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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费心。但不知您有何亲族在中国,需要我们带去土仪,聊作慰问的?”
太后看着他略带生硬的中式礼节,不禁抿着嘴笑了:“我父王官封楚王,早就已经去世了。如今当家的,是我大哥的儿子。你既然有心,便帮我这老婆子带些杂物过去——只是恕我说一声,你是他们的首领,若想装成地道的马来人又不怕识破,怕得修修头发,剃了胡子,这才像些。”
船出了马六甲海峡,风物又是一变。不仅原本狭窄的海面变得宽阔无比,一路上也少见礁石暴风,只有清淡蔚蓝的海面,日夜与我们相对。但海面之上,已经常常可以看到挂着与新赤云号一般苇帆的中国船只,见我们的般身上漆着苏门答腊王室的双狮标志,便礼让地让开航道。
全船的元人,已被集中到新赤风号上训过一次话,候爵阁下教导大家要牢记“我们是马来使者”的谎言,至于如何去到北方,用的仍是寻根一说。便说元人的祖先便是几十年前随郑和下西洋,充作翻译的色目人后代,(注:色目人,元朝对除蒙古以外的西北各族、西域以至欧洲各族人的概称)此次借朝贡之机,便想回国访亲云云。
而本人,在下,因为精熟中国语,便被命令担当通译一职,不仅肩负着向大明海军说谎的重要使命,还要带领候爵与女伯爵大人,去到北京朝觐中国天子。于是,整理贡品的重任,便也落在了我的身上。
触摸着那些五光十色的宝物而不能拥有,这真是天下最不幸的事情。珊瑚、安息香和苏木什么的自不必提了,我关心的是那些瑇瑁槟榔柈、火浣无垢布、扶桑明珠、镂金碧玉盒、鸦鹘玄石、梅脑薇露、珊瑚瑶琨,还有数不清的紫檀木、沉香锁和乳香尘。我只要拿了其中的十分之一,立刻便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大财主,现在,却不得不在这苦命的清点数量,登记造册。看来,还是那位老太后手腕圆滑啊,说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其实只是轻轻巧巧的写了一封书信,不仅卖了我们好大一个人情,还捎带着给她的皇帝侄儿和楚王侄儿送上了一船的珍宝……最要命的是,这些珍宝,可全都是大君送给元人们的财宝啊,里面本来有我的一份,可现在,全变成了马来人朝谨的贡品,这买卖未免也太划算了一些……
不过,在这种痛苦之中,看到候爵大人和女伯爵换装,还是一件绝对值得人心大快的事情。费拉拉之狮对老太后关于改型的建议从善如流,立刻就请来她从中国带来的老侍诏为自己修饰,脸上剃得干干净净,连头发也修顾据说是五十年前中国人最流行的发式——忘了说明,中国的男人是梳髻的。候爵大人顶着这一头发髻出场之时,引来的,只能是全船的爆笑一场。后来折中的办法,便是他戴上马来人常戴的那种雪白帽子,在帽正中镶一颗红色的宝石,他是黑发黑眼,这样骤然一看,倒也与中国信奉伊斯兰教的男子像了十之八九
但女伯爵的衣饰,却是最为精致的,老太后特意从她的衣箱之中,找出了好几件她年轻时的宫装,行云流水的袖幅与群摆,由她披散了金发穿来,竟然是别有一番风味。不过她自己似乎不是特别喜欢太过于女性化的中国宫衣,说行动着实有些不便。便换上了克林特的男装,将一头金发紧紧地束在脑后,打扮得有如少年一般。
再隔两日,东方瑰丽的朝霞里,已经看得到一片巨大海陆的黛青影子,大家以为已到了中国,欣喜雀娓,随行孟巴水手却说,那不过是中国的属地吕宋大岛。虽然已经有明将驻守,但距离中国本土,却还有着六天的航程。
驻岛的中国军士,早就看到船队上高高飘扬的苏门答腊王旗。因马来人五年一小朝,十年一大朝,近五十年来已成定例,每次船队也都经过吕宋大岛,故当地自有一套接待之礼。等到船队驶近,立刻就有水师指挥亲自迎往码头,候爵便以马来使者的身份,交付了国书,又别送一份礼物。那指挥满面春风地接过,立刻命当地水军为船队增添补给,又派了飞鸽传书给中国南面水域的将领,说是接到书信以后,朝中的水师立刻就会出发,前来迎接。
看着那破空翔去的白鸽,女伯爵忽然转头问我:“罗兰,最近这一段时间,你是否还和凯撒有过联系?”
我摇摇头:“信鸽只认识从印度到罗马的路,我跟你远航而去,它哪能有那种灵性,懂得在茫茫大海上找到小如芥粟的我?”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口中打了一个呼哨,立刻,雪羽的海迪斯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的肩头。她抚摸着海迪斯的羽毛,淡淡地说:“信鸽没有能力找到你,但海迪斯一定能,你如果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凯撒的,可以托它带过去。海迪斯的速度很快,两个月想必就能打一个来回了。”
我点点头,心中却雪亮,女伯爵借海迪斯给我,其实是自己相念凯撒的缘故。于是,也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我这就写信给凯撒去,离开印度,还没有跟他通报一声……女伯爵,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顺便告诉大公爵的?比如,你要嫁给候爵?”
她怅然地微微摇了摇头:“我和他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再说,我和候爵的事不说也罢,和我这样的女人结婚,只怕他刚娶我,就会死于非命……算了,不说这些,就说你陪我到了中国,便可以了。”
我的心中不禁有些喟叹,但最终也是没有再说什么。当下在白布上写就一封书信,用油纸包好后系在海迪斯足上。女伯爵把那只祖母绿指环放在它的面前,指了指罗马的方向,海迪斯长鸣一声,便振翅飞去。
晴空万里,海迪斯小小的一点影子,便立刻消逝成为不可捉摸的一片远景。青绸般的海面上,有无数的中国渔船正在捕鱼撒网。秋已渐深,粼粼波光之中,隐隐然仿佛看得海底的珊瑚玳瑁。
“露克莱齐亚出嫁那天,也是这么一片蔚蓝的海呢。”她忽然突兀地这样说了一句,令我的思绪也登时飞回到几年之前的罗马城堡之中,那时,女大公、女伯爵与凯撒大人三人,坐在深秋落叶纷纷的庭院中,我在他们身侧弹琴长歌,那时的情形,美得犹如提香的油画一般。只是时过境迁,我和女伯爵两人如今竟置身于万里之外的吕宋海之上,这一种时世流转,却又有几人能够预料呢?
正如吕宋水师指挥所言,船队刚行到西沙附近,便已有大明旗号的四艘战舰前来迎接。等到舰桥搭好,便有七八位明朝水师将领过船来相见,都是衣甲鲜丽、刀剑雪明的肃严之人。当先的那一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一身青衣战铠,虽然年事不低,但行动矫健,丝毫不逊于壮年之人,让人一见而起尊敬之心。伴从的吕宋通译便介绍说,这便是福建海岸巡检司提督朱郑,他驻守泉州府,已是有数十年的时间了。
交递公主书信后,大家便按中国规矩坐下致茶。那位常将军显得格外沉默,主要答酬,都是由另一位名为林文龙的副将主持。大家无非谈的都是陛下安好、公主安好一类的客套之类,我听得所气闷异常,却不敢有太多表露。正在四顾无聊之时,忽然觉得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正注视着我,心中一震,向着那目光的方向寻去,却只见到朱郑提督白眉下低垂的眼帘。
我微觉奇怪,便乘众人不备,起身走到后舱,把情况禀报给女伯爵得知。按中国人的规矩,女子不得随意抛头露面,因此这几日她都是在后舱深居简出,听到我说及的这位朱老提督,大感兴趣,就随我走到雕花屏风之后,从纱缦之间,窥探堂上的情景。
“看来,这群水师将领之中,只有这位提督才是深藏不露。”看了半晌,她回身对我低语,眼中有些微的绿光闪烁:“他说不定对我们的来意有所怀疑,看来呆会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又寒暄了一阵之后,常提督便命其余随将到船队其余船只上去办理清查、校点等一切事务,自己却留下来,声称要和候爵大人继续品茗。等诸将们刚一离开,那原本浑浊无光的双眼便突然精光大盛,环视着厅下的元人道:“诸位绝非马来朝贡使,请问乔装前来,有何居心?!”
这一问,石破天惊,靳光等四翼将立刻都不自觉地将手按向刀柄。但候爵却不慌不忙地笑了:“提督大人此言差了,有宝庆公主的书信在此,又有数船贡品相随,我们怎么可能是别人乔装的呢?”
老将军呵呵一笑,长身站起:“果然不愧是处变不惊的大将之才啊,老夫说你们不是马来人,原因有三。”他转过身来看着候爵,指着舱外舰上的大炮说:“第一,马来贡船,怎么会用前元留下来的炮舰,又这等的崭新?再说船上诸人,个个都有兵器在手,老夫三十年来,迎送朝使前后共六次,并没有这等刀剑不解的朝谨使。第二,马来人信奉回教,女子素来深居简出,岂可能私自到堂上窥视外客?”说着,便向我和女伯爵藏身的屏风后一指。
眼见行藏已被指破,女伯爵与我便不再隐匿,“老将军真是好眼力。”她笑吟吟地漫步而出:“在下并非信奉回教的女子,我祖上乃是印度商人之后,在吕宋便常常听得将军风仪,一直心生向往,今日听到将军驾临,故此大胆上堂窥视,还望大人恕罪。”言毕,便按照中式的礼节,施了一礼。
朱郑提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放声大笑:“老夫也曾往来于海上,未曾听说过印人有金发者。看几位和颜悦色,并无恶意,究竟有何贵干,不妨直说才是。各位也不用再绕圈子了——老夫虽然眼花耳聋,倒还听得出马来语和意大利语到底有何区别。”
他最后的一句话,虽则轻描淡写,便竟是用最纯正的、带着热那亚口音的意大语说出!一位中国的白发将军,怎么可能精熟意大利语?!大家顿感惊疑莫名。费拉拉候爵更是猛然起身,几乎拂倒了桌上的茶杯。
、第九章 生离
众人之中,还是女伯爵首先恢复镇静。她并不回答提督的问题,却反客为主地笑道:“正如将军所料,我等并不是马来人——不过将军的意大利语说得真是纯正,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朱郑提督捋了捋长须,大刀金马地坐在堂上:“你们的中国话说得也是像模像样的啊。若不是我上船的时候,听到有人用意大利语称这位朝贡使为候爵,我也不会心生疑虑,说吧,你们是哪一朝哪一路的候爵,莫非是和佛郎机人是一路,想来侵占我们中华土地的么?!”
“将军此言差矣。“候爵正色道:“意大利人和葡萄牙人并非一国,怎么会同流合污?我这里有印度大君陛下的书信一封,请您一观。诚如适才丹青所言,我们确是来自意大利,虽然形貌与中国人大有差异,但祖上确是来自中国,个中缘由,异常复杂,还请听我一一道来。”
将军接过书信,展开看了许久,却一直沉默不语。乘着中间的无言,费拉拉候爵便把元人的来历、为何乔装成马来使者等事简略地讲了一遍,到了最后,掷地有声地说:“朱老提督,我等虽是蒙古人后代,但流的也是中国人的血脉!数百年来,我元人一族,无时无刻不将东归当作生命中最重要之事,这次兼程赶来,更是因为佛朗机人已经准备侵略中国,我有印度、马来两国国主交托的书信,要向中国的皇帝陛下报信,但因朝代更替,为防猜疑,不得以才假借马来人的的身份来华!将军见多识广,请体察我们的苦衷!”
我原本以为那老将军会对我们再加盘问,却不料他叠好了信纸,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好象候爵的一番肺腑之言,竟然丝毫未曾入耳一般。他整了整铠甲,这才开口道:“你们急什么,老夫又没说一定要把你们当奸细抓起来。要是别人,肯定以为你们东归之事是天外奇谭,但偏偏老夫对此事又恰好知道一点,所以,肯定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一听这话,大家都是松了一口气。但女伯爵却微感疑惑:“朱老将军,你说你听过东归之事,这怎么可能?”
老将军展颜一笑:“我不仅知道东归,还认识小姑娘你的老祖宗呢——他说你是布伦瑞克家的后代,那你知道一个叫克拉索·德·布伦瑞克的糟老头子么?!“
我第一次见女伯爵这样惊奇,她几乎已经是在惊呼了:“那是我太曾祖父,怎么,您认识他?!“
朱郑提督嘿嘿地笑了:“岂止认识,我小时候,他没少折腾过我!”
“怎么可能!”连我也不可置信了,克拉索·德·布伦瑞克是七十年前威尼斯著名的银行家,怎么会和一个中国的将军扯上关系?!
老将军的眼光里慢慢露出狡黠的光来:“觉得奇怪是不是?很简单,东归的事不是你们第一个干的!我的父亲是热那亚的大商人,七十年前就带着我的母亲回中国来了。间中又曾返回热那亚几次,克拉索·德·布伦瑞克和他是多年老朋友,我岂有不认识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