,下人们自是不敢,胤祥晈儿他们可没这种恶趣味。
说起胤祥,他最近有些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近日准噶尔部不太安分,窜扰边陲,雍正对此也颇为头疼。不过我一个女人,自然管不了那么多,再说大清王朝近三百年的国运,现在才走了不到一百年,着什么急呀。
六月,雍正命他办理西北两路军机。
呃……到现在我才深觉,自家老公原来是个全才,烧窑、治水、主持军务,当真是样样都行!不过,有句话叫能者多劳,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好几次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公文前,我都忍不住开口让他休息一下,但一看到那专注投入的眼神,便闭了嘴。他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他有身为皇族的责任和抱负,我不忍,也不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信仰……
放下手中的茶盏后,我明白,他今晚恐怕又不会睡了。默默地从书房退出来,抬头是满眼的繁星,一闪一闪,不知疲倦。
老天爷,如果可以,请庇佑这个国家吧!带走灾难,赐福百姓。这样……他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吹了灯,我陷入了短暂的黑暗,枕边的空无,让我久久睡不着。一直到天亮,我睁开眼,看着透进来的微光,心想,他应该已经在去宫里的路上了吧。
我轻轻唤了一声:“蕊薏。”
“奴婢在。”
“伺候我起身吧。”
她走进来,站在床前问:“时间尚早,您不再多睡会儿?”
“不用了。”
……
十月宫里进行了一次范围较广的封赏。旨曰:以内外诸臣勤慎奉职,加怡亲王仪仗一倍,张廷玉少保,蒋廷锡太子太傅,励廷仪太子少傅,傅尔丹、岳锺琪、鄂尔泰俱少保,田文镜太子太保,李卫、查郎阿、席伯俱太子少保。
加一倍仪仗,多么的风光,可惜谁能明白,这让人羡艳的风光,是用多少次废寝忘食换来的。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不要这样的风光。
全权筹措兵马粮草以及各类军需之转输,以所领度之储备充足,调度得宜,屡博奖谕。博得再多奖谕,也抵不过雪舞风急的十一月……他终是病倒在我眼前,连日的高热,将他的身子烧得滚烫,却将我的心浇得冰凉。
本以为只是受了寒,不想膝上的问题也开始恶化了,那几天,我几乎没过合眼。他大多时间都烧得很迷糊,偶尔睁眼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我,若是看不见我,就没法安心。每一勺药,都是我亲手喂下去的,有一次因为实在太困,我倚在床边小寐,蕊薏端着药进来后不忍叫我,便想替我给他喂药。哪知他神智不清,却紧闭着嘴坚持不肯喝药,我本来睡得就浅,立马醒了过来,从蕊薏那儿接过勺子喂过去,他方才张嘴喝掉。病中的他,跟平时宠溺我的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他就像个爱黏人、爱耍赖的孩子,一刻也离不得我。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吧……卸下了一切的伪装,干净澄澈如同新生的婴孩。这样的他,这让我开心,又让我痛苦——是病得有多严重,他才会呈现出这样的一面?
“萌儿。”他叫我,声音很小。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梦话,而是醒了。因为就算烧得最严重那晚,他也不曾说过一句胡话,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浑身滚烫。
“我在。”
“你去睡一会儿吧。”
我瞪着一双疲倦的熊猫眼:“我刚睡了会儿,不困。你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他轻声吐出一个“不”字,现在对他来说,摇头之类的动作有些困难。
“外面天晴了呢!阳光铺在雪上,特别漂亮,等你好了,我们一家人煮小火锅吃。”我跟他说起话来,总睡觉对他来说也不好。
“好。”
……
“今天是小瑾出嫁的日子,开心么?”
“嗯。”
……
“外面又下雪了,白莹莹的一片,把我冻坏了。你瞧这是什么?”我从身后拿出一支红艳艳的梅花,冲他献宝地一笑,“漂亮吧?”
“嗯。”
……
“相传古代印度与中国之间有一萨桑国,国王山鲁亚尔生性残暴嫉妒,因王后行为不端,将其杀死,自此以后他每日都要娶一少女,等到翌日晨又立即杀掉,以示报复。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为拯救无辜的女子,自愿嫁给国王,美丽的姑娘用讲述故事方法吸引国王,每夜讲到最精彩处,天刚好亮了,使国王不忍杀她,允她下一夜继续讲。她的故事一直讲了一千零一夜,残暴的国王终于被感动,与她白首偕老。从今天开始,我也每天都讲一个故事给你听,等你听完这一千零一个故事,再讲给我听,好不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那声音很轻,却像给了我一个承诺,一颗定心丸,我微微弯起眉梢:“山鲁佐德讲的第一个故事,叫做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个故事……其实只有我知道,真正的一千零一夜,根本就没有一千零一个故事。我究竟是在骗他,还是骗我自己……
“胤祥,是不是我讲故事的水平太烂,不然你怎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呵呵,没关系,多练习一下就好,等把这一千零一个故事都讲完,我一定会讲得很好……”
……
春风化开冬雪,我将梢头的最后一枝梅花剪下,插在花瓶里,好让他每次一睁眼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