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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毕竟小，什么都不懂，在我刻意指引之下，也就不怎么害怕了。他一边用两只短短的手臂缠着我的脖子，一边瞪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宗政澄渊，小声说：“好看。”
“威风吗？”
“威风。”
“神气吗？”
“神气？”
“讨厌吗？”
“讨厌。”……
孩子实在太小，我说什么，他也只会重复，我想只有最开始的那两句他听得懂。想到这儿我快笑翻了。
无视宗政澄渊的表情，我笑得越来越愉快，岳成歌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的古怪脸色。跪着的众人随着我的问话不停地颤抖着。我正了正脸色，对着石头，其实是对着所有的难民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我们雅乐爱民如子的护国摄政王，宗政澄渊。”
这下，所有人的话从“王爷饶命”马上转成了“王爷救命”。
我急忙给宗政澄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该上场了。
待他讲完什么“本王一定会救你们出去”“你们如此受苦，本王责无旁贷”那些收买人心的话，我便将石头放在一边，来到宗政澄渊面前，挑眉问道：“怎么，追杀王爷的是雅乐第一美女应天葩？”
我想来想去，身为女人，有胆量袭击宗政澄渊，又能令宗政澄渊如此在意的，恐怕只有应天葩。况且刚刚宗政澄渊自己也说了，马匪中混有他的“老朋友”，想来只能是这个女人了。
说起来应天葩在雅乐算是大大的有名。应天葩是原一等骠骑将军应连策的独女，家世显赫，武艺卓绝，艳冠天下，被称为京城第一美女，她又是继宁帝亲封的天葩郡主。
传言应天葩深爱宗政澄渊，曾多次求亲，屡遭拒绝后仍不死心。后来应将军觉得联姻无望，不许她再提求亲之事。她大怒之下弑父灭亲，又夺了应将军的兵符，想以此为挟，妄想令摄政王与其成婚。
宗政澄渊自然坚决不允。应天葩怒极，当即带着兵符密谋造反。宗政澄渊闻讯带兵围剿，应天葩虽大败，却带着少数心腹逃离京城，后来一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又被你猜中了。”宗政澄渊听我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笑意愈深。
“真的？”我故作很惊讶的样子，也笑了，“那么现在王爷准备怎么办？”
“你不妨猜猜看，我会怎么做呢？”宗政澄渊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还能怎么办？熬呗，直到你那几个手下来救驾，我无奈地想。
听着宗政澄渊一连声地下了命令，我没有吭声。他命难民们抱作一团，命壮丁们举着门板之类能够代替盾牌的东西将妇女和孩子护在中心，自己则站在门口与岳成歌并肩而立。我知道这时候没我操心的余地，我只是觉得这应天葩也真算个奇女人了，惹得名动天下的摄政王亲自追杀她。
然而当第一支响箭透窗而入的时候，我开始不这么想了。此时我想的是最毒不过妇人心。看这架势，这女人打算直接将我们都射死。
一时间，流箭如雨，从各个方向疾射而来。虽说大多数箭是没有方向的，也透不过房子，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箭带着杀伤力呼啸而来。
山河百废 一手尽覆（6）
“你怎么不到中间去？”寒光剑影掠过，宗政澄渊斩断一支直奔向我面门射来的长箭，同时像抓小鸡般将我往人群中一丢，然后对众人喝道：“保护王妃。”
我什么时候成王妃了？我站在人群中不悦地想着，虽然我知道宗政澄渊是为了保护我，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自己被称为某人的什么什么。我只是我，只是笑不归，不是某某的王妃，更不会是某某氏。
突然，一支箭迎面射来，不偏不倚贴着两个门板的缝隙向我射来。我心中一慌，只觉肩膀处一阵刺痛，眼前一花，然后被飞身过来的宗政澄渊抱在怀里，紧跟着我的身后响起一声哀叫。
“脑子挺灵光的，身手怎么这么差。”宗政澄渊带着我轻松地闪开利箭，他竟然还有闲工夫调侃我。
我正侧头检查肩膀上的伤，小小的擦伤没什么要紧，只是血染在衣服上，有点骇人。此刻听宗政澄渊说我，我不甘地回了他一句：“君子动口不动手，不与你们这些小人一般见识。”说完脸上一红，觉得自己实在太小家子气。
“认识你以来，就属现在最是可爱可怜。”宗政澄渊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
听着宗政澄渊的笑声，我看着那边越来越少的众人，不禁开口说：“还请王爷快快想想办法，你还能支撑，但他们不能。若他们都死在这儿，将来谁替王爷歌功颂德呢？”
“应该不会等很久。”毫不在意我的讽刺，宗政澄渊忽地闪身向门口跃去，随即他一脚踢开庙门，在门口空旷处将剑舞起，霎时在他的身边便形成一道屏障般的光影。
我被宗政澄渊就这样抱着闪来跳去，头早已晕了，只得靠在他的胸口，紧紧闭上眼睛，祈祷他的人快点到来。
“再忍忍。”仿佛知道我正在难受，宗政澄渊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听得我的心微微一动。不过我来不及细想，就被四周树林中突然传来的惨叫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来了。”岳成歌已抢在宗政澄渊身前，他闻声，精神大振。
想必是救驾的人来了。我循声望去，却什么人也看不见，只是见箭雨渐渐小了。又过一会儿，从林子中缓缓淌出几条细细的血河，之后不多时，箭雨便完全停止了。数名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黑衣蒙面人正将一个女人从林子中缓缓地逼到了我们的面前。
真是美女！
她怒，比别人笑还美；她冷，比别人热还灼眼；她穿着战袍，比别人穿纱衣还婀娜。
我忍不住暗暗喝彩，偷眼去看宗政澄渊。看着宗政澄渊无动于衷的脸，我一边赞叹好一个柳下惠，一边盘算着他会不会是性无能。想着想着我不禁就走了神，不想应天葩一开口却是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很想装作没听见，可人家的剑分毫不差地稳稳对着我，我只得微微一施礼，尽量友好地说：“郡主万福。民女白剑秋，是王爷新收的侍女。”
哼了一声，想是看不起我是侍女，应天葩便不再理我，反而对宗政澄渊一笑，那笑容优雅纯净，既看不出计划失败后的气急败坏，也看不出传说中不择手段的疯狂爱意。
应天葩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说：“渊，好久不见了。”
点点头，宗政澄渊面无表情地说：“这次你应该束手就擒了吧。”
“应该？”应天葩歪头一笑，轻松地挑个剑花，说道，“渊，你敢不敢和我一战？”
“本王为何要与你一战？”宗政澄渊不屑道。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山河百废 一手尽覆（7）
“没有为何。只问你敢不敢。”应天葩轻松将问题逼回，一脸理当如此的表情。
有热闹！我幸灾乐祸地看向宗政澄渊，正对上他兴味的神色，我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收敛了神色，却为时已晚，只听宗政澄渊幽幽道：“也罢。既然秋儿想看本王的英姿，总不好拂了她的意。”说着上前一步，睥睨道，“应天葩，你该知道，本王一旦出手就意味着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比武。”
“你随意。”应天葩看似不以为然，然则眉峰陡立，杀气忽现。
看着应天葩那卓然的身姿，我赞叹不已，又看向宗政澄渊，我发现他竟也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见状，我突发奇想，若连这样的女人都入不了宗政澄渊的眼，那么他究竟会爱上怎样的女人呢？
叹息一声，我将视线转回到场中。
宗政澄渊和应天葩对视良久之后，应天葩的身形忽然一动，执剑扑向宗政澄渊。同时，宗政澄渊手中的夷光也斜斜劈出，那剑看似缓慢，却一眨眼就到了应天葩的面前……
我看着上下翻飞的两人，总觉得他们实在是很相配的一对，却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地步。一样的卓尔不群，一样的*不尽，就算是在拼命，依然优雅从容。
虽然我看得出，应天葩已经渐拜下风，身形也被宗政澄渊压制得有些狼狈，但她却仍旧含笑，举止有序，丝毫不见凌乱。
我突觉十分惋惜，这样的女人居然就要死了。宗政澄渊一定下得了手，他绝不会留情。
却不想转眼间，意外突生。眼看应天葩就要败了，宗政澄渊的剑几乎划开了她的脖子。她惊险地躲开，随即胸口又中了宗政澄渊一掌，唇边顿时流出一条血丝。在我以为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应天葩却腾身而起，借着宗政澄渊一掌之力，身子在空中转了个方向，长剑平刺，直直向我袭来。
此时宗政澄渊尚在场中，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岳成歌护主心切，一直在最近处观看，也是远水不解近渴。而那些黑衣人更不要说了，从一开始就站在圈外。
眼看将死，我心生绝望，却不肯闭目，一直看着那漆黑的剑笔直刺向我的胸口。就在那剑已经划破我的衣襟，就要碰到我的皮肉之时，应天葩却突然止住动作，定定地看着我问道：“你叫白剑秋？”
“是。”我点头，只觉得背后冷汗淋淋，我眼睁睁地看着宗政澄渊的剑随后而至，毫不犹豫地穿透应天葩的腹部。
我不解应天葩为何要杀我，又为何突然放了我。但心知此次绝不是侥幸，应天葩不杀我，恐怕另存了心思。我又见她眉目从容，不带一丝苦色，心中不免佩服。我以前看书，知道这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这种伤是没办法治的，人又不会立时就死，会拖着伤口熬上许久，才能解脱。
拨开应天葩手中的剑，我扶着她靠在我身上。她腹中的剑并没拔出，我不知道这是宗政澄渊的残忍，还是仁慈。
应天葩忍着苦楚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别致动人，“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杀你？”
“我不想知道。”我摇头，我并不打算知道原因。
“那我便不告诉你啦，反正我也不是为你。”应天葩又笑了，吃力地拉过我的手，“白剑秋，你该隐藏的不该是你的名字，而是你的人。”
“多谢提醒。”我说。
其实这道理我哪有不明白的？不过遇到了宗政澄渊，无论是人，还是名，都是逼不得已。
“他逼你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应天葩强笑，“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小就很喜欢强迫人。你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模样，有时候真能把佛爷都气上天了。” 。。 。。
山河百废 一手尽覆（8）
我不答话，看着应天葩渐渐皱起的眉头，我不想说宗政澄渊七岁的模样我是见过的，那将我弃之不顾的模样确实能把人气死。
“渊。”应天葩喘息半晌，突然颤抖着从怀中翻出一张极薄的纸，举目去看宗政澄渊，说，“这是我爹爹当年想要策反时，参与的人的名字，我一直带在身上，现在给你。”
“你说什么？”宗政澄渊接过纸，细细看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看着应天葩。
“奇怪吗？大家都以为我杀爹爹，是因为他不同意我向你求亲。其实是爹爹想反你，而我不许。那些反你的兵马，我也不容。可是我也不想让你太过得意，而且你若亲自带兵来追我，我还可以多看你一眼。”
应天葩诡异地一笑，异常娇美，“还有这红城之事，若没有我，你怎么会实现你心中所想？不过我可不能白白帮你，你那个松影我看着不错，你就将他给了我，让他陪我一起去地狱，做我的侍卫，可好？”
宗政澄渊闻言神色突变，回头去看岳成歌。岳成歌一愣之下，快速地将四周的黑衣人查看一遍，随后脸色顿改，他抓住一个人的衣领，喝道：“松影呢？”
那人低头道：“没等到他。到接应时间他没来，我们怕误了主子的事，便先来了。”
不用再问，那个松影想必是凶多吉少。我看了看宗政澄渊难看的脸色，再看向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我实在不知道应天葩是怎样想的。
能为了宗政澄渊弑父逆天，却不愿意交出兵符。能为了帮助宗政澄渊围剿谋反，不惜亲自引兵深入死地，却又只身逃出，隐藏名单。能了解宗政澄渊心中所想，同意松影献计水淹红城，却又杀了松影，害得宗政澄渊损失一名心腹。
“你这样值得吗？”我想通了这一切，错愕地问。
“什么叫值得？”应天葩边咳边笑，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这才是我应天葩。我不单要他记住我的好，还要让他记住我的坏。他打江山立大事，我会随红城写进他的史书，就算他忘记了，历史也会帮他记住。”
应天葩已然将死，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但笑容却依旧，“他日，若有女人想要得到他，要么善过我，要么狠过我。他不喜凶狠的女人，善良的女人多又早死。呵呵，得到他，须得过我这关。”
我默然无语，展袖帮应天葩擦着头上的汗。
“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你吗？因为他在乎你。很奇怪，他在乎的东西，我既想帮他得到，又想帮他毁掉。”应天葩又用那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露出古怪的笑容，“可是你，可是你……”
没等说完，应天葩突然睁大了眼，喉间一动，握着我的手慢慢地垂落下去，终于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