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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旧事之山河寂廖-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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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一定在让东尼亚详查那个斯蒂文·冯·亚谢巴哈候爵的所有背景。有这么一个棘手的人物在,要顺利夺取费拉拉公国,现在似乎看起来,已经不是那么手到擒来。
我和他躺在那装饰华美的马车中,四头来自阿尔萨斯的良驹正四蹄生风地沿着大道疾驰,那车夫驾得极稳,我几乎感不到任何的震动。但凯撒却是极端敏感的,每当经过某处坎坷时,他便会皱了眉,将那薄薄的嘴唇抿成细细的一线。
他情绪不好,我自然懂得不去随便招惹他,于是便缩在车厢一角,静静地注视厢顶繁美的纹饰。红色公牛与七头魔女,那是博尔吉亚家族的纹章,欧洲王公们最害怕看到的标志。如果说凯撒是那嗜血的红色公牛,那么我就无疑是那七头魔女,联想到那些传说我奇丑不堪的传闻,我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语音低哑,似乎不满意我在此时此刻,还能如此的愉快。
我报之以惯常的沉默,然而眼睛中还是含着笑意,他无奈地看了我半晌,不禁也慢慢笑了起来,然后,他一把将我拉到他的怀中,让我枕在他那精瘦的手臂上,那双曾经沾满过无数贵族鲜血的手,此刻正穿过我的长发,与它们纠结围绕,缠绵不休。
“还记得我初见你的时候吗?”他问我。
怎么可能忘记?十岁的我回到威尼斯,便立刻被贪婪的远亲们送入修道院。无数次,我都想越过那高高的院墙逃走,都无法成功。换来的,只是修女们无休无止的鞭打与责骂,以及地下室里与我一样永远不见天日的老鼠与毒蛇的陪伴。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不再哭泣。
有中国血统的母亲,曾经教过我一些关于草药的知识。当背上的那些鞭痕开始腐化流脓时,我奋力地爬到窗边,采摘那些青苔中丛生的圣约翰草,将他们的汁液敷在伤口上。当修女们在三天后发现我既没发烧也没昏迷时,她们大大讶异了,因为在我之前,无数的成年人,都无法熬过发炎的并发症。
她们视我为怪物,将我关入禁闭室中。邻室囚禁的一位妇人,曾经在热那亚鼎鼎有名,她被称为“毒妇卡特琳娜”,据说用毒药谋杀了不下三十位年青人来保持她的青春。当她发现我居然会使用圣约翰草时,她的眼中闪亮了奇异的光芒。
“我已经五十二岁,在这修道院被囚了二十五年,恐怕是再也走不出去了。但我想把用毒的技艺教给你,你要答应我,帮我杀了那个陷害我的女人,我丈夫的妹妹德克子爵夫人。”
我点点头,并不想追问那些往事的对与非。
与作为孤女的我不同,她是国家的犯人,反而能享有衣柜与书籍,于是,她将草药书系上布条扔给我,然后凭回忆,一点点地向我解释草药的性能,以及如何用它们杀人、救人。
一年以后,我已懂得如何用指甲中的毒杀死一整个修道院的修女,却仍然只能在不见天日的禁闭室里度送寂寞的岁月。而这种寂寞,是能够杀死人的,毒妇卡特琳娜,终于在一个夜晚服下她为自己调配的毒药,胡薄荷,很快她在平静中死去,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看,用毒药杀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他们没有一点的痛苦,只是平静地睡去。”
她死后,指定我为遗产继承人,我在拥有了那些手绘的草药书的同时,终于也可以出来禁闭室,担任库房的清洁工作。当然,那些恶毒的修女偶尔还是会鞭打我,为一朵鲜花摆放得不端正,为我的走路的姿势不优美,为任何一个她们认为是罪恶的原因。但是,它们现在几乎无法再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那常年抹过檞寄生汁液的细白皮肤,在伤痕出现后的半个小时,就会恢复原来的细腻,
那时他是枢机主教,正经过这间修道院视察,在听到呼呼的皮鞭声后,在禁闭室的最深处发现了我。那时,他推门而入,明亮的光线围绕在他黑色斗蓬的周围,就如同降下凡尘的魔王露西弗。
“这不是布伦瑞克伯爵家的小姐么?”他皱皱眉,在我面前蹲下。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我,那么几次偶然的宫廷舞会,那么幼小的我……居然,他还记得。
“你长得很像露克莱齐亚。”他说,仿佛回答我的疑问。“你知道布伦瑞克伯爵府的秘密么?”他问我。
生的希望摆在了我的面前,尽管之前,我只是从修女们的议论纷纷中知道了这个罗马地下掌权者的身份,但现在,我却在电光火石中决定,以自己掌握的秘密,交换自由。虽然沉船的时候,父母曾经反反复复地吩咐我,绝不可以向外人泄露这处秘密,但此刻,为了生存,我顾不了许多。
“阁下,你既然这样问,那就一定知道我们布伦瑞克家的财富从哪里继承而来。”我尽可能地说得沉稳、冷静:“我敢保证,除了被我远亲所侵占的那些。我还能提供给你更多的金币与宝石。不仅如此,只要你能把我带离这里,我便一生一世为你驱策。”
他诧异地笑了,或许未曾想到,我这个十二岁的幼女,居然能说出这样成熟的话语:“与我谈条件的小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布伦瑞克家的财宝虽然吸引我,但是还是比不过我对你本人的兴趣。”
接着,他抱起了我,用那宽大的黑色斗蓬将我紧紧包裹。从两年前与父母死别开始,我第一次感觉如此的温暖。
就这样,我被他带回了宫廷。一开始,我是感恩异常的,觉得他就像上天派下来的神使,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露西弗在堕落之前,也曾是美丽如晨光的天使长。而他如果没有其他的目的,是绝对不会做善事的。
凯撒以最快的速度,让我的几个远亲消失在世间之上。而他,以布伦瑞克女伯爵的监护人身份出现,将我抚养在宫内,作为事先谈好的交换条件,我打开了伯爵府地下的藏宝室,将我们一族从两百年前就传袭下来的巨额财富,交付于凯撒的手中。不久,他的手下,就多了一支五千人的精健骑兵。
奇怪的是,他从不对我隐匿这些阴谋,他令人为我换上最美的服装,与他的妹妹生活在一起,然后,带我到窗边,看那些粼次而行的骑兵,微笑着说:“丹青,你看,这些军队,是因为有你才存在的啊。我应当把它们命名为布伦瑞克骑士团,你说好不好?”
我也微笑,财富于我有什么用呢?如果上天注定要让凯撒把我从那黑暗的囚室里救出,那么我才不在乎,他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再后来……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靠了我毒药的技艺,还有一个叫列昂纳多老人的教导,我成了凯撒的毒药。后来,他以达·芬奇的族姓而闻名于世。
当我得到布伦瑞克女伯爵家号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一位叫做德克子爵夫人的热那亚贵族女子进宫,我微笑着递给她一朵黄水仙,她礼貌地闻了闻。十天之后,就传来了她因肺炎去世的消息。
本来,这一切的回忆早已经淡去,但现在,凯撒问我过去的往事,其实,更是一种提醒: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是何罢了。他会容忍我偶尔的放肆,却绝不允许我超越最终的界限,比如经常性地拒绝他……而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而且一直异常清楚。

回到博尔吉亚家的宫殿,我准备回到内室梳洗,但凯撒却不许我离去,一直让我坐在他的脚边那绣金的锦墩上。自从露克莱齐亚离开以后,他似乎特别地依恋我……依恋,至少我有这样的错觉。
他拿着长长的羊皮卷,看东尼亚呈上来的报告。
“斯蒂文·冯·亚谢巴哈……前任费拉拉大公和一个有东方血统女子的私生子,母亲一族是来自日尔曼的贵族,二十六岁,擅长剑术与博击,颇有武勋,一年前那场和威尼斯之间的罗维戈之战,就是他暗中指挥的,敌军死伤近五千,而费拉拉方仅死了不到三百人。而且,据说费拉拉人神奇的造船术就是掌握在他手中,仅十年的海上崛起,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费拉拉大公很信任这位兄长,除此之外,他身为“元人”首领的身份,也是不可忽略的……” 
“元人?这是什么组织?“他回首问身边的东尼亚。
“他们是蒙古人的后裔,大人。最近五十年,他们在地中海也很活跃。不过,他们的目的似乎不是在欧洲列土封疆,而是要带着财产与族人回中国去。因此对我们的威胁不是很大。可是西班牙人似乎不这么想,他们最近正准备封锁直布罗陀,不许他们的船经过。”
凯撒一晒,似乎颇为不屑:“蒙古人只好征战,但在欧洲传了这么几代,还能有什么金银财宝余下?如果是我,只要他们不在我的国土上捣乱,我也就放他们过去了。徒留祸患,又有何用?——不过,他们要是能帮我与路易十世作对,倒是不错的一股力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任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当年成吉思汗,以一人之力便可征服整个欧洲,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只需要整个意大利就足够了。丹青,你愿意帮我么?”他回首看着我。
“这是我的天职。”我仰头回答。
“那就好。”他微笑,带着无尽的冷酷与甜蜜,”因为情报里说,那位冯·亚谢巴哈候爵,似乎对你非常关心,正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我发现他似乎很不满意费拉拉和罗马之间的航权共享协议,露克莱齐亚足以应付得了那个罗伦佐,而这位候爵,就要你出马才行了。”
“替我约见那位候爵!”站起身,他的语调寒冷如冷:“说我想就航路协议的问题与他商讨!”接着,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之后,就看你的了,我亲爱的丹青。”
一个冰冷的吻印在我唇上,有如死神的临幸。
那熟悉的麻木而痛苦的感觉,从宫殿的每个角落向我铺天盖地袭来,附着在我身上,有如一件无法呼吸的外衣。露克莱齐亚,露克莱齐亚,你听见了么?你要我帮你爱他,可是,我不过,也只是一件工具而已。
当天晚上,凯撒就令人送来了华美的衣服以及首饰,又重新增加(会不会增加更合适一点)了我的侍女。我在烛光下审视着那些赠礼,斯堪的纳维亚的蛋白石、米兰的蕾丝花边、埃及的檀香香料……那些都是露克莱齐亚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看来,他真是把我当作第二个露克莱齐亚了。
但我真有露克莱齐亚那么幸运么?至少,他和她之间,还有着斩不断的血脉与爱恋,在每次把她嫁走后,又会以最快地速度将她接回身边,甚至,还会为了她的离开而哭泣?而我呢,我算什么?我只是他的一味毒药,用过之后即弃之如敝屣。
那一夜,我哭了,这是我离开修道院后,第一次那么畅快而无声的哭。一波一波的心酸与泪水,流过那些美丽的纱裙,慢慢地淌入月桂树下的土壤里。不知道明年,它开出的小花,会不会让人闻到一种让人落泪的香气?




、第二章 费拉拉之狮

第二章 费拉拉之狮
(一)
七月十八日,这是一个极好的日子。
费拉拉的斯蒂文·冯·亚谢巴哈候爵到了罗马,凯撒派了他最亲信的布伦瑞克骑士团前去迎接,铠甲如雪,怒马轻车。而候爵本人,只是带了两名侍从前来,比起每次收到凯撒邀约就如临大敌的其他贵族而言,这一点,倒是极其令人敬佩。
凯撒照例在晚上接见他,来自热那亚的厨子费尽心力整治了成行的酒宴,然而赴宴的却寥寥无极。我坐在凯撒的下首,默默地饮着水晶杯中的佳酿,漠然地对着那些珍肴。而候爵似乎也在害怕那传说中的博尔吉亚家著名的毒药,除了对水果之外,其他的食物,鲜少沾唇。
“候爵是在担心我会下毒吗?”凯撒开门见山地说,却又带了哈哈的大笑,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小小的幽默:“丹青,你到候爵身边去,替他选最好的菜肴,然后每一种都尝一口。叫候爵知道,我们博尔吉亚家,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么残忍,会毒杀每一位亲爱的兄弟。”
我顺从地站起身,来到候爵的身边。今天,他没有戴帽子,让我看到了那张被侍女们形容为“粗豪”的容颜:他有着敏锐的眼睛,飞扬的眉毛,或许是因为东方的血统,他的皮肤是蜜色的,却并不似欧洲人船的雪白,但看起来却异常的有异国情调,一头卷曲的黑色头发像怒狮一样披散在肩上。难怪,人们会叫他“费拉拉之狮”。
取过镶着珍珠柄的银匙,我次第取过每一道菜品,堆积在他的面前。当我与他非常靠近,几乎感受他的体温时,我发现了他帷幕之下那肌肉纠结的手……原来,他也会紧张呢。想起那一天,他在船上对我恨恨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快乐起来。于是,我抬起手,将一勺黑海的鱼子酱举在他的面前,脸上漾起一个娇媚而善良的微笑。
“候爵,请用。”我的语气,像个最关心客人的女子。
他僵住,脸上的表情,无疑是天人交战的。
“我来教你一个认毒的好方法。”我几乎是倚在他身上了,那耳语,恰好能让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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