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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大郢山脚底下,微微抬头,便可看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夏大夫赶着马车,来到了那座庙宇前,望着那刻着弥途二字的硕大金子牌匾,眼神颤了颤,转身掀开轿帘,单单道了句:“下车。”
顾默一再想问夏大夫来这里做什么,虽然有可能是明知故问,她也想亲耳听到夏大夫的答案。
庙宇殿前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十来岁大的小沙弥,见着来人,极为兴奋,叫着师兄师姐,把他们往殿中请,嚷嚷着:“圣师父十天前收到大师兄的信,兴奋得已经两天不吃不睡了,现在可是在中殿急切地等候你们呢。”
忽然,一个小沙弥回头看向了顾默,瞪大了眼睛,惊喜:“啊,这位就是圣师父惦念已久的顾姑娘了吧?”
“你们……知道我?”顾默讶异地问。
“是啊!”两个小沙弥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知道,您和殷小姐长得真像,若是面具摘下来,定是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吐了吐舌头,“啊,说多了!”
顾默呐呐地问:“还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殷?殷不正是母亲的姓氏吗?小时候确实有人一直说她与母亲长得极为相像,可是,却没有人称呼她的母亲为小姐。母亲虽气质高于一般女子,但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个乡野的姑娘,嫁给当朝丞相,是属高攀。
一路走来,尽是空旷的景象,除了两个打扫院子中花草的青年男子,便没有其他人了。
步入中殿大门,便看到了圣师父,竟是个白发苍苍却有着少年面孔的人。修长的脸颊,苍白如纸,在看到夏大夫身后的顾默时,泛起了极不协调的几缕血色红光。他如一尊佛般盘坐着,棱角分明的五官,亦如雕刻的佛像那般完美。如此的造型,便也难怪附近的百姓会把他当作佛参拜了。只是,每日那样盘坐,也当是不好受的。
两个小沙弥看到圣师父此刻的造型,伏在顾默的耳边偷笑:“师父他似乎以为你们是香客,所以那样坐着,平时可不是那样坐的。那样坐,很累的。”
这边小沙弥的声音落下,那边,圣师父因为久坐,难以起身。听觉稍微灵敏的,可以听到他想站起时腰间骨头的闷响声。虽说是少年面孔,那副经历了百年风霜的身子骨确没少年时灵活了。
夏倾城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徒儿倾城拜见圣师父。”
夏大夫则静静地看着两个小沙弥把圣师父扶起来。
圣师父刚刚站直了身体,便径直来到了顾默面前,眯眼笑道:“你就是殷凤的女儿顾默?”
殷凤,娘亲的名字!顾默怔了怔,方点头。
圣师父长吁了一口气,“等你足足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什……什么?”顾默陷入慌乱,“……十八年前,我尚还是个婴孩,您等我是为何……”
“呵呵……”圣师父微微一笑,“是了。十八年前,殷凤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你,与我说,若是我能活到你长大的时候,便将你送与我为妻。”
对于顾默来说,这无疑是荒谬的话,是她无法相信的话。然而,她来不及解释自己已为人妻,便被圣师父搂入了怀中,只听得他在耳边苦苦低语:“阿凤,你终于来陪我了。”
身子太虚弱了,甚至没有反抗的力量。顾默迷惘地目光看向夏大夫,却见他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如往常的目光,波澜不惊。也许,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也不必惊讶什么。
倾城说的话是真的么?师父真的是想把她送给圣师父做女人。
她已然不在乎娘亲与圣师父的关系,不在乎自己嫁过他人,她此刻有的唯一想法,便是师父不要她了。心很痛很痛,痛到无法呼吸,甚至想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睁开。
她昏在了圣师父的怀中,惊慌了所有人。
夏倾城把顾默送到了后院的内屋,小沙弥按照夏大夫的吩咐煎熬了药,送到顾默的房间,一个端药,一个喂药。因着夏大夫吩咐时语气有些可怕,所以两个小光头都有些紧张,生怕怠慢了这个昏迷的羸弱女子。
“师父为什么不要我了?”这是顾默醒来的第一句话。她没看清身边坐着的人,只是在意识刚刚苏醒时,便脱口而出。
身旁坐着的是换了一身女儿装的倾城。
倾城之前一直穿着黑色夜行衣,是个野小子的形象,穿上了女儿装后,竟是姣美若月,正应了她名字里的倾城二字。顾默被她的这副模样晃得愣神,好半天才敢认人。
夏倾城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才一会的功夫不见,你便不认识我啦?”
顾默微微一笑:“你这样子的穿着,真美,美得我都不敢认了。”
夏倾城闻言嘿嘿笑了起来,“真的?梁鬼他一直说我丑来着,说最讨厌看我穿女装的样子。”
“梁师叔定是说得违心话。”顾默毫不犹豫道。
夏倾城便更为得意,只恨不得立马找个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笑着笑着,她忽而叹了口气,坐于床边,拉起顾默的手,认真道:“你方才问我,你的师父为什么不要你,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很难回答。”
顾默大羞,慌道:“我方才胡说八道了,你莫当真。”
“怎么不当真?”倾城气呼呼,“得当真,必须得当真。到了这个地步,你如果再对聂龙那个怪物抱有幻想,便要如吱吱那个姐姐一样,疯掉了。”
“吱吱?”顾默一愣,“她是谁?”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衣着凌乱、披头散发的女子闯了进来,身后两个小沙弥死命拽着她的衣角,结果将衣服撕烂,也没能将她拦住。
这个突兀闯进来的女子看了看顾默,指着顾默哈哈大笑起来,“我当阿龙带回来的会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美艳女子,原来是个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丑八怪。我说,丑八怪,你也该有自知自明,该是晓得阿龙是不会爱上你的,怎的也如我那样上了他的当?哈哈哈哈……”
顾默被吓得有些呆懵。
有风吹来,撩起了疯女子的发丝。顾默看到了女子的脸,与倾城比起来,那张脸算不得好看,只是普通人家的容颜,只是,那样咬牙切齿的狠劲,令得她胆战心惊,好似很久以前,她在哪里见过。是了,她一定见过的,在天云山上,在夏大夫的医馆中,还是在楚颜辛的府上,她已然记不得。
但凡红尘中的女子,大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为爱,或是,为恨。
“她就是吱吱,和你一样,姓顾。”倾城对惊魂未定的顾默道,“十年前,尚且年幼的她被聂龙骗来了这里,以为聂龙会一心一意待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圣师父的妻子。当她知道真相后,便疯了。”
“她和我一样,是师父贡献给圣师父的女子?”顾默呆呆地喃喃。不知为何,心突然不痛了,有的,只是麻木,“呵,原来师父真的是坏人。”抬头,脸上渐渐堆起看淡一切的神情,“她叫顾吱吱是吧?真是好可怜,她的病没有办法治好了吗?”
不等夏倾城回答,顾吱吱不顾身后两个小沙弥的拉扯,冲到顾默的面前,呲牙咧嘴地嗤了一声,“你自个已泥菩萨过河,还有空来管我的闲事!”接着大笑着离去。
“也算不得可怜吧。”夏倾城望着吱吱离去的背影,呐呐,“应该说,是罪有应得。听说,她以前因为嫉妒,害过一个长得比她好看的小姑娘,而且那个小姑娘似乎是聂龙此生唯一喜欢过的人。”陡然语气提升,灼灼的目光看向顾默,“不过,不管顾吱吱曾经犯下了多么大的错,夏大夫把顾吱吱骗到这里,把她逼疯的这件事,是事实。所以,顾默,我之前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圣师父一旦要了你,你可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真的会被逼疯的。所以,你听我的,在圣师父还没有要娶你前,赶紧逃离这里,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见聂龙。我会帮你。”
顾默没有听倾城的后来的话,她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倾城的一句“那个小姑娘似乎是聂龙此生唯一喜欢过的人”,心中苦笑:“原来……夏大夫,也会喜欢别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一章:可怕的人
夜深人静时。
夏大夫站在庙宇的门前,烛光闪烁中,仰望着星辰涌动的夜空,沉吟:“斗转星移,大抵照应着大地上的命运因果罢……”
身后,一个有着少年面孔的白发苍者大笑,“聂龙,我可是记得你是不信神佛的人,如何说出这样的话,似是个佛学者。”
夏大夫淡淡苦笑,“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善人会有善报,但对命运因果循环,恶的恶报,是绝对信的。”
圣师父长叹一声,“是了,这个该信的。”拿起腰间的酒壶,“你……果真不想记起以前的事?”
夏大夫怔了怔,扬起嘴角,“忘了便忘了,人的大脑不可能记得所有。何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呵,你什么都不忘,偏偏忘了你最不该忘的。两年前,你告诉我,你想放下一切。没想到,竟会用失忆这个方式。”叹了一气,“自然,这毕竟是你的私事,为师不宜多管。但为师还是要劝你一劝,该是记起的,你终会记起的。若是一直逃避,待记起那时,痛苦会双份偿还。”
“这事便不用圣师父操心了。我此次带顾默来见您,便是因听梁鬼说,您与顾默有着一段缘未了结。顾默的娘亲,究竟是什么人,与您有着什么关系,与老医仙是什么关系?”
圣师父嗤嗤一笑,“这些你本来都知道,九霄竟然连这部分的记忆也没有放过。你一向不爱问这些个私人问题,今个却特地大老远地跑来问我,是为了顾默那孩子吧?”见夏大夫沉默,接着道:“看来,顾默那孩子,在你的心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有些事,忘了便忘了。然而,有些人,即使失去了全部记忆,甚至失去了心,也未必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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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默从昨日下午醒来便一直滴水未进,此刻,躺在床上,有些昏沉。听到脚步声时,她便知道是夏大夫来了。只是,她一点不想见他,便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感觉到有只手伸进被褥企图抓她的手腕把脉时,她咬着嘴唇挣脱,然后将双手伏在胸口,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他是那样一个可怕的人,怎教得她不害怕?
看到顾默如此的模样,夏大夫眼神剧烈地震颤,手僵硬地收回,久久出神。他自己大概也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早知道顾默是别人的女人,容不得他沾染的,为何在被拒绝触碰的时候,心会难过。
他忽然悄无声息地嗤笑,怎么会心里难过呢,因为……他根本没有心。他的神色有些疲倦。昨晚,圣师父告诉了他顾默娘亲的身份,搅得他一夜未睡。
圣师父只与他说:“殷凤嫁给顾丞相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她原本姓聂,名温雅。”
这一句便足够了。他不认识什么殷凤,但他知道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美人温雅。大凡大夏国的子民,都听过这个名字,不仅因为拥有过这个名字的女人曾是个惊动皇帝的绝代美人,更因为,她是如今大夏国的国母。十多年前,她隐退了六宫,道是看破了红尘俗世。十多年后,因着当今皇太子的母亲因罪被罢黜,她便风华再起,重掌六宫。
倾国美人的身份也罢,大夏国的国母也罢,都难让夏大夫在意。让他一夜难眠的原因另有其他。聂温雅是老医仙聂禺唯一的女儿。他一心想要查清老医仙师父死亡的真相,如今,终于有了线索。
该不该告诉阿默,她的娘亲没有死呢?可,说了又当如何,阿默与她的娘亲终是不能相认的。
沉重地呼吸声后,他终避开了那番心思,问:“阿默,你便是如此不待见师父?”
顾默躲在被窝中,暗暗落泪,“是……是您不要我了……”
夏大夫突地将那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女子连同被褥一同抱在怀里,仿佛质问:“我……何时说过如此混账的话?”
顾默抬起头,目光定在夏大夫的脸上。那样绝世的公子容颜,是任何人不能比拟的。她不曾想,那样好看的脸,此刻竟然会露出如此苦涩得有些狼狈的神情。
师父这是怎么了?以他雷厉风行的为人,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心疼了,目光闪烁着。“……我方才说了错话,师父莫生气,莫生气……”
“我没有生气。”夏大夫说,可那深沉的表情生生将他出卖了。他确实生气了。虽然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何为要,何为不要。他……否认了不要,便是要了阿默?
待自己被放开,顾默才敢慢吞吞地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医馆啊?”其实言下之意,也是想试问师父是否真要把她送给圣师父。
夏大夫却说:“再过些时日吧。我最近接了一桩天师的生意,要去官地为一个姓吴的大家族做一场很大的法事,大抵需要一个月时间。因着你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便别跟去了。这一个月里,你便待在这里修养身子吧。”
“师父这是要把我留在这里?”充满期待的心突然沉沦,顾默本担忧着师父的决定,如今,是彻底绝望,再无其他念想了。
夏大夫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他老人家因着思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