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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继续向前走,却是看着我浅浅一笑。
我平素甚少瞧见他的笑容,此时这般轻笑,倒是恰如融化冬雪的暖泉,一时灿如春天的牡丹,怕是大哥来了也要被比下去的。我总算知道为何傅融之逢人便笑了,原来笑容真的是个玄妙的东西。
如此想着,脱口便道,“其实少爷你笑起来比我大哥还要骚包。”
他原本舒展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我立时后悔得恨不得把舌头咬了。
他轻哼一声转身往前走,再不看两边的摊子。
我不禁有些纳闷,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应该不知道我说的大哥是傅融之,所以觉得贬低了他?
罢了……我们马上就要天各一方,分道扬镳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于是,我快步跟了上去。
这次,他倒是正朝着城门的方向行进。
这让我有些慌张,真的要走了,才真切地觉得舍不得——这些日子算不上精彩纷呈,却将是我最难忘的一段日子。
待得出了城门,云玺才停下脚步,放了手中的缰绳,回头轻轻道,“记得路上小心。”
我木讷的点头。
他重重一叹气,竟是上前两步,拍了拍我的头。
我顺势拉住了他的袖口,也想道声珍重,眼睛却已湿润,声音未出喉已哽咽。
他见我如此,脸色稍霁,弯腰从腰带处解下一块玉佩,递至我面前,“日后可拿着这块玉佩来京城的醇王府找我。”
我放下他的袖子,伸手接过。
玉佩通体呈青白色,是上好的羊脂古玉,正面刻着龙纹,龙头处刻着一个都字,这是皇家的姓;反面亦是一圈龙纹,不过中间磨白,刻了一个熙字;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名。
当今圣上名讳都予逸,皇子时排行第三,下有三个弟弟。
据我所知,封号为淳的,应该是圣上仅有的胞弟,淳亲王都予熙,正好与这块玉佩吻合。
“我的真名唤作都予熙,菁儿亦不必再叫我少爷。”他说着又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锦囊,伸手过来系在我的腰上。
“哦。”那能叫什么?
“马车给你,早些回家。”说完深深看我一眼,翻身上马,朝北回京。
我目送他的背景,低头打开他给我系上的锦囊,原来是些碎银子和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银票后面还放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的冰糕。
不禁心中一暖。
我回家的路,本应该取道洛川再至鄞州,渡印江而至南陵。一路上却想着散散心,看看风景,便绕道去了涪江,看了瀑布,路上辞了马车换了马,又找了件男装换上,这才慢悠悠地往鄞州赶去。细细算来,怕是耽搁了一个半月有余。
鄞州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路上的旅客总是比本地人多得多。我打算找一家舒适精致的客栈住下,好好休息两天,再渡江回家。
眼前这家名唤“挽霞楼”的客栈,瞧上去便甚为不错。
牵着马侧身,刚向挽霞楼跨出一步,一条花香扑鼻的手帕便毫无预警的飘到了我的脸上。
我心中暗惊,连忙出掌挥开手帕,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便飘至我的面前。
“她”柳腰一摆,翘起兰花指一指我的鼻子,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鼻音,“哟!这位客官好是粗鲁!”
我浑身一震,生生连打了两个寒颤。
左右一看,注意我们这边的人并不多,我连忙丢下缰绳,上前抓住“她”,提气一跃,翻身上了挽霞楼开着窗户的二楼。
这里似乎是一个雅座,没有客人,我又急急忙忙关上窗户。
而那个“她”,似是惊魂初定,看着我捂嘴一笑,兰花指虚空一甩,娇羞无限,“哎呀!这位官人好是心急!虽说奴家花容月貌,客官却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啊!”
我再度一个寒颤,仿若掉进了腊月的冰窖里。
为了防止“她”再度疯言疯语,我连忙制止“她”道,“都予逸!你发的什么疯?”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官人们好是心急!虽说奴家花容月貌,客官却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啊~~~记得留言哦~~~【兰花指】
客从新川来
那人闻言一愣,三两下脱了身上的百步罗纱裙,露出里面的玄色衣裳,道,“居然认出来了,真是无趣。”
我看着他头上仍未摘下的金步摇,脸上尚未抹去的胭脂,和他现时恢复正常的衣着语调,怪异地搭在一处,不禁暗暗为我都梁国的未来担忧,有圣上如此,不知是福是祸……
难怪都予熙急匆匆回了京城,原来是皇上跑了。
“皇上,您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我试探地问道。
他笑眯眯地瞥我一眼,径自找了张凳子坐下,“妹妹,此话说得不好,朕乃留书微服。”
“不过事出突然,并未通知大家?”
他一拍手摇晃脑袋,“妹妹果然聪明。”
我略一思索,在他旁边的凳子坐下,低声问道,“皇上您不会是又沾花惹草,惹我师姐生气了吧?”
“什么沾花惹草?”他顿时有些不自然,笑的愈加灿烂,“不过是御花园里一个小宫妃绊了一跤,朕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么……她便生了气,转眼就不见了……”
我不禁觉得有些头疼,尽量诚恳地说,“皇上,作为您的师叔,容小女提点您一下,要么您就散了您那后宫,要不就坚决地把她们当空气,不然我师姐早晚有一天会休了您。”
他看着我说完,两条眉毛慢慢簇在了一起,轻轻叹了口气,好看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也知道……可是哪那么容易……”若不是这把声音,还真有几分怨妇的神色。
我不愿与他讨论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听说,你把梁镇王软禁了?”
他警惕地看我一眼,再度笑开,“怎么?想帮情郎求情啊?”
我亦冲他甜甜一笑,“哼……最好一辈子关着他,永远别放他回去!”
“哎哟——”他满脸讥诮,凑近我,“妹妹啊,这不是好习惯!这么快就因爱成恨啦?”
“皇上师侄,您多虑了,小女是为您的江山社稷考虑。”
“妹妹……要知道物极必反,要真正控制住梁家,就要不时施以光明,许以未来……”他笑得高深莫测,头上的金步摇随着他的晃动前后摇摆,晃的我一阵眼花,“这不……又含这次给我留了道难题……”
又含指的便是我的师姐原又含,是我爹爹收的故人之女,并非我在胤天宗的师姐。我师从胤天宗时,师父只得我一名弟子。她唤我大哥师兄,故而我便随着叫她师姐。
而都予逸会在这里等我,多半是希望跟我一起回南陵,通过我找到我师姐。
我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托着下巴,一张脸又是笑又是愁,“又含说既然你这么爱美人,便将天下第一美人召进宫服侍好了……一道懿旨便传了梁家小郡主进宫,这下可好,梁家以为朕软禁了一个老王爷不够,还要软禁一个小郡主……”
“天下第一美人,不是我么?”我纠正他。
哪知他郑重地看我一眼,第一次收起笑容,第一次叫我师叔,“师叔,不要太难过,须知有些东西是天注定。”
我真的很想回到胤天宗之后,去掌门师兄他的师父那里告他的状……
见我不理他,他又一脸灿烂地贴过来道,“妹妹,朕专程在鄞州等你,是想提醒你回家之后要小心。”
我愕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朕前几日得到线报,听闻梁世子往南陵去了,怕是物极必反的后果啊……”他讪讪。
我大约猜到都予逸的意思,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但是我所认识的梁竺彦温柔而善良,我不敢想象他去南陵的目的,想到此处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哎呀!妹妹的心就跟明镜似地,还要朕说么?”他笑的有几分讨好的意味,“联姻啊。上次联姻表忠心,这次联姻为结盟。”
我立时气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做梦!我好歹也是一方藩王的嫡出郡主,怎么可能给他做妾?”
都予逸看着我嘿嘿一笑,伸手拔下头上的金步摇,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胭脂,“别急别急……朕帮你寻个好人家不就得了!”
说着起身,安抚似地推着我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献宝似地拿出一张工笔画,“这是我胞弟予熙,虽说没有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俊逸无双、惹人喜爱,但绝对是一表人才,与妹妹你算得上郎才女貌,从此我们亲上加亲,岂不妙哉!”
都予逸眉飞色舞,若是刚刚那金步摇没有取下,再加上朵大红花,配上他此刻艳红的双颊,真是活脱脱一个媒人婆婆。
我伸手接过都予逸手上的画像,画中之人手执长剑,一身肃穆,不过表情很是滑稽,我不禁噗嗤一笑,都予熙这样的表情,我下次定是要好好瞧瞧。
都予逸见我一笑,许是以为我对他弟弟很是满意,连忙说道,“是吧?不错吧?包在朕身上……”
我打断他:“皇上,我觉得梁竺彦不一定会这么做,况且我娘亲绝对不会同意我去给人做小的。所以,谢谢皇上的好意了。”我将都予熙的画像认真叠好,放进衣兜里,冲疑惑的都予逸一笑,“以防万一。”
如我所料,都予逸硬是缠着我回了南陵,在我爹爹的恒定王府旁高价买了个小院子住下,嘱咐我见到师姐一定要即时通知他,还给了我一管联系他用的迷踪香。
王府门口安安静静,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见我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我大约一年没有回家了,心情自然也颇为激动,快步上前唤起跪地的两人,问道,“我爹爹娘亲在么?”
“回郡主,王爷王妃前几日又出府游历去了。”
我忍不住失望的叹气,早知道便提前几日回来了。
爹娘两人说是游历其实是去寻找婆罗花籽给娘解毒去了。只是这优昙婆罗花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籽,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我大哥在么?”
“回郡主,世子此刻便在府内。”
虽说与大哥在梁府已经见过面,但并未真正说得上话,我草草吩咐他们通知管家,自己则飞身而入,直奔大哥的“养息阁”。
远远便瞧见大哥正在一盆盆姹紫嫣红中忙碌。
“大哥!”
大哥一惊,一盆花差点摔在地上,连忙将花盆抱进怀里安抚,“我的宝贝……受惊了……”
我定睛一看,不过是一株随处可见的并头草。
大哥放下手中花盆,转头看着我,从腰中抽出他从不离身的折扇于手中转动把玩,然后挑眉一笑,讥诮道,“哟——菁儿姑娘,姑娘不是随淳王爷进京了么?”
我收起笑容,瞪他。
他咂嘴“啧啧”两声,走上前来勾住我的肩膀,“我的小妹果然抢手——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我心下咯噔一跳——我不清楚大哥对于我和梁竺彦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此刻说起来,总是让我特别敏感。
“大哥?”
他笑意盈盈,“去给祖父请安吧,他老人家吩咐了,你一回来立刻去他府上。”
我撇嘴,“大哥陪我一起去吧?”
“不行。”他放开我,眨一下眼睛,“我也去了茶便凉了……”
我不解,看着大哥走向榕树下凉塌的身影问道,“何解?”
大哥挥了挥手,回头明媚一笑,“梁世子在祖父府上住了好几日了。”
我只能独自一人忐忑不安地去了仅有一墙之隔的都南王府,管家说祖父在书房赏画。
祖父自小便不是十分喜欢我,每每看见我吹胡子瞪眼睛甚为严厉,所以我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祖父的咳嗽声。此刻要单独见他,我的心里就像提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祖父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来。书房门口负责掌墨的丫鬟朝我行了个礼,为我开门通报,“王爷,小郡主来了。”
笑声慢慢收拢,“嗯,叫她进来。”
我一点头谢过小丫鬟,祖父坐在书桌后面不怒自威。
出乎我意料却情理之中的是,书桌旁还站着梁竺彦,看着我轻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欲语还休。
我跪下给祖父请安,又起身对着梁竺彦行礼。
“存菁,你算是出师了吧?”祖父这句话让我那个不好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
“是。一年前便出师了。”
“那正好,年纪也差不多,可以许配人家了。”
我哑然抬头,祖父的表情很是严肃,不似说笑。再看一边梁竺彦神情温柔,对着惊讶的我微微点头。
一时间,我心中那个一直以来为他辩白、为他维护的幔帐被狠狠扯开,我不敢相信——他可以负我,可以另娶,但他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让我做妾?让我与别人共侍一夫?
我百感交集,只能再次跪下,“祖父!菁儿还小,菁儿不愿这么早离开父母。”
“说什么傻话?”祖父一挑眉毛,“女儿总是要嫁人的。”说着拍拍身旁梁竺彦的肩膀,又道,“我家与梁家是世交,门当户对。正好竺彦也有这个意思,正商量着下聘呢。”
我又急又气,无奈喉咙如同被堵住,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见梁竺彦对着祖父拱手道,“王爷,可否让晚辈与菁儿单独一说?”
祖父看着梁竺彦慈爱地点头,便起身出门了。
梁竺彦走近,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